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上降下个丽艳妈
丽艳妈和丽艳爹结婚后,丽艳妈的身世村里人闹不清,就连丽艳爹张福儿也没闹清丽艳妈是哪儿的人,家里有没有老公,养没养过孩子。
那天,张福儿坐在门前不知想着什么心事。多年来,张福儿做好了一个人的饭,之后,便坐在门前朝村口望,望过往的行人,望熟悉或是陌生的过客,似乎从这些过客中能够体味到什么,以满足自己一种无法实现的欲望。熟悉他的村里人,有的直呼其名,有的半真半假跟他开玩笑,“福儿,又看上谁家大姑娘啦,别半夜摸上去让人打断你的腿!”张福儿便回敬说:“我等你媳妇呢!”日子久了,张福儿也说不清这么做是要干什么,哪个人要他一个光棍儿等。说来也巧,张福儿这天还真等来了丽艳妈,只不过张丽艳那时还没生下来。
那时候,丽艳妈显得很衰老,衣着破旧满脸的灰土,根本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到底是二十八还是三十八。也许是丽艳妈出现在路口时就被张福儿盯望,也许是丽艳妈行走艰难,当她走到张福儿跟身边,连一句客气话也没说就朝张福儿的屋里闯。张福儿的屋子是破旧的,从没有哪一个女人朝他的屋里迈过。今天也许是丽艳妈的勇敢,也许是张福儿从没有经过这类事,因此,丽艳妈一朝屋里冲,张福儿便闪开一条路,随后张福儿也就跟了进去。
丽艳妈进屋后,便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身心的疲惫让她艰难地抬起头,两眼却急盼什么似的盯着张福儿,她的手朝屋内的水缸指着,张福儿递过去一碗凉水,丽艳妈一口气儿喝了下去,然后缓慢地从内腑中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听到她的肚子咕咕地响。丽艳妈闻到了一股饭菜香,她贪婪地盯着锅里的饭,一口口地往肚里咽口水,两眼同时瞧着张福儿,张福儿被丽艳妈给瞧得有些慌乱,被陌生的女人这么瞧着还是第一回,他只顾了慌,顾不上去想这个女人是饿坏了。
“这位大哥,”丽艳妈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你的饭能让我吃口吗?”张福儿明白了怎么回事,爽快地打开锅,叫丽艳妈吃个够。丽艳妈吃饱了也喝足了,这才问张福儿的家事,才知道上上下下屋里屋外就只有张福儿这么一张嘴。丽艳妈听了这些话,她的心踏实了许多,又有这些饭充了饥,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来的时候那么软弱无力,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却很小。
“我不白吃大哥你的饭,我把身子给你一回!”
张福儿听了赶忙关紧门,“大妹子,你可别这么着,谁都有个为难着窄的时候,吃顿饭不算个什么,你歇一歇,还是快走吧。”
“大哥,不是大妹子贱气,我走了好多村,过了几个城,想来想去还是有个安生的家好,只要人好,踏踏实实地过上一辈子不就成了吗,您说,人求这求那,到底求个什么呢?”
张福儿抽了几口烟,“我没别的,就是穷,不穷的话也到不了今儿个,要说心好心坏,我敢说对谁都没长过坏心,可就是二老什么也没给丢下,到丢下一片饥荒,让我这几年也喘不上这口气儿来。”
“穷富都是人过的,有饥荒我不嫌,这往后,咱俩拧到一起,还怕还不清饥荒过不好日子?我也看得出大哥你是个勤快人,我说句自个儿夸自个儿的话,我也是个过日子人,这个,大哥你就放心吧,我会跟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张福儿吱吱啦啦地抽着烟,他在想今后的路。有个朝夕相伴的女人,他便不再孤独,不再是每天随着自己的身影为伴,到了晚上,更有暖身焐脚的人。这些,他期望得到,期望早一日结束这种孤苦的生活。今天,一下子到来了,他却觉得有些措手不及,这么突然,啪地一下子就出现了,反而让他失去了某种勇气,化解了他期盼许久的欲望。这不是他梦想中的女人,他梦想中的女人应该是个文文静静的腼腆的大姑娘,更不是一见面就给人身子的女人,他最终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来回答面前的这个女人,他只觉得肚子咕咕地在响,他是饿了。
“大妹子,我找人商量一下,就是咱俩一起过,怎么也得有个证婚人不是?我去一下就回来,你看行吗?”
“行!大哥你去吧,正好,我也在屋里洗洗这脏身子,跑了这些天,兴许没有一点儿人味儿,竟是臭烘烘的味。说什么也别叫村里人说大哥找的人挺不济的,这往后我还得跟大哥过日子呢不是,咱不能叫人瞧不起。”
“嗯!随你吧!”张福儿心里挺高兴,这女人说得在理。他开始喜欢这个女人,开始对这个女人正眼瞧了几眼。这个头,这身板,确实是个好庄稼人,看样子就没有半点捏酸摆怪,看她那手,五指粗实有力,粗糙中有着柔软,柔软之间又含着结实。怎么看,张福儿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好搭档。他磕去烟锅里的灰,猛地站起身,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着女人说:“我去了,洗身子的话把门插好!”
“好!你去吧!”
张福儿走了,丽艳妈随即刷净做饭的锅,在锅里添了一锅水,抱进一抱柴,点了一把火。锅底下的火燃烧着,锅里的水开始热起来。
水热了,丽艳妈走出屋把洗衣盆拿进来,把锅里的水放进去,插上门,开始洗她的脏身子。
丽艳妈的确很漂亮,黑黑的长发落在她光滑而又柔软的后背,一对浑圆的双肩显得厚实又宽阔,与那丰满而又脊背分明的腰身连在一起。她的腿苗条而肌肉饱满,肌肉的松散处又有着脂肪为她填补欠缺,让她那双腿透出了结实且不失秀美。她一挽长发,根根青丝被她弄得像条瀑布奔涌而下,立刻盖住她那端庄的脸。波动中,那青丝光滑剔透。她那前胸,叠连起伏,宛如山峰与峡谷,把一身的平直勾出曲线。手臂在弯曲,水波在流动,身躯在转动中直起低下,给这间简陋的屋,增添了一份优美,增添了一份光彩,更增添了一点自然与和谐的韵律。
她打开一个青布包,从包袱里取出一身藕荷色的衣裤,把个白净的身子包裹起来。之后,她把一身脏衣服扔进水盆,转身又在屋内寻找着该要洗刷的衣物。
这不是一个粗心的男人,更不是一个懒散的男人,屋里是整齐的,这个屋虽说陈旧却不破烂,更不是杂乱无章,每个瓶瓶都是有条理的,看炕上的被褥仿佛是昨天才拆洗过,她只好洗去自己的脏衣服,仿佛要抛弃掉旧有的一切让她那么用力。她想起一个人,一个与她有过一个儿子却让她无法生存下去的人,那个人在她的老家,在一个隔着许多村,过了几个城的那么一个小村子。那个村子有过她的过去,有过她对亲人的思念与对那个男人的恨,如今她坐在了这个男人的屋里,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
张福儿找到队长张军,他们全都姓张,同是祖宗张的后代,只不过张福儿是山西张,张军是山东张。张军听了张福儿学说的话,两眼一亮,“好事啊!该喝你的喜酒啦!”张福儿没有大喜过望,他还是那么沉沉稳稳,“这女人来历不明,怎么上户口,怎么办结婚证?”张军一拍胸,“我去办!”
张福儿下午没上工,而是去了供销社,买回来几斤酒,又买了几斤肉,到菜园又弄了几个菜。
晚上,张福儿家来了大队里的人,更没少了张军和他的媳妇。张福儿和大队里的人、张军诺诺地应承着话,还不时地走到丽艳妈和张军媳妇那边一会儿告诉盐在坛子里,一会告诉油在一个黑罐中。人们只是东拉西扯,偶尔的有人才看丽艳妈两眼。丽艳妈陌生地微红着脸,似乎知道人们不时地来看她,这让她显得更拘谨,一双大眼抽冷子仰起她的眉毛很快看向众人,怕是有人盯着似的立刻便躲闪开了。
张军总是抽闲假惺惺地看她媳妇做没做好菜,他的眼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他自个儿的媳妇,粗壮得像条布口袋,她的皮肤黑里透红,看她的胳膊真像刚从菜缸里捞上来的陈萝卜。再瞧丽艳妈,匀称的身材,不高不矮的个头,还有她那双含羞带笑的脸,更有一双水灵灵忽闪着的大眼,特别是她偷看这些陌生人时的眼,是那么的招惹人,简直都能让你魂飞魄散。也许是这个女人的魅力,也许是她那含羞低沉的语音,或是劝人们喝酒吃菜时的那种温柔。大队干部们没有深入调查丽艳妈,只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还说了这个村子怎么怎么好,张福儿这个人又多么多么的会过日子肯吃苦。
灯是昏暗的灯,人是热切渴望幸福的人。静静的屋子里只有张福儿和丽艳妈。张福儿始终没敢认真地看丽艳妈,她那一头飘逸着的秀发,油黑发亮。她的皮肤是细腻而又白净的,真像个娃娃似的那么可爱,更有这身藕荷色的衣着,给她优美的身材衬出轮廓,让人抓得着看得见。他那质朴的眼里,有着明天,有着明天的幸福,知道这一切将预示他将有个新家,有个让人不再说是光棍儿的日子。他只知道屋里有了人,而这个人就在用心来欣赏着他,但他不觉,脸上唯一的表情便是笑。她觉得他人好,家好,身强力壮,可以保护她。她欣喜地挨近他,把胸靠在他的肩与背上,她柔情似水。她为他解去了衣服,她自己也解去了衣服,她把他扯进了被子里,那一夜,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沉重,生活本来就是很沉重的,沉重的重压来自生产队扣留了他从前的欠款,而且,不足五分之一,这就是说,她与他再干上五年,他们才能还清债,才能把一身的贫困彻底地扫除干净。
春节,她的身孕显了。
春节,队上分了十斤猪肉。
分了十斤猪肉,张福儿心里惦记着一年的花销。张福儿对她说:“咱把肉卖了吧,公家一斤八毛五,自由市场是一块钱,有这十块钱,咱不得够吃几个月的盐吗,不吃肉行,不吃盐可不行。”她说,“你去吧!”
张福儿把肉卖了十块钱,钱交给了她。
二十九这天,张福儿看得真真切切,饭桌上摆了一瓶酒,还炒了两个菜,锅里更有一锅猪肉炖粉条,能够让俩人吃上好几天。张福儿看了看女人,她没言声,张福儿问:“你把钱花啦?”她说:“没有!”张福儿说:“咱不是把肉卖了吗?”她说:“卖了也得有肉吃,一年到头累个死,到年还吃不上口肉,我心疼你,我还得跟你过一辈子呢!”张福儿说,“那这肉?”她说,“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
张福儿果真就没管,他觉得他的女人比她有办法,能够让他们的日子红火起来,他的酒喝得挺顺嘴儿,肉吃着也挺香,而且,满嘴满手的油,那手上的油是他啃骨头的时候弄上的。
不到夏天,他与她的孩子出生了,那便是张丽艳,张丽艳小的时候她父亲母亲不叫她张丽艳,而是叫她丽艳,后来丽艳长大上学,老师才把丽艳两个字前边加了一个张字,所以一直延续到现在还叫张丽艳。
丽艳妈生了张丽艳仍不显得老,她那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仍是那么明亮,脸蛋儿还是像个大姑娘似的那么滑润,叫许多人都想在那脸上吃一口。
张军想这个女人不是想了一天半日,自从张福儿请他坐陪大队干部那天起,他便想,“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