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北京下了一夜雨，其中半夜时，雨哗啦啦大了起来，用我老家的话来说就是“抻去拉来一盆水”，下的那是真痛快。
我住在北京的城中村，房屋是那种农村九十年代的平房，没有独立卫生间，加之，这一天天气闷热，我喝了许多水，偏偏在雨下的正大，正紧时一阵尿意袭来。无可奈何，我只得忍耐一会，可惜，膀胱里的尿液并不能被吸收回去，也不能凭意志力解决这一问题，作为人的“三急”之一的尿，确实能把人憋死。于是，我便打开门，走进雨中，雨水打在身上，有点疼，又有点凉爽，对着一棵树，学习“哮天犬”，也为了植物的生长，用“自然主义”的方法，开闸防水，尿悠长如汩汩不断的溪水，顿感轻松如升入失重的太空。
突然间，记忆闪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在我提起裤子的一霎那，我想起来，多年前，那时我还是高中生。一年暑假，我在暑期的自由作文中写了一首诗，也是写雨，但我记不住写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是“如小便久憋后的酣畅”，作业交上去后，老师在上面写了“粗俗”的评语。为此，我伤心了许久，因为我自诩很准确而且形象地描写出焦急等待雨水后雨水酣畅淋漓的状态。
此后，我对语文老师抱有一种“古老的敌意”。鲁迅在其文《论“*妈的他**”》中讲“*妈的他**”是“国骂”“我* 你 *的”的简称，是“从'国骂'上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又改对称为第三人称者”的结果，“不免'有些贵族气味’”。梁实秋也在《骂人的艺术》中写道“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不骂人的人。骂人就是有道德观念的意思，因为在骂人的时候，至少在骂人者自己总觉得那人有该骂的地方。”所以，骂人在道德上才是高雅，不骂人恰恰是低俗。问题到这并没有结束，金克木先生写了一篇文章将*妈的他**用“其母之”替换，无疑是一种反讽，同样的意思，或者指代人身体同意部位的词，用一种词，就显得粗俗，换种说法就文雅，所谓文雅其实不过是委婉，仿佛将中文翻译成外国话，一经过翻译，其毒性也就经过了过滤。
到底是谁在给文字设置禁忌？我小时候，每年过年贴对联时，我家都会在堂屋里贴一张“童言无忌”的红条子，大概一直贴到我十四岁，这张条子，就像皇帝赐的“免死金牌”一样，似乎，小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正应了“他说话就跟放屁一样”的民间俗语。后来，红条子不再贴了，我的话也不敢乱说了，反而要被人教育“贵人开口迟，俗人抢话头”，后来，又被教育要高雅。终于，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我想不通“小便久憋后的酣畅”为什么不高雅，是因为“小便”吗？倘若如此，整个中国都不高雅，因为，谁没见过“禁止随地大小便”的标语，我们并没有将它改为“禁止随地排泄”这样的话，否则，天热了，街上谁人敢行，否则“出汗”就会犯禁。可见，语文不仅要高雅，还要准确。况且，“大小便”为什么就不高雅了，哪一个文字带有味道，同样是墨水喷洒在纸上，“香”字就香了，“臭”字就臭了？想象固然必要，也很重要，但是并没有人为你的“邪念”负责。
精神病学中有“恋物癖”、“恋足癖”等行为界定，难道有人“恋字癖”或者“恨字癖”吗？前文说了，有人将委婉看成高雅，好比红楼梦中出现的“毛几 毛巴”二字不用，偏用“生殖器”代替，可是后者直指功能，前者只是部位或者器官，而部位或器官并未限定功能，具有更广泛的用途，为什么前者又不高雅，后者又高雅起来。如果修女看见“生殖器”三个字昏厥过去，难道要把这三个字彻底清除吗？可见，委婉也不能保证高雅。
唐弢在《琐忆》回忆了鲁迅的一桩趣事，鲁迅在讽刺国民*党**一个地方官僚禁止男女同泳之令时，说“同学同泳，皮肉偶而相碰，有碍男女大防。不过禁止以后，男女还是一同生活在天地中间，一同呼吸着天地中间的空气。空气从这个男人的鼻孔呼出来，被那个女人的鼻孔吸进去，又从那个女人的鼻孔呼出来，被另一个男人的鼻孔吸进去，淆乱乾坤，实在比皮肉相碰还要坏。要彻底划清界限，不如再下一道命令，规定男女老幼，诸色人等，一律戴上防毒面具，既禁空气流通，又防抛头露面。这样，每个人都是……喏！喏！”（这一段太精彩了，我要全文引用）我借鲁迅的话，想表达你闻到过尿骚味，厌恶这种味道，就要“恨屋及乌”，“斩尽杀绝”，不仅不说，还要不做，让尿憋死自己才行。
人用语言来思考，想象，表达，语言是我们表达思想和情感的限度。我们对待语言应该有敬意，但是不能墨守成规，固步自封，我们有使命为丰富汉语而努力。我自认为“小便久憋后的酣畅”，比“淋漓酣畅”这样的词更能有一种切身感受。
《庄子•知北游》中“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以庄子之见“溺”中有道，难道“溺”不能“母凭子贵”凭“道”而贵吗？所以，我的错误不在于“小便久憋后的酣畅”而是应该“溺久憋后的酣畅”。可是，我前文说了，委婉不是高雅的代名词，“其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