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里面走去,我不知他去干什么,竭力向里面看,却是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里面是一个狭小的走道,这里的光线虽然照了进去,但往前延伸,走道却拐了个弯,那里面显然是黑暗的。
我们站在外面,看着主管一直向里面走,到了走道尽头,拐进去,然后就有灯光从那里面传出来,接着,就听到一声大叫。
那一声叫的确十分奇特,最初,我们都以为他受到了被囚禁杀手的攻击,所以才会发出那样一声惊叫。我一直认为,杀手一定是个具有目前我们还完全不清楚的能量的超人,像他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如此森严的一座活地狱,也完全不能囚禁他,他如果真想离开这里的话,那是一定可以来去自如的。
正因为有了这种想法,所以我才会想到那一声惊叫是因为主管被杀手袭击。
可是,在这一声惊叫之后,大约是三秒钟之后,我们看到主管从那里面跑了出来,神情极端异样。
中将连忙问道:“什……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对杀手的神秘力量有着极端的恐惧。
主管说:“他……他……他死了。”
死了?他们曾经用过那么多方法却无法让他死去,现在,仅仅是关在这里,什么方法都没有用,他会死?
主管的这话,显然没有人相信。
中将当然就更不相信:“你看清楚了?他是真的死了?”
主管听到上司如此问,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语言变得极犹豫:“我看见他躺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
中将和主管等还在门口讨论这个问题,我却有些不耐烦,撇开他们向里面走去,不亲自去看一看,谁能确定生死这样的大事?
小郭见我行动了,他也跟了上来。
中将等人见我们要去看,便在后面喊:“小心他耍诈。”
我头都不回他说:“你们放心,他根本用不着。”我这样说当然有我的道理,像杀手这样的人,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没有必要使出诈死这样普通的手段,他有大把的机会,比如在刑场上,无数的*弹子**都无奈其何,他如果要离开的话,谁又能阻止?
我走过了那个拐弯,见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靠我们这面是一排钢制的栅栏,房间的另外五个面,全都是用非常坚硬的花岗石砌成,这是真正的牢笼。就在这间牢笼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人的尸体。
我相信那是尸体,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体经受了如此摧残之后还会是活着的。那确然是一具极其让人惊骇的尸体,那尸体简直就已经完全不成形。当然,我可以将那尸体的详细情形描述出来,但那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对死者是一种残忍,对活着的人也同样是一种残忍,因为任何人,只要看了这具尸体之后,立即就可以知道,这个死者曾经受过何种非人的折磨。那的确是一个鲜血淋淋的场面,为了不让诸位阅读时觉得太过恐怖而又对当时的情形有一个大致了解,我仅仅只是说出我所见到的其中一部分,实际上,那也是我非常肯定地认为那是一具尸体的原因。
前面我已经介绍过,他曾经被执行枪决,当时,到底有多少颗*弹子**射到了他的身上?没有人统计过,我想那一定不会少于四十颗,四十颗*弹子**全部射在他的头上和胸脯上,那会留下一种什么样可怖的伤口,可以去想象。除此以外,他们还使用过其他一些手段,比如电椅。施行电刑的时候,电击点是在他的手上和脚上,实际上,我当时看到的,已经不能算是人的手和脚了,那种情形简直就难以形容。后来小郭在出来以后有一个形容,我以为还有点形象。
小郭说:“我看到那手和脚的时候,想到了那种还没有完全燃烧的树木。”
相信所有人都见过尚没有完全燃烧或者说烧了一半的树木,黑色或者用更加科学一点的词是高度碳化。
在这同一具尸体之上,还有其他一些极其可怖的痕迹,我不想一一列出。
仅此,我相信极富想象力的人类,一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同时也会认同我的想法:那绝对是一具尸体,而不会是一个活着的人。
即使如此,中将仍然不肯让人进去检查一下。
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在我看来,他们竟对这样一具尸体充满了畏惧,实在是一件极荒唐的事。“你们将门打开,我进去看一下。”
他们不敢。
我些烦了:“是他叫我来的不是?他本人告诉你们,我有办法对付他的,对不对,你们还怕什么?如果你们连这样一具尸体也怕的话……”后面的话,我便没有说出来,而是改口说:“你们将门打开,我进去后你们就立即锁上,这总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主管拿眼去看中将,中将或许以为如此僵持下去也终不是办法,便点了点头。
那铁栅门被打开一条缝,我挤了进去。主管正要将门锁上,小和却突然将他推了一下。主管原是防着前面,当然没有料到进攻来自背后,所以向前扑了一下,同时也惨叫了一声,门就被完全推开了。
中将发现小郭的行动后,当即大喝了一声:“你要干什么?”他的动作也真够敏捷,这句话出口时,枪已经从身上掏了出来。或许,他一直都在意念上做着掏枪的准备,所以动作才会如此之快。
小郭不理他,走了进去,然后对主管说:“行了,你现在可以锁上了。”
主管躲了出去,锁上了门,他们便站在外面看。
无论是我还是小郭,我们都是见过各种各样尸体的,但却从未见过一具如此让人心悸的尸体,我们进来后,竟有那么几秒钟,站在离尸体一米来远的地方,不知该怎么办。
小郭说:“显然,他已经死了。”
我道:“如果已经成了这样还活着的话,那简直就是天下奇闻。”
可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实是,他们都证实,这个人正是在受过如此之多的杀戮之后仍然活着,那么,他到底是死是活?我们既然进来了,自然就应该看一看。
我在尸体前蹲下来,小郭跟着也蹲了下来。
中将在背后喊:“小心。”
小郭用脚将尸体翻了个身,让他脸朝上,我们看到了他胸前的那个大窟窿,鲜红的肉向外翻开,甚至能够看到他那被*弹子**击穿的心脏,心脏没有任何跳动。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他的脑袋,那的确是人的脑袋,不过,这个脑袋早已被*弹子**打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东西。
谁能够相信,这样一个人还会是活着的?
我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鼻子前面(那实际已经不能说是鼻子,因为有一颗*弹子**正好从那里穿过,隆起的部分早已不知去向),感觉不到有任何呼吸。
小郭站了起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如果谁说他还是活着的,我将我的脑袋赌给他。”
中将在外面问:“真是死了?”
我道:“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活。”
中将还不肯相信,对身边一个人说(那人可能是他的护卫):“你进去看看。”
那人明显面露畏惧,却又不敢不听命令,在主管打开门后,战战兢兢走进来,进来后却不敢靠近。
主管喊:“踢他几脚试试。”
那人就真的壮着胆子上前踢了一脚,然后跳了开去。见没有动静,似乎还不敢相信,又上前踢了一脚。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既然是尸体,当然不会有反应)。
中将等人这才大着胆子进来,看了半天,确认是死了,才发出一声欢呼来。
中将立即从身上拿出了手提电话,我知道他是打给那个疯子总统的,为了向主子效忠,他当然会将这个消息第一个报告给主子,说不定主子正为无法将此人致死寝食难安,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至少今晚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果然,他在电话中说:“报告总统,那个人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而正在这时,主管忽然就惊叫了一声,指着一面墙,说不出话来。
我们于是向那面墙望去,也全部猛地吃了一惊。
刚才我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尸体吸引着,所以谁都没有去看那面墙,现在,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所以主管才向那面墙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极其让人诧异的场面。
那面墙上,有几个字。
墙上有几个字当然不会让人如此惊诧,只是因为这几个字太特别,太匪夷所思。
特别的并非那几个字的字意,实际上那是五个字,而且是五个中国的方块字,在场的,除了我和小郭,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那名主管看到一些完全不懂的字,当然不可能发出惊叫,让他吓得双腿发软是另有原因。
前面,我已经反复介绍过这座监狱的建筑结构,走道是用钢筋水泥浇灌而成的,这间监号的面壁是由硬度极高的花岗石作墙的。我如此强调,当然是一种小说做法,因为后来有重要交待。
主管看到的那五个字,正与花岗石的硬度有着极大的关系。
那五个字并非写在墙上的,而刻上去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被雕上去的。雕和刻当然有着极为本质的区别,刻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划,只是一种浅层次的,雕却是由表及里的,深层次的。
我这样说,相信诸位都清楚了,那五个字被雕在花岗石的墙上,而这间监号之中,又是没有任何雕刻工具的。
实际上,我们在看了那五个字之后,立即就知道,那是被一个人用自己的手雕上去的。这样说还不是非常准确,因为这个在墙上雕字的人,那手已经不能算是手,而不是两截木碳,也正因为已经成了木碳,所以我们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正是手的杰作,因为那些字上,还有着一些黑色。
一只已经成为木碳的手,竟能在花岗石的墙上雕出五个字来,这的确够惊世骇俗了,难怪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惊了一下。
中将不认识那是什么字,所以问我。
我当然认识,那是五个极为普通的中国方块字:我将去找你。
大家知道了那五个字,一定也知道了我和小郭比他们的惊骇更深一层的原因了。这个人已经死了,我相信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办法能够证实他还活着。
可就是这个死人,却在墙上留言与我约会,说在将来的某一个时候去找我。
这字当然是留给我的,他费尽千辛万苦将我找来,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现在,他又留下这样几个字,且是除了我以外别人(小郭是意外而来,不能算在其列)都不懂的字,那么,这字当然是让我看的。
他毫无疑问是死了,那么,他将怎样与我约会?灵魂去找我?
中将见我半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对不对他说都一样,待我们走后,他们一定会找会懂得中国字的人来看,那时一看就知道了。知道后他们或许会认为这字是留给那个独裁总统的,那就让他们去认为好了,那样的一个人,如果让他在世上活得太舒服太自由,真正是天理不公。
我于是对他说:“这几个字对你们没有什么意义,你们也不必去深究。总之,这个人已经死了,你们的心腹之患已经没有了,你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搞你们的一统天下了。”
话我是说了,信不信,那完全是他们的事。
回到家,我自然会将这些事告诉白素。
将这次的经历说完后,我和白素之间有一场对话,当然是有关这个故事的。
我对她道:“那五个字当然是留给我的,但我有些不明白,那个杀手为什么要来找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白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样问,正是想听一听她的意见,有时候,她的意见会很有见地,甚至会在我完全意料不到的地方给我启发。
她想了想:“我觉得,在弄清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必须搞清楚另一个问题,这个杀手到底是什么人?”
我喝了一口酒:“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是地球人,或者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生命形态,在我们所熟悉的生命形态中,没有任何一种生命是可以经历如此之多,仍然不死的。”
白素看了我一眼:“如果说这个杀手是外星人,他经过如此之多的残杀手段而不死,可能就会好理解一些。”
这一点,我跟白素的看法不同:“但即使是外星人,也一样会死。”
她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与我对接了一个眼神。我们之间,早就已经有了心灵相通,交流的方式也早已突破了人类普遍使用语言交流方式,除了语言以外,我们还可以用眼神直接对话,也可以使用普通人极难掌握的唇语。
这一次眼神对接只不过几秒钟的事,但我却读到了许多信息。
她的意思是:“就算你是目前地球上对外星人了解最多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整个宇宙之中,到底有多少生命形态存在,别说你不清楚,就是那些以研究生命形态为己任的外星人如勒曼医院,他们一样不清楚。远的当然就不用说了,上次在天一庄园遇到的那些骷髅人,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后来,勒曼医院弄了一个骷髅人回去研究,至今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结果。”
我知道她所说是对的,对于生命形态,我们所知实在是太少,或许,宇宙之中真的有着一种生命形态,超越了生命的生死界限,可以长生不老?这个想法似乎太大胆了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暗吃了一惊。
不过,既然提到了勒曼医院,了解一下他们对那个骷髅人爱琳的研究情况,倒也是必要的。再说,我这次接触到的所经历的事,正是比他们所研究出的复制人更进了一步,同样是可以向他们提一提的。
我当即给勒曼医院打了电话,直接找亮声先生。
亮声先生接过电话以后便对我说:“卫斯理你好,我们听说你最近接触到一种克隆人,你是不是准备同我谈一谈这件事?”
我暗中吃了一惊。我第一次与勒曼医院接触,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丘伦十分神秘地死在意大利勒曼镇的一家疗养院旁,而在死去之前,他曾托人给我打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电话,说他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大人物齐洛将军。当时,我们通过新闻了解到齐洛将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所说的地方,所以没有当回事。谁知五年后,丘伦的尸体在勒曼镇被发现,为了查清丘伦的死因,我去了一趟勒曼镇,却非常意外地见到了因心脏病被医院宣判“死刑”的好朋友陶启泉,而陶启泉看起来似乎完全不认识我。后来,我才了解到,勒曼医院对生命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他们已经可以复制任何一个人,就像汽车一定要有后备轮胎一样,他们为人也制造了后备。
在勒曼医院的观念中,那些后备只不过是实验室产品,可我仍然认为那是人,是生命。当然,那种生命有着极大的缺陷,只是具备人的身体,却没有人的灵魂。当时,他们一直都在研究一种具有人的灵魂的复制人,却二直没有突破(这件事记在《后备》这个故事中)。
而这次我的经历之中,有一点与此有着极大关系,有人已经突破了他们,研制出了一种崭新的复制人,这种复制人被他们称为克隆人,这种克隆人除了与被复制对象外型一模一样之外,还有着其他一些更为伟大的突破,这本来是人类生命研究上难得的巨大进展,但却被一伙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离奇,而且极为惊险,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大阴谋》,本与此无关,但勒曼医院的亮声医生不知从何得知了我这一段奇特经历,现在又问起,为了与他谈话的方便,自然不免介绍一番。)
在谈过克隆人之后,我自然就问起了上次那个骷髅人的事。
亮声医生对我说:“进展不大。”
进展不大,但说明还是有一定进展:“你的意思是否说有了小小的进展?”
亮声似乎有些犹豫,也许是不知该怎么说,过了片刻,他说:“我们发现她的遗传基因经过了改变。但却不知道,这种改变到底是怎样进行的,也无法估计这种改变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了想,说道:“当时,那个骷髅人不是说,每过五年,她们就要经过神仙给她们打一种针,不然她们就会死吗?我想你们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亮声很坦率:“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但是也没有用。我们发现,她的身上,实际上同时存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基因,一种当然就是她作为人本身的基因,另一种基因我们却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基因。这种基因本身的生命力极强,但对来自外界的攻击却又似乎毫无抵御能力。据我们估计,这种基因是被移植到人体中来的,最初,这种被移植基因可能占着极大比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基因被人体内原有的基因慢慢消灭。五年之后,这种外来基因就会被全部消灭。”
亮声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他,请他等一等,这的确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奇事,他这样说,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我需要时间进行消化。
我想了想:“这种情形是否就像某种我们常见的情形,比如将一些泥土混人水中搅拌,就成了泥水,水中有泥,泥中有水,但是,时间一久,泥就会沉淀?我们再看的时候,水和泥就完全分开了?”
亮声说:“简单他说。有些类似于这种情形,但实际上要复杂得多。外来基因不是与原有基因分离,而是被消灭,或者应该是说被排斥,或者……我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表达。总之,外来基因会渐渐地非常神秘地消失。”
他这样说,我多少能理解一些:“你是否说,当这种基因被植入的时候,哪怕是濒死的人,因为有了这种外来的基因,他就活了。可是,这种外来基因并不能长久地占领,所以,五年之后,如果没有新的外来基因被植人,这个人仍然会死?”
亮声说:“的确如此,而且,这种外来基因的植人是有限的,不可能无数次进行,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体基因对这种基因的排斥就会越来越强烈,那时,这种基因不能再被植人,人就会死。”
听到这里,我虽然还只是一知半解,却也想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刚才还说你们没有非常重大的突破,这种突破已经够大了。如果你们能有办法将这种基因植入人体内,人类的寿命就可以延长百年以上,那将会是你们勒曼医院对生命研究上的又一大贡献。”
亮声听我如此说,就叹了一口气:“理论上是可以这样说。但这里还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障碍,这种障碍就这种基因从何而来?为了对这种基因进行培植,我们尝试过几千种方法,但目前全都宣告失败。”
关于这些事,我也不可能提出更多,只是因为我对骷髅人这种生命形态有着极大的兴趣,且与骷髅人接触时,我心中又有着极多的疑问,所以才会打这样一通电话,我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些答案。
亮声说了这一切之后,我当然就知道,这种答案,他们也没有找到。
这以后许多天,我都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那个与我有预约的奇人前来拜访。但一直等了十多天,仍然没有这样一个怪人前来。在这些天中,小郭和温宝裕一天数次或者打电话或者亲自跑来,问我有没有那个杀手的消息。
又过了半个月,仍然没有消息,这时我就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我想他多半是不可能来了,因为他实在是已经死了。那五个字,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写下来的,那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但后来,却出了什么意外,使得他不可能再有机会赴约。
对我的这种推论,白素不以为然:“我倒是认为,他原是想在那里等你去的,但是有了意外,他不得不离开,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话与你预约。”
白素的话极有道理,可那个人没有来,也是事实。
时间一长,我也就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正好手头上又有了些事,便基本上将这次预约放弃了。
忽然有一天,我回到家时,老蔡的神色显得非常惊慌,欲语又止,一直跟在我后面,走进了书房,站在一旁,却是什么都不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老蔡有着这样的神情,心中也是暗惊了一下。
我在旋转椅上坐下来,问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说:“卫哥儿,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吞吞吐吐不是老蔡的性格,我于是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从来也没把你当外人,你的事当然也就是我的事。”
老蔡说:“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事。”
老蔡极少求我的时候(除了那次为了他的侄儿杀人的事,那件事记在《眼睛》这个故事中),他只要开口,我当然会全力以赴:“是你的朋友的事?你放心好了,我能帮得上,一定会帮的。”
老蔡急了,猛地挥了一下手:“是你的事,有一个怪人,他说让你明天在家里等他,他要来找你决斗。”
听了老蔡这样说,我也不很放在心上,决斗这种事,在今天的社会实在是太不合时宜,还会有谁会做这样的傻事?我想,一定是那人来找我,老蔡怠慢了人家,人家才会拿这样的话来吓他一吓。
正在这时候,白素回来了,一进门就问:“谁要跟谁决斗?”
老蔡就对她说:“有一个怪人,这几天都来,他说是要找一个叫周昌的人,我说我们这里没有姓周的。他说我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的,这次,他再也躲不掉了。我说看你这个人长得还人模人样的,说话却疯疯颠颠,你要找人先打听清楚,我们这里是卫府,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姓周的人。他说不错,我知道他改名换姓了,但他无论怎么改,我知道他就是周昌,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我见他说话不正常,就将他赶走了。但是,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说那些疯疯颠颠的话。我当然又把他赶了。今天,他又来了,一来就说:你跟你家主人说,不管他是叫周昌,还是改叫什么卫斯理,我明天这个时候来找他决斗,了断一桩千年恩怨。如果他明天还要躲着我的话,我就一把火将这个漂亮的房子烧掉。”
他将这些话说完,我和白素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我们想起的,当然就是那个与在监狱里留下哧人字迹的杀手。
白素甚至比我想得更深一层,那个人是个不死人,他要跟我决斗,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根本就不用等到明天的决斗结束,现在就可以知道。道理非常简单,既然我无法将他置死,那么,最终死的就一定是我。
这个杀手干下了如此之多的事,难道就是为了与我决斗?这之中似乎没有任何联系。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恩怨?我当然注意到了他所说的千年恩怨这个词,我甚至特别问过老蔡,老蔡说:“不错,他就是这样说的。”
对这个词应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字面上的,但我并没有活到一千岁,这字面上的理解当然就不存在,另外一种理解就是这恩怨非常之深。可是,让我不明白的是,我与谁结下了如此之深的仇怨?而且,我卫斯理堂堂正正做人,何时改过名的换过姓?我何时叫过周昌这个名字?
白素当时感到非常紧张,便对老蔡说:“明天,我不出去,就在家里,如果那个怪人来了,你先通知我,让我去会一会他。”
我对白素此举大不以为然,因为我认定这一切只不过是误会,那个人要我的绝对不会是我,很可能是一个相貌与我极相近的人,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到时候,只要见了面,一解释,什么都清楚了,何须如此紧张?
第二天,我和白素都没有出门,红绫听说后也一直守在家里,她甚至对我说:“爸,等那个怪人来后,你根本不用出面,我去会一会他,我倒是要看一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口气竟那么大。”
我当然不肯听她们母女的。当老蔡上来说那个怪人在门口时,我便说:“请他进来说话。”
白素在我说出这话的同时,却已经站了起来,向红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眨眼间就已经下了楼。
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由此会引出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来,这个故事竟与我的前世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个故事虽然极为奇诡,但毕竟是另外一个故事。
有一点我总算是弄清楚了,来的怪人并不是并不是我要等的人。
由此而始,我不得不陷入解决这件所谓的千年恩怨之中,甚至到这件事最终得到了圆满解决,却仍然没有见到那个杀手前来践约。小郭和温宝裕对此事也完全没有了兴趣,从此不再提起。
而我的事也实在是太多了,后来完全就将这个约会抛到了一旁,甚至连想都没有再想起。
有一天,我在书房里一边品着酒,一边看书,却听到老蔡在门口大声与人说话,我们这个管家非常特别,对那些我熟悉他也熟悉的人,完全是爱理不理,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想让他打开让,那科比登天还能。我听到他这样大声与人说话,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人来找我,被他挡在了门外。
果然,老蔡对来人说:“卫哥儿不在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了。”
那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老蔡说:“年轻人,你看看我活了多大年纪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事没见过?你这种小把戏,竟还拿来骗我?”
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所以我根本听不清他在对老蔡说些什么,但老蔡因为上了年纪,听力不好,就以为别人的听力也不好,说话时声音特别大,每一句我都能听清。
来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之后,老蔡说:“那你倒是顺着,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听起来,老蔡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紧接着,就听到老蔡的一声惊叫:“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听到这里,心中就打了一个突,走近窗前向下看,见老蔡正一脸恐怖之色,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至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个年轻人我从未见过,则老蔡一脸的惊恐之色,我知道时年轻人身定是有着什么怪异,就冲老蔡喊:“老蔡,请客人进来讲话。”
我边说边向楼下走,老蔡已经将门打开,引客人进来。脸上的惊恐之色竟丝毫没有减退。
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血统的年轻人,身材很高大魁梧,也很帅气,当然,还有几分憨态,似乎与曹金福有些相似。大概是因为喜欢曹金福的缘故,见到这个年轻人,就觉得有一种亲近感。
年轻人见了我,拱了拱手,大大咧咧他说:“卫先生,你一定要帮我。”
他这话来得好突兀,而且,他似乎也缺乏一点最起码的礼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以为意,有些年轻人,因为生活环境的特别,往往会有一些令人不解之处,与人交往之中,关键是要看是否投缘,如果每一个细节都要计较的话,那也活得太累了些。
我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年轻人坐下来,还是那句话:“卫先生,你一定要帮我,如果你不肯帮我的话,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这种话我听得很多,所有想我帮助的人,全都这句话,只是这个人比别人更特别,他是硬闯进来的,而且一见面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
我很有耐心地对他说:“不要紧,慢慢说,将话说清楚一些。”
他听了这话,似乎大惑不解,很激动地站了起来:“我的话难道没有说清楚吗?我希望你能够帮我,如果你不帮我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这时候,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想法,觉得这人的智力很可能有点问题,要应付这样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开始后悔,一时冲动,竟让老蔡让他进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找苦吃的是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似乎非常吃惊:“什么?你觉得我智力有问题?你真的认为我智力有问题吗?”
他这话一说,我差点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认为他智力有问题,只不过是我心里想的,可他仅仅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将我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这个人难道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与人的思想直接沟通?我与白素几十年的感情,才达到了可以用眼光交流的地步,可这个人……
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又说:“不,你不了解我,你了解以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我的智力不仅没有问题,而且让你大吃一惊。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没有人会不吃惊,是的,没有人,这是一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
我真有点啼笑皆非,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我一开始对他的好感立即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先生,你能不能按照一定的条理,慢慢说?”
他又一次显得非常吃惊:“你认为我说话没有条理?”
他说这话时,是盯着我的眼睛的,我知道他可能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所以不敢与他的目光相交。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捕捉到了关键所在:“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先介绍一下我自己?介绍我自己?你要我介绍我自己?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不熟悉我?”
我心中好笑,他这口气,似乎他是天下第一名人,我一定应该知道似的。
在这种时候,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不说,相信大家都能够体会得到。我于是再次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被他捕捉到了:“啊,你原来是真的不知道。对不起,这都怪我,我是太高地估计了你的智力,实在对不起。”
我卫斯理是什么人,知道的人可以说是太多了,我何时受过这种窝囊?竟然有一个年龄比我至少小二十岁的人会对我说:“我是太高地估计了你的智力。”这是对我刚才想到他有智力上的毛病的一种报复?如果说他的智力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么,似乎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他报复的时候,来得也实在是太快了。
他似乎并不理会我的恼怒,自顾自他说:“是的,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应该告诉你,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迟,你说,卫先生,我现在告诉你迟吗?”
我心中暗叫:天啦,这个人的思维紊乱至极,我怎么会不留神将这样一个人放进了家里?
他见我没有回答,就又问了一句:“卫先生,你说,迟吗?”
我站了起来,准备向他下逐客令,如果他不肯走的话,我将让老蔡轰他走。当然,我也想到,要将这样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弄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甚至想到必要的时候,通知我的朋友、高级警官黄堂来将他带走。
就在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他是谁,他说过之后,我惊得差点跳起来,我相信,那时我脸上的惊愕与刚才站在门的老蔡是一时不差。
他说:“我是裘矢。”
我当然听清了这句话,要我还不肯相信,所以又追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谁?你说清楚一点。”
他于是再说道:“我是裘矢,就是那个在监狱里留字要来见你的人。”
天,他就是日本大地震中那个不死人裘矢,他就是被那个疯子总统想尽办法要杀没有杀掉的人?为了见他,为了弄清他不死之谜,我等了许多个月,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我知道,世上凡是有些异能的人全都是不能以常理来看待的,既然他说他是裘矢,是那个杀手,我对他的看法当然就有了改变。我重新坐下来,在知道了他是一个思维不太清晰的人之后,我决定尽可能有耐心一些,虽然我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对待有异能的人,这种耐心我还是有的。
我对他说:“现在,我弄清楚了一个问题,你是裘矢。那么,裘矢,我问你,你刚才一进门就说,要我帮助你,如果我不帮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能够帮你,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我帮你干什么?”
他答:“求死。”
我没听明白他的话,不过,我毕竟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说话缺乏条理的人,这是典型的答非所问,但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答非所问也就是自然的事了。
实际上,他已经回答了我,只不过是我有了误解。上面,我已经将正确的答案写了出来,读者诸君当然就不会与我有同样的误解了。事后,我弄清楚了,也知道,原来他这个名字,果然与求死有着极大关联,只是当时,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再说,他是那么年轻,我怎么会想到他会活得不耐烦了,要求死呢?
我和白素分析的时候,倒也想到他可能是想求我帮他做什么事。但帮忙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是举手之劳,必不会求人,自己就可以做了;如果这件事特别难办,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达不到,当然就要求人了。但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难就难在你所求之事,人家能不能够办得到,即使能够办得到,还有一个能不能办的问题,比如你是求我去帮你杀一个人,就我的能力而言,当然可以办到,但这件事违背了地球人的法律,不能办。即使是既能办得到也能办的事,还有一人我是否愿意去办的问题。
在答应是否替人家办事之前,最要紧的是知道人家所求的事是什么事:“请你说清楚点,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呢?”
他很认真地答:“请你想办法让我死去。”
这次我是彻底明白了,第一次他并不是答非所问,而是我误解了,他并非名叫裘矢,只是因为他的目的是求死,所以才取了这样一体名字。我弄清这一点后,当即惊得张大了口,猛吸了一口气。果然是要人命的事,虽然不是要他人的命而是要他自己的命,可也同样是命,不说他目前还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人,就是那种病人膏育,活着痛苦,死又死不了的人,就算他给你签了合同,让你帮他安乐死,你如果这样做了,在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是以谋杀同罪。
除了此一问题之外,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是那么年轻,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想死去?再说,他既然想死,自杀好了,何必要将别人拉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