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栏语:欢迎光临!这是一家分享思绪的厨房,在这里,我们与您分享我们看到的风景、读到的思想、听到的声音,我们将这些“食材”稍作加工,变成精神食粮呈现给您。水平有限,我们或许无力向您提供饕餮大餐,但我们相信几道清粥小菜也能调剂您的生活,让您在这个充满劳绩的时代,也能够诗意地栖居。
首篇文章来自身在纽约的长春评论员牛角。
“很抱歉,您的订单将推迟到4月28日下单。”
这是外卖网站FRESHGOGO(姑且翻译成“新鲜购”)第二次推迟送货了,家里的冰箱正在宽敞明亮起来,我有点儿不安。
随着纽约疫情的持续暴发,宅家成了我们的唯一选择。然后突然意识到,宅家也是一个技术活。尤其对于旅居在这里的华人来说,当真有诸多不便。尽管可以网上购物,但美国的食品始终无法安慰中国的胃,而*拉盛法**和中国城也不是步行能到的地方。尽管地铁还开,里面现在住满了流浪汉。
好在即便是疫情期间,强烈的需求仍然能够刺激供给。只要你能付得起价格,就会有人冒险为你提供服务。“新鲜购”就是最初提供服务的华人快递。只是他们没料到,需求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运力,没办法,他们只好不断地跳票。

空旷的街道
但“新鲜购”的捉襟见肘只是4月初的困境,纽约华人这么大的市场又怎能被一家快递垄断呢?没多久,我们的烦恼就变成了对比哪家快递的货更便宜。最早的时候,有快递要买满200美元才给送货,到后来买满50美元就给送货,还免掉了运费。于是我的储藏室和冰箱里再次塞满了生抽蚝油老干妈,馄饨饺子叉烧包,这才是中国人过的日子。
说实话,跟平时相比,快递商品的价格涨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你说这算不算趁火打劫呢?我觉得不算,这就像暴风雨天里的出租车,司机冒着风险为你提供服务,难道不应该收取额外的报酬吗?
如果我们不认可这家快递的价格,完全可以自己戴上口罩出门购物,自己承担这份风险,省下这笔钱。这样我们不得不坐地铁出行,而地铁里充斥着毫无保护措施的流浪汉。前不久,纽约地铁里死了两个流浪汉,疑似病毒感染。地铁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两个低素质的人歧视攻击亚裔,近期已经发生两起了。即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也得背负着十几公斤的东西往家走,好不容易出趟远门,你好意思就买一瓶老干妈回来吗?而把这所有的风险和疲惫折算成钱,您觉得值多少?
而且,价格这东西,并不是商家想定多少都可以,你让商家定买满1000美元送趟货,你看还有没有顾客。价格是竞争的结果,而且不是商家和消费者在竞争,而是商家和商家竞争,消费者和消费者竞争。为什么最早商家敢要求买满200美元?因为那时候服务少需求多,只要有足够的消费者愿意支付高价,这个价格就能维持住。后来为什么又不断降价呢?因为高价格是个信号,吸引更多的商家提供服务,消费者的选择多了,高价格自然就维持不住了。
在纽约,华人是一个挺特殊的群体。在融入美国的同时,华人还保留了自己的生态系统。像是专属于华人的快递物流,以及穿梭于*拉盛法**、中国城和布鲁克林八大道这些华人聚集区的华人小巴,还有华人自己的食品供应链。而在疫情期间,这个系统发挥了作用,不仅是快捷便利,华人还有自己的生鲜供应链,毕竟很多美国人不吃血肠和猪爪子。
而这里面尤其值得一提的就是肉类供应。众所周知,受疫情影响,美国肉类加工厂纷纷关门,未来可能会遭遇肉类供应短缺,Costco(好市多)已经宣布要限购,涨价也是难以避免。但有消息说,华人超市可能影响不大,因为华人有自己的肉类养殖和加工系统。
在平时,这或许会被看作难以融入的标志,但在疫情期间却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或许能被看作多元文化的价值所在。啥叫多元文化?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社会里有多个文化单元,而一个文化单元就是一套生态系统。这就像网络的去中心化一样,它不会因为一个节点遭遇攻击而全盘瘫痪。
反过来看,如果我们都链接到一个统一的大系统里,那么一旦系统的某一个环节断裂,整个系统都会瘫痪,而所有人的生活都将受到影响。这正是美国目前发生的问题。

巡逻的骑警
二
每天中午,纽约很多学校门口就会排起长队,这是在领取免费餐。4月初开始,纽约市向市民们提供免费三餐。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市民、留学生还是偷渡客……都可以到附近的学校领取三餐,因为现场工作人员根本不会查你的身份。于是每天中午,学校门口排起了长队,而不便出门的老人则由志愿者免费送餐上门。
这些免费的三餐,最初是提供给学生的,由政府买单。而现在学生们都停课了,纽约市政府就决定把三餐发放给市民。上午是学生家庭的领取时间,中午以后则是其他市民的领取时间。这当然是很好的福利,它为很多低收入甚至失业者提供了温饱。而这福利不仅惠及了市民,还帮助了那些为学校提供营养餐的商家。因为学校停课就意味着他们的生意中断,而免费餐则让他们可以继续开工。
然而不是每个地方都像纽约商家这样幸运,可以靠政府采购来维持生意。于是这场疫情,又让人再次见证了历史课本中出现的名场面。1929年,因为经济大萧条,美国农场主把大量过剩的牛奶,直接倒进了密西西比河。课本里说:“资本家们宁可将牛奶倒掉,也不愿分给穷人。”
如今这一幕再次上演。美国最大的奶牛合作社估计,奶农每天倾倒的牛奶高达370万加仑,约合1400万升。据国际乳制品食品协会统计,美国约有5%的牛奶被倾倒。在未来几个月,若这种状态延续,被浪费的牛奶数量预计翻一番。
刚扔完牛奶,美国又开始毁蔬菜。原来地里收获的蔬菜是要卖给饭店,游乐场和学校的。可是疫情期间,这些场所纷纷停业了。无奈之下,农户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汗钱烂在地里,狠心销毁……一家农场主挖了好几条大沟把100万磅的洋葱扔掉。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历史课本里那个名场面,其实是个误会。而当我们也步入了市场经济社会,同样的事情也开始上演。前些日子有个新闻,受疫情影响,我国洋葱价格暴跌70%,云南700万斤洋葱面临滞销。这种情况下,如果卖不出去,结局就跟美国农民一样。
所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疫情。就拿牛奶来说,前面我们提到了,真正的困境源自于市场需求的减少或者说转变。对于奶农们来说,主要的客户群体有两大块,超市和学校。而问题就出在了学校这块。因为疫情导致学校停课,为学生提供的牛奶就没有了,您想想这是多大的供应量。

标注安全距离的脚印
可能有人会问,学生回家不是继续喝牛奶吗?奇葩的地方就在这儿了,供应给学校的牛奶和供应给超市的牛奶有一个区别,就是包装盒不一样。学生喝的是小包装牛奶,而超市买的是大包装牛奶。而这两种不同的包装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生产线。
也就是说,有的工厂引进的生产线是专门生产供应学生的牛奶,而很多奶农就为他们提供牛奶。这时候一旦学校停课,工厂就要停工,奶农的奶就卖不出去了。而对于工厂来说,转而生产供应超市的牛奶需要花费数百万美元重新引进设备,这就很不划算了。
那么奶农不能绕过工厂直接向市场供应牛奶吗?不能。他们既没有生产线,也不具备杀菌和储存能力,未经加工的牛奶不符合卫生标准。而如果既生产又加工,这个成本就太高了。人类正是通过社会分工来降低成本的。所以结果奶农就只能把奶倒掉。
而前面我们也谈到了,疫情期间,美国市场上的肉类供应也出现了短缺,而与之相对应的,却是美国大量家禽、生猪也将迎来安乐死的命运。这就很奇葩了,既然超市里短缺,为什么养殖户还要杀死家畜呢?还是和疫情有关,大家都应该听到一个新闻,由于有工人确诊,美国的很多猪肉加工厂关门停产了。而在美国有这么一个情况,就是生猪屠宰不是靠人工而是靠机器。
这本来是个提高效率的技术进步。但机器毕竟不灵活,屠宰流水线只能放进去特定尺寸的生猪,太大不行,放不进去。这就尴尬了,工厂停产,但农民的猪却还在疯长,可一旦超过了标准大小,即使工厂重新开工,这些超标的猪也无法上屠宰线了。而且生猪每天都在消耗饲料,完全成了赔钱货,不得已,美国农民只好杀死自己的猪。
所以这里面没有黑心的资本家,只有断掉的产业链。在和平时期,越来越细致的社会分工让我们极大地提高了生产率。但越精密的系统就越脆弱,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结果就是整个产业面临瘫痪。然后就出现了这种奇葩情况,市场嗷嗷待哺,农户却在销毁粮食。你说这是浪费吗?谁也不想的。
这次疫情对人类的冲击是全方位的,从医疗保障到经济发展,从产业链结构到文化观念……看似精密的人类社会在疫情面前不堪一击。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不断进步,掌控自然。可就像达尔文进化论所揭示的,进化是随机的,你以为的进步方向也许正是毁灭之路。就像这一回,极其复杂精密的人体和人类社会,在结构最简单的生命体病毒面前,输得一塌糊涂。

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
三
然而毕竟不可能完全不出门,因为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通过外卖购买。不得已,我们也会全副武装走出家门,去面对拥有超过20万新冠确诊者的城市。
和上一次出门相比,街道和商场都产生了很大变化,绝大多数人都戴起了口罩。而其中有很多人戴的是自制口罩,还有很多人把口罩戴在嘴上,露出鼻孔,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超市门里门外都排起了长队,地上用彩色胶带标注着社交距离。公交车只允许乘客坐在车厢后半截,以此来保障司机的安全。
但你如果以为美国人学乖了吗?那你就错了。尽管疫情严重得多,但你在纽约不大可能看到像武汉那样街面空荡荡的场面。街上不乏运动散步的人,而我家邻居的大狗,一天出去溜达三回。前两天纽约气温升高,憋坏了的市民们纷纷涌上街头。中央公园的草坪上人头攒动,警察拿他们毫无办法,而同样的“盛况”也出现在迈阿密的海滩上。
所以你在纽约,不太能感受到国内那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似乎大多数美国人真就把这次疫情当成是一场流感了。但死亡率超过10%的流感,你见过吗?当然人们出门的原因不同,有人是迫于生计,比如我家楼下墨西哥人经营的菜摊,疫情期间没有一天不出摊,风雨无阻。还有人是观念使然,相比于安全,他们更看重自由,他们信奉不自由,毋宁死。
而更多的美国人,就是无知。有人听了特朗普的话,喝掉了洗涤剂,一命呜呼。还有人认为新冠暴发是由修建5G基站造成的,他们组织起来去捣毁基站。还有人主张,新冠疫情的罪魁祸首是比尔·盖茨,要求政府把盖茨抓进监狱。可怜老盖茨,赔了金钱又折名声。
过去我们总以为美国人的整体素质很高,然而近距离接触,你会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美国竟然还有相当数量的人相信地球是平的,我们看到的照片都是NASA的阴谋。前些日子有个老兄为了证明地球是平的,自制火箭把自己送上了天,然后他直接见到了上帝。有这样的国民,新冠的确诊人数能不高吗?特朗普的支持率能不高吗?这两件事背后,是一个思维模式在起作用。

抢购一空的超市货架
于是一个更奇葩的事情发生了,突然之间,很多城市的市民跑到政府门前*威示***行游**,要求解除禁令,复工复课。之所以说是突然之间,因为在4月19日这个时间节点,好几个州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抗议活动,而在此之前,几乎没听说谁在抗议。
那么这是个巧合还是有组织的行为呢?前些日子看了美国人马斯瑞的一段视频,分析了这个事儿。他发现,在好几个发生抗议活动的地方,当地网站上都出现了号召抗议的帖子,而这些帖子的文案几乎是一样的。作者又进一步发现,这些网站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注册的。这意味着,这些抗议活动并非是民间自发组织的,而是有人在统一组织和推动。
是谁在组织这些抗议活动我们不得而知,但受益者却很明显,特朗普总统在推特上把这些抗议活动称作是“革命”。如果说谁最希望美国解禁复工,那无疑就是特朗普了。要知道,今年是美国的大选年,虽然被疫情搅和得乱七八糟。而在特朗普过去的这个任期里,最让他引以为傲的或许就是美国强劲的股票市场和超低的失业率了,而这一切在疫情面前不堪一击。
前不久,美国股市刚刚经历了连巴菲特都活久见的连续熔断,而随着居家令的执行,美国的失业率直线上升。特朗普所营造的一片大好的形势荡然无存,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着急让国家恢复正常。这时候,一帮活不下去和混不吝的美国人跑上街头要求解除居家令,这对特朗普来说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当然也可能这枕头就是他自己买的。
而他的反对者们也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民主*党**的大本营纽约,州长科莫一再延长居家令的结束时间。这在客观上当然是缓解了疫情,但你要说科莫英明神武那也未必。疫情初期,纽约迟迟不颁布居家令导致错失良机,这件事科莫难辞其咎。而这之后,科莫所领导的抗议工作,包括更长的居家令,都是在和特朗普唱反调,旨在证明特朗普抗疫政策的失败。两个人经常在媒体上互怼,耳光响亮。而我看照这么下去,科莫下一步就要去竞选总统了。
所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和疫情结合起来,就成了人们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看上去就会很奇葩甚至疯狂。就像马斯瑞形容的,疫情让我们从高空坠落,而严格的居家令就像是降落伞。如今速度降下来了,以至于有人认为不再需要降落伞了,可问题是你还在半空中啊!

墨西哥人经营的菜摊
夏天已经到来,不知道病毒会不会像17年前那样忽然消失。虽然全球都被病毒笼罩,但寄居在海外的日子让人的漂泊感无比强烈,而前途未卜又让人茫然,思乡之情日甚,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尤其如今的纽约很不宜居。
然而反过来讲,这半年来的客居生活,也让我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某种归属感。我不再是一个疏离的旁观者,我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尤其是这场疫情,浓缩了我的生命体验,让此时此地,在我的生命中拥有了质感与分量。
这让我想起一本书的名字,《纽约无人是客》。作者沈辛成说:“纽约人因为音译而统一被称为纽约客,既然是客,那就是不得长留的。也确实,许多年轻人,背井离乡去纽约闯荡,活出各自的色彩来,却很少有人会选择在那里养老,因为人来人往如潮,你很难停下来。可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客。说是客人,就像是我喝口茶水,坐坐就走,我觉得我与纽约之间不只是如此。”
东部时间每天19时,还在半空中的纽约市民就会打开窗子,或锣鼓喧天,或鞭炮齐鸣,或高声呐喊,据说是为了向医护人员致敬。当然这也成了憋坏了的人们的一个发泄渠道。昨天晚上,我也打开窗户跟着喊了两嗓子,或许是叫声过于轻佻浮夸,被对面楼的黑人小哥瞪了一眼。那位黑人小哥身板儿挺拔,目光凝重,庄严地鼓着掌,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 二三里编辑 豆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