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 细嗅蔷薇
——李东《松雪集》赏鉴
作者：刘新华（吉林松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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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集》作者李东是我多年挚友，还是在骄阳似火的七月盛夏就将其初稿亲自送给我并嘱作序，到今天大雪已过，冬至已至，2018年新年即将来临我才勉强交卷。这半年来固然有诸事繁冗，难有大块时间心无旁骛地静读细品，但更多的原因是如此重托，期许甚高，情谊无价，岂可草率造次，掉以轻心？因此，每将《松雪集》置于案头，工作间隙见缝插针式地零星阅读，随手在诗词稿上做些勾划圈点，记下点滴心得，然后再集中时间潜心通篇复读，力求以此会诗人之心，贯诗篇之气，悟诗篇之风格神韵。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于是，我又重温唐宋词，翻阅夏承焘、唐圭璋、龙榆生、胡云翼、周汝昌、叶嘉莹等词学大家的词学论著，再由此上溯到戈载《词林正韵》、王国维《人间词话》、况周颐《蕙风词话》，更远绍到宋代王灼《碧鸡漫志》、张炎《词源》等等，不一而足。至于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唐宋词鉴赏辞典》就更几乎手不释卷了。
然后，再回到《松雪集》本身，逐一对照，沉浸其中，如此反复，益觉李东之词迥非凡品，堪称豪杰之作。出入古人，渊源有自，而又自出机杼，善发新声，皎然有自家之风貌、风格与风范。这两百余首诗词，珠玑满目，精光照眼，实可称洋洋大观。就其题材、内容、主题而言，则有登临怀古、旅游纪胜、感时抚事、母校忆往、青春挽叹、亲友之情、家国之思，更多的则是朋友圈、诗友群的酬唱赠答，丰富多彩而又一以贯之。这就是爱国报国、博学深思、孝老尊亲、朋友可敬、同学情深、忠诚正直、坦荡磊落，一个至情至性、雅量高致的李东形象活脱脱跃然纸上。这不是空喊口号，故作高深，而是气韵生动地蕴含在意境深邃的清词丽句之中。
李东之诗，有感而发，清新可喜，足可圈点。但我更欣赏他的词，词调之多，近乎上百，而驾驭之纯熟，运用之精妙，就我所见，实属超越群伦，绝非一般弄词者可比，已跃入庖丁解牛，运斤成风之境界。此种境界，非天赋异禀者不能至，非后天勤学苦练精研深思者更不能至。我曾试着一手持《松雪集》，一手持龙榆生《唐宋词格律》，两相比照，无不若合符契，丝丝入扣，却又能自出新意，绝不胶柱鼓瑟，刻舟求剑，这才是真本事，大手笔。为避免空论，这里试举三首鉴赏之。
扬州慢
应海风诗韵群许厚全大兄之约，以“时光无痕”为题作之。
弯月当空，柳垂河畔，正当意满时辰。
过伊溪两岸，尽色彩绝伦。
自前岁，分别过后，夜难成寐，犹念斯人。
院深沉，墙幻花影，更漏销魂。
历经过往，溯青春，年少经寻。
叹镜月花容，依稀旧存，羞煞娇纯。
虎跑、趵突泉在，清流水，转换空吟。
恨时光，飞度身旁，了却无痕。
此词上阕写望月怀人。“过”、“尽”都是仄声领起，且是寻常字眼，但刚劲斩截，岂止力透纸背，简直雷霆万钧！写尽了河畔风景。谁说时光无痕，天上“弯月”、地上“垂柳”皆有痕，有伊通河作证。“自前岁”到“犹念斯人”，再到“院深沉”，“更漏消魂”，时光无痕人有影、物有痕，扣题之深，精彩绝伦！
下阕转入回忆，“溯青春”，画面转换，遥想当年，时光真如杭州虎跑泉、济南趵突泉的“清流水，转换空吟”。全词处处以有痕写无痕，化无形为有形。一“叹”一“恨”，呼应上阕“过”“尽”，而无限深情寄寓其中，深得姜夔《扬州慢》之三昧，从中化出，而又自有境界，清空中不失浑厚，洵为词中上品。
贺新郎
北域寒风彻，
更那堪、烟尘大雪，万般声扼。
灯火依稀平常路，恨步蹒跚如刻。
为故旧、抛开寒瑟。
寻看酒家天色黑。
定餐桌、火炭添炉热。
听沸水、迎归客，相逢把酒行同色，
唯吟诗、曲牌尽选，故情如设。
沂水萧萧秋风疾，遍地芦花伏侧。
正壮士、悲情马革，豪气平生从史册。
叹今昔、对酒观杯澈。
情未了，风尘没。
“北域寒风彻”，劈空而下，突兀而来，直如泰山压顶，当头棒喝！境界如此阔大，但觉寒气袭天，彻骨钻心。紧接着“更那堪，烟尘大雪，万般声扼”，就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写尽孤绝之气！即便如此，词人却“为故旧”，竟“抛开寒瑟，寻看酒家天色黑。定餐桌，火炭添炉热”！眼前一幕与室外巨景适成鲜明对照，弥天风雪故人来，火锅友情两相热，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拍案叫绝！
下阕“把酒”“吟诗”又何其风雅！笔锋一转，视通万里，又一幅“沂水萧萧秋风疾，遍地芦花伏侧”的沂水秋风芦花图，引出对往昔的深情追忆，“正壮士，悲情马革，豪气平生从史册”，却原来，骚人岂是文弱书生，而是“酒酣胸胆尚开张”的壮士英雄，不禁使人如同见到陆游、辛弃疾、陈亮等慷慨悲歌的南宋爱国诗人。“叹今昔，对酒观杯澈。情未了，风尘没”，豪情胜慨，余韵袅袅，足可绕梁三日而不绝。此词颇具辛稼轩风范，风格豪迈而无苍凉之感，非泛泛文士所能望其项背。上阕极写东北寒冬雪景，窃以为可臻绝唱！全词全用仄声韵，音韵铿锵，掷地作金石声，而又余音缭绕，正所谓豪放中亦含婉约也。这才是关东汉子的英雄本色！
*园春沁**
丁酉三月，赴昆明开会，假道看望张云丽秘书长及诸校友。适逢云丽大病初愈，又幸会重庆梁东宇、济南萧泉贤弟于春城，心情大好，时值春风拂绿，樱花盛开，故有记。
风雨南行，叠嶂西驰，欲见故人。
恰春寒乍暖，樱花始绽，
溪桥树下，满目成茵。
巷陌寻花，果蔬摊里，且把真情付散银。
登楼上，话经年旧往，慰语寻因。
争先晤面如邻，更喜遇渝泉远路亲。
幸同门子弟，酒香饭好。
袒胸露背，非是流民。
历尽危机，尤存斗志，豪气何曾轻负春。
须时日，有彘肩斗酒，再醉纯真。
“风雨南行，叠嶂西驰”，动车画面，动感极强，风雨中奔驰，所为何事？原来是“欲见故人”。“恰”字领起，直到“且把真情付散银”，接连几个镜头，推出春城昆明之春景，“樱花始绽，溪桥树下，满目成茵”，这是眼中所见；然后是身之所行，“巷阳寻花，果蔬摊里，且把真情付散银”，原是买鲜花水果以慰病友啊。“登楼上，话经年旧往，慰语寻因”，“登”“话”“慰”“寻”四个寻常动词，就生动勾勒出探望病友同学的急切而又亲切的情景。不止诗人自己，还有同学旧友。下阕紧接“争先晤面如邻，更喜遇渝泉远路亲”，喜悦之情，此乐何及？“幸同门子弟”领起以下六句,结以“豪气何曾轻负春”，既写饮酒欢聚热闹洒脱的场面，更抒不减当年的豪情壮志。
最后三句“须时日”一转，“有彘肩斗酒，再醉纯真”，高亢入云，真有鸿门宴上壮士樊哙之遗风。细玩此词，对照《唐宋词格律》所举陆游、辛弃疾、刘过、刘克庄的四首《*园春沁**》，确有蛛丝马迹可寻，但与之并不雷同。李东是将这四首全部融会贯通之后，为我所用，个别词句则是信手拈来，为词家之能事，贵在洽合情境，在似与不似之间见功力，显才情，成李东。故此篇堪称《松雪集》压卷。
限于篇幅，我只能简略鉴赏以上这三*长首**调，以见李东词之风格特色于一斑。鲁迅先生有言“伟大也要有人懂”。《文心雕龙》作者刘勰在其《知音》篇开篇即慨叹“知音其难哉”！诚哉斯言。我不敢妄称是李东的知音，但愿朝知音方向努力。
初读李东词，只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如山阴道上行，应接不暇。却又见每首词之下，特标出：依《词林正韵》《唐宋词格律》，这不禁让我想起苏东坡《书吴道子画后》的名言“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曾初拟此序题目为：妙理豪放外，新意法度中。再读之下，领悟李东词之风格韵味，觉其近乎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之雄浑、劲健二品，又仿佛辛弃疾的“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遂改题目为：雄浑雅健，本色当行。这段时间，三读李东词，且咏且诵，含英咀华，忽然迸出余光中先生翻译的英国现代诗人西格里夫·萨松的经典译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真如电光石火，豁然照亮全篇，非此题目莫属！余先生写道：
原来人性含有两面：其一是男性的，其一是女性的；其一如苍鹰，如怒马，如飞瀑，其一如夜莺，如驯羊，如静池。所谓雄伟和秀美，所谓外向和内向，所谓戏剧型的和图画型的，所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所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所谓“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所谓“杨柳岸晓风残月”和“大江东去”，一句话，姚姬传所谓的阳刚和阴柔，都无非是这两种气质的注脚。两者粗看若相反，实则乃相成。实际上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兼有这两种气质，只是比例不同而已……在人性的国度里,一只真正的猛虎应该能充分地欣赏蔷薇，而一朵真正的蔷薇也应该能充分地尊敬猛虎。非蔷薇，猛虎便成了粗汉；非猛虎，蔷薇便成了懦夫。
李东之词，实乃李东其人，是他全部禀赋、人格、学养、阅历、情感、思想的完整写照。大格局是雄与壮，是豪放、热烈、阳刚，而其内里又有婉和柔，不乏妩媚、微妙、蕴藉，所谓“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是也。用王国维《人间词话》衡之，谓之有境界——壮阔、高远、正大之境界。用况周颐《蕙风词话》标举的词之正道“重、大、拙”相较，亦甚符合，了无浮艳之词，纤巧之句，油滑之篇。用唐圭璋所倡导的“雅、婉、厚、亮”来品评，也可见李东词清新纯正之雅，温柔缠绵之婉，沉郁顿挫之厚和名隽高华之亮。但我以为更为真切传神的评价还是余光中先生的“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我为我这一品评而自鸣得意，不知李东这只酷爱猫咪的东北虎以为然否？
孟子有知人论世这一千古不易之论。李东之词并非是专职作家的专业创作，吟诗填词只是他的余事。他的专业、主业、正业在考古领域。业内共知，他的考古工作植根东北，矢志不渝，成就斐然，建树非凡，二十多年来有多篇论文、多部著作问世，早已是名震一方的教授和名家。李东毕业于以文史哲独领风骚的山东大学，钻研天书般的考古学，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更深受齐鲁“学无止境，气有浩然”优良学风的熏陶浸染。李东出身书香世家，幼承庭训，敦品励学，早就知书明礼，文质彬彬。
且于传统之儒释道深有了解，常能会通。李东的同学圈、朋友圈更十分了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文朋诗友，飞花传令，精彩唱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东西南北中，时有欢聚雅集，“不有佳咏，何申雅怀”？往往是“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著名剧作家、《田野》系列三部曲编剧冯延飞先生是其表叔和忘年交，亦师亦友，饮酒频频。李东不但善饮，更谙品茗之道，于舌尖之享亦是内行，春秋佳日，逢年过节，亲友家中聚会总是他主灶，大马勺一抖就颠出几个拿手佳肴。
还有更难能者，他晓音乐、识绘画、精*物文**、善书法。多年如一日，于酒酣耳热之后、夜深人静之时，以三寸柔毫多次抄录《心经》《金刚经》《道德经》等，蝇头小楷，一笔不苟，娟秀可爱，工整之极。有如此深厚之背景，如此丰富之阅历，如此精彩之生活，不出绝妙好词才奇怪呢?而我所冀望于李东者，是继《松雪集》之后，有更新更美更妙的诗词喷薄而出。
结识李东是我之幸，赏读李东之诗词是我之享，而能为李东《松雪集》作序更是我之自豪！我如是说。
作者刘新华
作者简介：刘新华，男，汉族，1958年2月生，吉林省长岭县人。1979年8月白城师专中文系毕业，1985年7月东北师大中文系（函授）毕业，1998年东北师大教育管理研究生课程班结业。曾任长岭三中、松原实验高中校长，松原市教育局副局长。曾获吉林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省劳动模范、省首批科研型名校长、省管高级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称号。在国省级专业报刊、出版社发表论文等文章30余篇，主编、出版著作10余部。业余创作大量散文、旧体诗、楹联等，代表作有《忆昔无知莽少年》《人才林赋》《冰湖观鱼》《咏代钦塔拉五角枫》等，平生所作收入《大道不倦——刘新华自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