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当初,石学平也是因为私造*药火**枪,曾两次被送去劳动教养。他使用上班的工厂精密机械设备,我看见过,石学平做出来的*药火**枪简直跟真枪一模一样。但他并不拿来犯别的案子,恐怕只是因为喜欢亲手制作,而且累教不改。等到了新世纪初石学平又牵涉进地下兵工厂集团大案当中,他的合伙人,其中主犯之一我也认识。使我感到非常震惊,居然是1984年我俩在麻布河农场龙口大队劳教的时候,去参加公路抢险,那个尖坡寨的陈姓铁匠。
有一次,我俩追逃从花鱼井走路到了尖坡寨,恰好在陈铁匠家过夜。石学平无意当中看见老乡用心打造的*药火**枪,做工十分精良。他俩谈拢了,当场就订制一把打铁沙长筒猎枪和一把打*珠钢**短枪,等到解教时带回去。石学平第三次坐牢我估计还是因为私造枪支,他着了魔。其实据我所知他这家伙并不坏,为人处世还厚道。再后来大家每一次回麻布河流域山区找战国红石头,早已经不局限于程明弄丢那块。让我难以接受,万分惊讶的是石学平哪次都要顺路去拜访尖坡寨陈铁匠。他俩貌似朋友,我思忖,他太喜欢枪了。我确实料不到石学平走得更远,完全就是条不归路。
陈铁匠最后成他重要合作伙伴,并且跟人合资搞了个加工车间。我听说他们还不断扩大规模。案发后有七个人判死刑,因为那个生意他对挣钱兴趣不大,石学平慢慢让靠不住那些朋友排挤,被边缘化,因祸得福,他才被法院判有期徒刑五年。出狱后我俩继续找战国红石头。石学平在牢里曾经患糖尿病,差点因并发症瘫痪,我以为他从此后会认命,成天孤独等待身穿白衣,或骑灰色马手拿铁链死神那个使者。
寻找战国红石头的动力终于使石学平身体慢慢恢复,我觉得是得益于巨烈运动,居然让他摆脱了胰岛素。我俩站在乌蒙山脉高原长满荒草一条泥巴、碎石路上,在身后,是铺满层层像网状的草绿色模糊不清背景画面和如同褐色胎衣,庄稼收割后一块大田,我看得见禾桩。眼前有抹斜坡。
有十分钟左右,我目光穿透大片茂密的芭茅草和轻轻摇晃毛耸耸的白花。我俩看到山脚有一条小公路。彼此对视,我们能想像得出路面上情况。那瞬间我神思恍惚,完全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样的地方,这又是准备到啥地方去呢?好像预感到会出现一辆班车,正从小公路上摇摇晃晃驶过,并扬起了尘土。尘土本身有生命,在半空中编织成许多怪模怪样图案。
我俩朝前面慢条斯理继续走十几步,突然间想起来,那个班车司机我肯定是认得他的,回忆不起过去在哪儿见过。说不定是曾开车去大河边那家伙,有可能是送我们来麻布河农场的人贩子。忽然听到一声划破厚重空气尖嘘,我抬头望去,看见信号弹升上天幕。紧接着又是一朵花开,但是没有颜色。活像扯掉的花瓣,被大风吹散在半空中拼命飞舞,只是白色碎片,像羽毛一样……在我俩头顶,大幕是大块晦暗沉重底色,那时候距离真正天亮,也许时间还早。我抬起两条胳膊,摊开手掌,接住的仿佛又并不是雪花,压根不会立即化掉。我感觉到,应该是蝴蝶或蛾子脱掉的翅面,突然又觉得是某个巨人撕碎了许多纸花。我当场还十分奇怪,怎么会在比人高荒草深处燃放焰火,点冲天炮引线。我再次听到了尖嘘嘘叫喊,正划破沉闷绵绵空气。我手上也抓着大把鞭炮。我想起如果点燃抛进灌木丛,会是啥效果?可能炸得更响。但我抓手上怎么都扔不出去。好像是,扔不到那样远,我力气小了。朦朦胧胧草丛里,金佛花东一片面一团开放,替满山遍野染上颜色。在那个神秘10月凉爽夜晚,可能是烟火掉在草丛,把连绵起伏群山点燃。我俩找到一条土路走下去。
现在,电光石火把路面照得通天见亮。小公路两边很空旷,延伸出去。遥远的群山连绵不绝,详和而安静,近处是宽阔洼地和丘陵,笼罩着恬静薄雾。我甚至还看见了一条弯弯曲曲闪耀着刺眼亮光的小河。压根就没听到鸟儿和啥虫子鸣唱。默默地燃放焰火那些皮影人,狂欢仍在继续,火树银花和大地上盛开的野花正交相辉映。我还是奇了怪,听不到任何声音。确实没有发现一只昆虫。地面已铺上厚厚纸片。
我看到两个脑袋瓜缠裹着孝帕的男人,正抬着五颜六色纸糊的一顶轿子,刚好从大路上走了过来。等他俩走近,我看清楚长相大吃一惊,居然是我们四合院的施威和失踪的包永波,他们穿得一模一样。乃至于有点滑稽,不合时宜,两人穿黑长衫。
他俩把彩虹轿子摆放在马路中间。路面上有深深车辙印。其中施威突然问了我一句什么,惊我出身虚汗。我知道他早死了。
他俩把轿子打横过来拦住我俩去路。我和石学平都不愿意搭理他们,我俩于是马上退到路边草丛。我猜到了石学平准备去山那边给小时候他的*启蒙性**老师华敏上坟。
“崔老五和华敏埋在一起。”他说。
我俩打算坐班车回城。他突然抬头问句:
“回城能找谁?”
“不知道。”我说。
我俩当场掉进一个陷阱,十分困惑。
第十章
我回忆起来廖望逃跑那件事。
有一次,络腮胡子廖望把他的烟输光了。最近几个月,廖望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清高,那样骄傲。他从早到晚变得有点垂头丧气的。他原本想摸烟盒,结果只找到一支红美蕉,划火柴点燃,拼命吸了两口。
仿佛觉得味道不对劲,汗打湿了,有股怪味。廖望恶狠狠朝地上吐口浓痰。我发现他样子气呼呼的,那口痰如同受什么力道推送,如同冷箭一样斜飞出去。廖望一阵阵心慌意乱,眼看着就马上要断烟了。抵腰杆的钱这次他家里又没有按时寄来,用不着猜,如果收到包裹和汇款单,四合院任谁都一样,连走路都有可能带着风。好像,他们不打算再管廖望,估计是,对他无比厌烦。包括他老婆也不想管廖望了。
“儿子呢?”他寻思。
廖望在四合院想起了他儿子那一幅可爱的小模样儿。他是前年的年底被派出所带走的,那时儿子才刚满三岁,基本上什么事情都不懂。廖望的他妈妈早就去世了,而父亲是残疾人。他结婚以后单独生活。廖望老婆年龄太小,据我们知道,大约小他十一岁,但那婆娘长得漂亮。他俩结婚以后非常恩爱。平时四合院同学都羡慕他。
公安人员把他抓住了,就在现场,根本没有办法辩解。廖望还必须回家拿被盖,我们那时候坐牢被盖得由自己准备。那些人给他戴上*铐手**,肯定一起去。老婆拼命抓住廖望衣服角坚决不肯松手,派出所公安当着那样多街坊邻居绝对不会打她。邻居们好心劝老婆松手,说她那样做,只会让儿子他爸罪上加罪。她害怕丈夫在牢里吃亏,就松了手。廖望他老婆单手抱住他俩的儿子,涕泗横流,哭得整条街人动容。
“这种爱情感天动地啊!”施威说。
廖望三岁的儿子也在一个劲哭。他娘俩脚跟脚追在后面,大街上,那个场面于是就有点乱了套。当初面对漂亮老婆和儿子,他的确也有点心酸。廖望是犯扒窃。但是话说回来,他从不觉得有多么后悔,不偷东西,不在公共汽车上干扒窃,廖望只有这个手艺,从知青点回来后又没有其他正当职业,叫他拿什么来养老婆和儿子呢?
“你这种惯犯,扒窃还有道理了。”
他对干部笑着说:“那倒不是。”
干部语重心长说,廖望,别再有下次了!四合院二进宫,三进宫不少,这辈子彻底毁了。廖望说不会抗改,出去找正事干。
包永波和石学平聊天时看看络腮胡子。
“其实我们都没错,但别讲些空话。”他说。三个人坐在小铁床边上抽烟笑起来。
廖望老婆又是那么喜欢买东西。石学平讽刺说,找个漂亮老婆就是等于一辈子给自己套上枷锁,廖望不以为然。他没有再继续替自己分辩,因为,我们全知道石学平的性取向,更懂得四合院那些规矩。廖望胡子拉碴人可不傻,他想拿老婆来显摆,就会得罪大拐子,实际上廖望得罪不起那两个人。包永波对女人肯定有兴趣。廖望想起老婆她一贯就喜欢买穿的衣服,令他头疼得要命。漂亮老婆确实是养成了消费习惯,她只要看见商店那些好东西,两只眼睛马上就会闪闪发光。廖望经常嘲笑说,老婆恨不得把所有东西往家里搬,我也是在为国家经济发展作贡献。他除了偷东西,扒窃,非常麻溜,认定干其他任何工作钱都来得太慢了。摊到个老婆这样,又让她迷得神魂颠倒,真没有别的法子。现在,廖望被关进监狱了,他经常三更半夜想但愿老婆能从此懂得点节约,明白过生活那种艰难。所幸廖望还悄悄存了点儿钱,放在残疾人老爸那里,那日当着派出所公安人员的面,他只能暗示她。今后假如生活困难就去找父亲借。她当面发誓:
“我等你出来!廖望,我等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