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虹雷 摄影：黄展鸿
经过40多年的飞速发展，深圳已经成为一座没有农耕乡村意义的现代化都市。由于生产生活环境的变化，深圳客家人的传统服饰几乎难得一见。但是，数百年流传的服饰传递出来的人文精神和生活理念，还植根在老一辈人的记忆当中。尽管现代人生活多元化，各种服饰变化多样，然而深圳客家传统的服饰，无不记录着丰富的地域民俗风情和文化内涵，同时也展示出客家人生动的审美情趣与生活智慧。
▲客家妇女服饰
深圳客家服饰与其他地方汉族服饰的区别
清康熙《新安县志》风俗条目载：“自永嘉之际，中州人士避地岭表，兹邑礼义之渐，所由来矣。其朴拙成风，巧饰不习，虽未尽出于正，不可谓非忠厚之遗也。”也就是说，早在1680多年前，东晋设置“宝安县”伊始，本地人就保持中原习俗，生活朴实，衣着巧饰，穿戴整洁，忠厚遗风，世代沿袭。
1979年深圳建市之前，原住民主要有客家人、广府人和少量的闽潮人。据《宝安县志》记载，客家人占全县总人口的一半以上，主要分布在中部的石岩、龙华、观澜、布吉（作者注：包括今天的吉华）、沙头角、盐田、平湖（部分）、罗湖（部分）、福田（部分）、南山（部分）和东部的横岗、龙岗、坪山、坪地、坑梓、葵涌、大鹏、南澳等地区。
深圳的客家人一般比广府人迁至较晚，所以在西部沙田的鱼米之乡“没份”落脚，只好栖身在中部与东部的山区丘陵一带。根据史料考证，客家人的村落除了在宋末元初时期零散定居宝安，比如福田的梅林、石岩、观澜、龙华、布吉、大鹏等地一些村庄外，形成规模村落的是明清时期的横（岗）、龙（岗）、坪（山）、葵（涌）地区，尤其是清康熙、乾隆年间迁入的为多。由于客家人一路迁徙过来，到了新的环境里垦荒耕海，男女一样出田劳动、下海捕鱼，所以服饰讲求实际，方便适用。加上深圳地处亚热带地区，炎热时间长，雨水台风多，原来从中原带来的厚衣紧身的衣着，逐渐改变成薄衣宽松衫裤以及遮阳避风之头帕巾饰。
虽然深圳地区与闽、粤、赣、桂的客家服饰同源，但还是有不少差异；同样是深圳地区的客家服饰，阳台山地区、横（岗）龙（岗）坪（山） 地区、大鹏地区，各有不同之处。
首先是布料的选用。服装上的原料取材当地，明清时期采用青（剑）麻、苎麻、葛布、竹纱纺织土布，用“薯莨”“乌臼树”“土珠”等植物汁和土制“靛粉”浸染而成，俗称“十丈乌”等粗布。
明末清初学者屈大均的《广东新语》载：“古时无木棉，皆以细麻为布。葛布也……外有藤布、芙蓉布，以木芙蓉皮织丝为之，能除热汗……又有罾布，出新安南头。罾本苎麻所治……煮以石灰，漂以溪水，去其旧染薯莨之色……粤人甚贵之，亦奇布也。”
这则史料记载的是“出新安南头”，可见，南头古城乃至阳台山地区的客家人，早在400多年前就使用细麻布、罾布经薯莨汁浸染做衣料。
龙岗东部的客家人旧属惠州府，沿袭东江习俗“织竹为布”。晋代嵇含《南方草木状·箪竹》云：“箪竹叶疏而大，一节相去六七尺，出九真，彼人取嫩者槌浸纺织为布。”吉华甘坑村有大片的箪竹林，著名的甘坑凉帽主要材料就是由这种箪竹做成。由此，深圳客家人夏天穿“竹纱布”之习，可谓历史悠久。
过去，当地的客家人多数穿着由自家用苎麻（有的用剑麻，后来用土棉花）织成的“家织土布”。这样的家庭土布，因为“土织机”规格宽一尺，所以织出的土布宽一尺，长三丈（约43.2市尺），刚好够成年人裁剪一套衣服。土布纺线很粗，线头也多，衫裤较粗糙。
19世纪初，机械化纺织技术传入中国，宝安地区传统的纺织与印染技术有了改进，从前单家独户机杼操作方式的纺纱织布，逐步走向手工业作坊生产。20世纪20年代，香港太平绅士刘铸伯从香港购进50多台织布机，回到家乡平湖镇开设大新织布厂。南头城、大鹏城和深圳墟内随后相继设有织布厂、印染厂和销售布匹的店铺。家庭的“土织机”至20世纪50年代逐渐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从香港进货过来的“白洋布”“阴丹士林”“的确良”等化纤材质服装，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其次是颜色的使用。深圳地区服装传统颜色一直受乡间植物汁浸染的限制，只有黑色、蓝色、靛青、白色、深灰色等几种。青色，是古代寒门庶族的专用服装颜色。后来，当地人养土蚕织成土纱绸，用葛薯液汁浸染，加塘泥涂抹发酵，产生褐色或赭色，成为“莨绸衫”，后称“香云纱”的高档衣料，是有钱人夏天穿的服饰。
此外，大鹏地区的中青年妇女服装颜色比较特别，普遍喜欢穿“姣婆蓝”衫。所谓“姣婆蓝”也就是海蓝色的襟衫唐裤。这种“姣婆蓝”衫，曾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流行到深圳中部客家地区。深圳客家服装颜色，尽管多了褐红色的“香云纱”和海蓝色的“姣婆蓝”，但还是离不开黑、灰、蓝、白的原色。她们除了在节日或者在各种重大礼仪中沿袭尚红的习俗之外，平日的服饰色彩却不热烈、不张扬、不喧闹。这种钟爱和崇尚深色服饰的深层原因，据说是源于族群长期迁徙漂泊、渴望宁静生活的心理需求，以及思恋故土的“乡愁”情结。
到了20世纪70年代后期，有了红、黄、青、紫、绿、赭、褐等多种色彩。服装的图案也从原来单一的土布素纹，变成碎花、格子、斜纹以及几何、花草等装饰图案。
客家人数百年传承原生态深色服装的现象，彰显了客家女人冲破封建束缚，不缠脚、不蔽脸，走出家庭，下田劳动，不怕苦、不怕脏的勤劳俭朴的优秀品质。
再次是服装的款式。早期深圳传统服装的样式较单一，花纹也不多。客家人称衣服为“衫裤”，其服饰之根，是中原人世代沿袭的“唐装衫裤”。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后，“上穿大襟衫，下着大裆裤”是深圳客家人最常见的衣着打扮。
男人的“唐衫”为正开襟式，分夏天对襟短衫和秋冬对襟长衫。民国初年，男装样式上窄下宽，钉五个布纽扣或骨纽扣，左上方及下摆左右两边共有明袋三个，矮领或无领，袖围和胸围宽阔，方便出门劳动，也适应深圳炎热天气，宽敞凉爽。
男女都穿着“唐裤”。所谓唐裤即大裆裤，又称“摄裤头裤”“交头裤”，阔裤脚，大包裤头。穿着时将裤头折叠两下捏起，外加一条布带束腰结紧。后来，裤头改成串绳子或橡皮筋，称为“索裤”“橡筋裤”。夏天穿的唐装短裤，俗称“牛头裤”，为平民男子日常便裤。当然，在重要节日或隆重的场合，有钱人穿绫罗绸缎或黑胶绸（香云纱）的“长袍马褂”，墟镇的富家女人则穿上旗袍，以示体面。
旧时男女都不穿“*裤底**”（*裤内**），讲究者内面加穿一条较短的裤就是了，实质上跟我们现在加穿一条睡裤一样，但一般都穿内衣，无领薄衫，俗称“底衫”。普通人穿上内衣、*裤内**则是近几十年的事。现代人会觉得“不穿*裤内**”很好笑，但这追溯起来却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据史料记载，“裤在古时并不视为重要服装之一，甚至有不穿的，尤穷人亦多如此。”今人作“裤”，实为“裈”字之误。古时裤长而裈短，“裈”字音昆，与裩同。裤无裆，而裈有裆，后世一概统称为裤。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云：“裩，三代不见所述。周文王所制，裩长至膝，谓之弊衣。至魏文帝赐宫人绯交裆，即今之裩也。裤，盖古之裳也（古称上为衣，下为裳，作者注），周武王从布为之，名曰褶；敬王以缯为之，名曰裤，但不缝口而已，庶人衣服也。”这里说得很清楚，裩为周文王所制，裤为周敬王所制。唐宋以后，已不为然，人们重视衣裳了，今人则视裤为重要，宁可有裤而无外衣，否则将视为淫邪之流矣。
有点儿扯远了，说回女人的唐衫。女唐衫俗称“大襟衫”，为旁开襟式，样式是企领，从领口到右腋下开襟，左衣襟压右衣襟，称为“右衽”，钉布纽或“啪纽”五至七颗，但领口和腋下那两颗必须钉布的纽扣，不再担心松扣“走光”。衫襟内有暗小口袋。
客家妇女和广府妇女大襟衫最大的区别，在于广府妇女穿着的大襟衫讲究身段，腋下稍为“收腰”，斜襟和衫脚（衣摆）有“捆边”或装饰阔花边，右腋下的布纽扣常常挂一条小手帕，既装饰，又方便擦手擦汗。
客家妇女很平实，穿的大襟衫较宽阔，袖子较短。袖口、襟脚自然褶边半寸，衫的长度盖过大半个臀部，方便弯腰劳动和做家务，也方便撩起衣襟让婴儿吮奶。出门“做细”（做工）和家中灶头细务系上围裙，这时，才凸显女性身材优美曲线。
说起客家衫裤的松紧，跟古人的款式恰恰相反。沈从文先生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中说道：“古代衣袍宽博属于社会上层，奴隶仆从则短衣紧袖口。”1942年，民国政府颁布《国民服制条例》中提到，服装之袖长，女子常服齐领，前襟右排，长至踝上二寸，袖长至腕，夏季得缩短至肘，或腋前寸许……想不到，深圳客家人不仅把古人短衣紧袖口老早改良成宽松衫裤，且比民国政府规定的走得还远，说明他们不古板、不守旧，一贯务实和敢于独创的精神。
▲客家蓑衣与斗笠
深圳妇女注重头帕护额的实用
尽管深圳地区的妇女穿着偏深色的衫裤，但是在头饰、冬帕、护额或者围裙中，喜欢用红、黄、绿、紫多种颜*图色**案点缀。深圳西部沙田地区妇女喜欢用头巾在下巴打个结，只露出大半边脸。客家女人头上戴的冬帕、凉帽等，既是装饰，又能起到遮阳、挡风、防尘、护发的作用。改革开放以来，除了客家凉帽仍有一部分妇女使用外，其他头巾额帕已经逐渐淡出日常生活。
头帕是妇女头上戴的一种头饰，俗称“冬头帕”。头帕的作用有三：一是保护头发，劳动时防灰尘，家务时防烟尘，特别是避免被树枝、柴草勾着头发；二是保暖，冬天抵挡寒风吹袭，夏天挡住太阳直晒，雨天防雨雾洒湿；三是装饰、扮靓。
头帕质材有三种。一是毛巾，多数为中部和东部地区的客家妇女所戴，具体是将长条毛巾折叠三分之一，披在额后的头发上，用一条绣花带子系紧，包裹整个头发；年轻妇女选择颜色和图案漂亮的印花毛巾，老年妇女则用素色的毛巾。二是方巾，是当地土织布自染蓝色或黑色的方巾。方巾对角而折，像红领巾长三角一样披在头发上，抓住方巾两小角在下巴打个结，简单，牢固。使用这种方巾多数是西乡、福永、沙井、松岗的基围妇女，不怕海风吹脱，也不怕泥巴溅粘。第三种是绣花巾，用一块纱绸布绣上花朵图案，对折披在头发上，既护发又美丽。此为未婚女子或者墟镇里清闲少妇喜爱的一种装扮。最隆重的是出嫁新娘所戴的绣花头帕，婚后，女子把红头帕洗晒好，收进箱底，珍藏爱情的见证。
护额，顾名思义，就是保护额头免受寒气侵袭的一种头部饰物，又名“花额”，一般是年长妇女所戴。保护脑门、眉心、太阳穴避免受凉，是老年体弱的妇女时刻注意的事项。一到秋天，老妇常常注意头脑保暖，每天先把头发梳成髻盘于脑后，然后将护额从前往后一圈包住头部，再用扣子（或用髻网）固定。除了夏天炎热时把护额脱下来，秋、冬、春时节每天不离。
护额分高头护额和平头护额两种。有钱人家的老太太，还让人在护额布上镶嵌着珍珠、宝石，或者胶珠片，闪闪发亮，起到装饰作用。
围裙客家话叫“围身”，或叫“围身裙”，就是在下田劳动或者在家里做饭时，把它扎在腰间的防护衣服。这种围裙色调简单，材质轻盈实用，美观大方，成为农村妇女服饰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深圳女人系的围裙，多数是用蓝布和黑布制成。广府妇女一般用黑色围裙，而且围裙较长，裙边比唐衫下摆长多一寸左右。客家妇女的围裙，除了老年妇女用黑色外，大多数用蓝色或藏青色，未婚女子的围裙较短，有的村镇女子围裙短至肚脐位置，有点像肚兜。这是地方特色。
围裙还有多种作用。一是紧贴上衣，避免俯身时穿衬衣的衣领口开；二是上可罩胸，下以遮腹，更为孕妇天然的掩饰；三是避免弄脏衣服，也可临时当作毛巾擦手；四是劳动时可将其当作包袱布料，临时应急包裹东西。可谓一物多用。
深圳很早就流行一种不同渔民戴的“铜鼓笠”的凉帽，这种凉帽也不同于潮州和“福佬”人戴的小竹笠，更不是梅县、五华地区戴的大顶“尖笃笠”；而是造型轻巧、帽檐飘着布帘、美观大方的客家凉帽。戴客家凉帽时，先在头顶垫一条毛巾，既使凉帽不易滑脱，又防晒防尘，再配上客家“围身”（围裙），系上自己织的丝带，别有一番风味。
深圳客家服饰和国内外时尚融为一体
随着时代的进步，深圳客家服饰逐渐融入大众服饰，呈多元化发展。新中国成立后，深圳客家人的穿着，和全国其他地区一样，紧跟时代潮流，历经“解放军装”“唐装”“中山装”“列宁装”“夏威夷装”“西装”“吊带裤”“喇叭裤”“蝙蝠衫”“高腰裤”“长腰衫”“直筒裤”“裤裙”“牛仔衫裤”“松紧衫裤”“七分裤”“露脐装”“穿窿裤”等时期。
深圳靠近港澳，较早接受海外服饰潮流的影响。改革开放以后，国内外时装设计师云集深圳，造就了许多著名的服装品牌，让深圳成为时装设计之城和生产基地。深圳服饰，逐渐和国际流行时装融为一体，“Made in Shenzhen”引领国内服装潮流，走向世界。
客家传统服饰，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走进历史博物馆，供现代人参观和研究客家民俗文化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