房间里有两坨屎,一坨在厨房地板上,一坨,在卫生间洗脸池里。它们已经在那里多久了?天呐,空气里微小的屎的分子,你们多久了?可以想象,它们勤快、放肆、精力旺盛,它们把这里当做殖民地,它们爬上镜子、门把手、灯罩和挂钟,它们大摇大摆,在客厅茶几上品尝零食,伸进衣帽架上的大衣褶皱里,甚至钻进摊开的书本,在油墨字母里寻求慰藉,在小说、历史和哲学里,升华成自以为非屎的崇高分子。怎么能够忍受?
这是尼采的单身公寓,当他打开门就闻到了臭味,然后看到了那两坨屎。他立即逃到门口,打开房门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是真的要逃走吗?他没有逃。
什么东西都别碰,不能碰,他能看见,也能听见,那些屎分子的喧嚣。什么都不能碰,他捂着耳朵,拒绝无处不在的陈词滥调,它们的语调充满嘲讽,其中甚至有某种道德劝诫:你应该承担起清扫的责任,你应该找一些炉灰,你不应该去谴责谁,你应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那是屎啊,尤其是洗脸池里的那坨,浑然有征服者的傲慢,黄的颜色,臭的气味追击尼采的脊梁骨,他节节败退,能从哪儿获得勇气去面对屎呢?需要勇气,这次,他不想就此承认失败,灰溜溜地认输,他还有抗争的打算。于是,他打电话回家给妈妈。他认定这件事情跟妈妈有关,除了他只有妈妈有房间钥匙。
妈妈接了电话,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不回。
那么明天早上回不回来吃面?
呃,回吧。
你想吃面还是吃饺子?
随便。
明天早上晚一点回来,我想多睡一会儿,今晚我要去...
今天家里没来什么人吗?
没有,你想来什么人?
你下午去哪儿了?
我啊,我下午去市里逛超市,买了一把拖把,家里拖把头坏了,叫你修你又不修。
你真的买了?
买了,花了三十五块,正好做活动。
买了拖把然后呢?
然后去大桥底下采蕨菜,现在就剩那里有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回家了,洗菜,拖地,淘米...
你没带人来我这儿?
去你那儿?去了你又不高兴,等有太阳的时候记得把被子拿出去晒晒,还有,天气预报说要变天,你要小心...
真没来?
我骗你还是妈妈嘛,明天回来看看我采的蕨菜...
算了,再说。
失败,什么都没问出来,甚至连屎字都没提一下。怎么提呢?那就打草惊蛇——我房间里有两坨屎,是不是你带人来拉的?妈妈听到这个一定要大惊小怪:你怎么这么说,如果是我,我还是你妈妈嘛...或者婉转一点——是不是和你一起来的人带了小朋友,憋不住了就拉在我洗脸池里?也不行,只要提到妈妈带人来,她一定会否认,她曾经承诺过不会带人来的。无从提起,但是尼采相信,跟妈妈脱不了干系。
外面在下雨,下午是阴天,后来渐渐下起小雨,现在雨势有大的倾向,在玻璃窗上敲敲打打。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下吧,下雪,好像雪可以冷却一切,包括情绪,包括猜忌,包括那些活蹦乱跳的屎分子。下吧,下雪,去年也是下雪的一天,尼采回到公寓发现橱柜的铰链坏了,零件堆在灶台一边。妈妈承认,是她在他出门时候,带了舅舅舅妈来参观,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咖啡豆有没有吃完,可是一打开橱柜门,铰链就落下来坏了。妈妈常常带人来参观,这让尼采头疼。有时候是某个亲戚,有时候是买菜的菜友,有时候是散步的步友,有一次竟然带了个陌生人来,只是因为那人的胡子和尼采很像,妈妈很有亲切感。尼采曾隐约传递这一层意思:未经他许可请她不要带人来最好连她自己也不要来。妈妈说:要是你几天不在家,水电门窗总是要看看好的。后来尼采妥协了:如果你来可以但是不要带人来不要碰屋子里任何东西不要打扫不要开窗户不要叠被子尤其不要整理桌子。妈妈答应了,承诺,发誓。但是谁又能说,她就完放弃了呢?妈妈有她朴素的博弈论,是的,这次,房间里任何东西都没有动弹,她没有违反承诺。多了那两坨屎,并没有证据说是妈妈带人来的,她可以找到一堆不在场证明。
然而,小心,这两坨可疑的屎,尼采渐渐明白,并不那么简单。它们弥漫灰黄的迷雾,见缝插针,麻痹人的意识,不可掉以轻心,谁制造了这个困境已经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两坨屎?
完全可以想象,此刻,妈妈也许在饭桌前露出微笑,确切说是嘲笑,嘲笑她的儿子:瞧,这个人,看你怎么对付屎。妈妈是最知道儿子的,而儿子也渐渐洞察了妈妈的阴谋。对目前这两坨屎,尼采确实无能为力,无法独自面对。他是一个思想家哲学家,只能面对形而上之名,而屎这形而下之物,只能由形而下之人,比如,女人,来对付它们。这就是藏在屎里的妈妈的诡计,一定是的。
几年前,瓦格纳曾经要给尼采介绍个女朋友。尼采怎么可能需要介绍来的女朋友呢?瓦格纳夫人说,见见吧,见见也不会损失什么。于是尼采说:好吧。但是他当时爱的是莎乐美啊,他跟莎乐美说了这件事,莎乐美也说:去见见吧。于是尼采去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相亲。他很明白相亲事件中各个角色的分工,他、对方姑娘(他当然已经忘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和长相)、对方介绍人(好像是位女伯爵)、瓦格纳和瓦格纳夫人,各尽其责。尼采从没想过自己会相亲,他跟莎乐美描述那场相亲——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接受了相亲的建议,是因为瓦格纳夫人和莎乐美的劝说?不,是因为他从没相过亲,于是他好奇了,于是,他当做是一次喜剧演出。终于他可以作为一位演员在舞台灯光下,不再是座位里评头论足的观众。他把酒神藏在嘴巴里,把爱神留在抽屉里。那晚,他喝了一些啤酒,把胡子湿润,让自己看起来比真实的尼采浅薄几分,性格比真实的尼采奔放许多,完全像个喜剧人物,在食物和桌椅的舞台里妙语连珠手舞足蹈,他能让所有人高兴,让每一杯酒都灿然生辉,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并没有醉,但思想和嘴巴都已经醉了,毫无疑问是酒神在帮忙。他放声大笑,在最高潮的部分以一首颂歌送给对方,他站起来朗诵了一首原先是送给莎乐美的情诗,像是当场向那个女人表达爱意,大家鼓掌,他则鞠躬谢幕,表演告一段落。他冷却下来,感到疲惫,还是当个观众吧。瓦格纳和瓦格纳夫人和那位女伯爵似模似样地商讨这场相亲后续很多年的事情,如同一切喜剧往后发展。而尼采陷在座椅里,观赏味同嚼蜡的喜剧情节。他精疲力尽,看着舞台上的他们,表演羞涩,表演高贵,表演侃侃而谈,表演道德高尚,表演人生真谛。他什么都不想评论,他对莎乐美说:我当时只是想着你。
不久以后,瓦格纳告诉尼采,相亲是尼采妈妈安排的,她知道如果是她让他去他一定不会去,于是委托给了瓦格纳夫人。是的,妈妈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妈妈曾想过很多办法说服尼采结婚,并不成功,几乎让“婚姻”这个词成为他们之间的禁词。那次妈妈的曲线救国,无非只是让尼采亲身经历并验证了他的看法而已。人类对婚姻的热衷远远强烈于爱情,他们宁愿用外在的禁锢内在的。
尼采并非排斥婚姻,或许换一个词更准确:鄙视。排斥和鄙视可是两种不同的态度。你所排斥的,是跟你同等的,而你所鄙视的,则是位于你之下的。婚姻之于尼采,只能用鄙视一词,他始终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是超人啊,不会像那些凡夫俗子那样沉迷于绚丽的昙花一现。正是因此,他曾经求过两次婚,如果是排斥,就不会求婚了。他的求婚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尝试,是超人俯身寻求凡人的体验。超人是有爱情的,毫无疑问,如果他知道爱人需要婚姻,他并不吝啬去满足爱人的愿望。奇怪的是,那两次求婚都失败了,不可思议,他自己的解释是:恐怕他太过高高在上了,显出施舍的态度。
其中一次求婚对象是莎乐美,他爱她,毫无疑问,当时他爱她,纯纯粹粹地爱着她。但是莎乐美拒绝了,她说:我爱你的精神,但是无法跟你生活。这个拒绝让尼采松了一口气,没有减少他对莎乐美的爱,反而更上层楼。可是,直到有一天,莎乐美说要去跟某个人结婚,那就太让人失望了。人类的言行真是相隔十万八千里。
瞧吧,这更让婚姻沦为可怜兮兮的井底泥潭的苟延残喘的鼻涕虫,是人类文明的癌细胞。而且你瞧,那些身负顽疾的人们,可不太愿意独病其身,他们巴不得要把那些活蹦乱跳的人拉近他们的泥潭里,不过也不必谴责他们的动机,甚至说动机是“善”的,可往往善就是恶。他们可不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他们有无知无畏的乐观主义,认定自己才是幸福快乐无比之人,自己才是绝对健康的,而那些健康的才是有毛病的,因此,他们是一片好心,施与同情,他们希望全世界每个人都跟他们一样,那样,世界会和平,尘埃将宁静,毫无痛苦,同病相怜,你我之间,只有生死距离,无高低贵贱。多美妙的镜花月,妈妈接受了,瓦格纳接受了,瓦格纳夫人接受了,可怜的莎乐美也接受了。而他们对尼采绝不死心,虎视眈眈。
他们的把戏层出不穷。那年头痛,尼采觉得快要死了,去看医生,爱德华医生说他是害了眼睛并且颈椎劳损。开出的治疗方案有二:一是停止读书和写作;二是找个女人结婚。
这第二点?是什么道理?尼采颇不明白其中因果。吞吞吐吐之下,爱德华医生才坦白,这第二点是瓦格纳事先私下跟他商量的结果。瓦格纳说尼采的头痛是由于过度手淫造成的,只有找个女人结婚才能根治。
这件事让尼采跟瓦格纳绝交了。而现在想来,瓦格纳背后恐怕还有妈妈的影子,他们是同一阵线的。跟瓦格纳绝交是迟早的事,他已经越来越平庸,面目可憎,成为一个真正让人厌恶的人。过度手淫?放屁!瓦格纳根本无从理解“过度”一词,他永远是中庸的,他的音乐他的演出越来越是一场悲剧,而瓦格纳自己则是悲剧中的木偶,是阻止悲剧升华的软蛋,他再也不去追求极限,当然不会“过度”,他已经忘记年轻时候的狂想,他惦记的是观众的掌声和赞美,并且死皮赖脸地认为那是检验美的唯一标准,为此,他可以站在天平的标尺红心处,去平衡自我和观众的质量,当然不会“过度”。
况且,况且,他明白什么是手淫?他明白手淫的妙处?他只是人云亦云地认为那是不合道德的罪过。他不理解手淫,因为他的体内被婚姻癌症侵袭。手淫,能把人的精神和肉体分开,纯净了人之真正为人,是手淫,让人在孤独和喧哗之间来去自如,不必执着于爱情,不必受人奴役,是手淫,让人站立宇宙中心,接近真理黑洞,远离凡尘俗肉,直抵至高玄秘,是手淫,让平庸之人升华为超人。瓦格纳被世俗的油纸包裹奄奄一息,僵死之人,自以为男女*爱性**是他的救赎之道,可谁知道那只是残喘麻药呢?
还有,还有,手淫绝对不会带来婴儿。妈妈曾经埋怨:你为什么这么阴郁?她不相信自己怎么生出个这么样一个儿子。她回忆尼采还是婴儿期的时候,几乎是完美的。为什么阴郁?尼采回答妈妈:因为我是你养大的。
他们虎视眈眈啊,要把尼采生吞活剥,他们用尽花招,无非是想把超人拉下凡尘。
尼采可以绝交瓦格纳,可以绝交莎乐美,但是总不能绝交妈妈吧。他站在门外,门还没有关上,有些气味已经窜进走廊。屎这一招真是绝了,就算尼采能认清这背后的阴谋,他还是想投降了,超人也有害怕的东西。超人的妈妈知道超人害怕什么。
他突然对婚姻有了新的看法,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并非鄙视的敬畏,婚姻有了新的可能性。他需要一个敢于用扫帚、炉灰和拖把对付屎及一切形而下之物的女人,爱不爱并没关系。一切都在妈妈的掌握之中。听吧,看吧,外面已经下起了雪,雪花飘进走廊里,雪能掩盖一切,落在窗户上悄无声息,不过总归还是有那么丁点儿动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