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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边青草
有时候，路边觉得自己还挺可笑，比如甚至觉得当个残疾人还挺浪漫。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一个冬天，路边还在他那个小县的县城里上高中的时候，他住校，有个周末他没有回家，呆在学校里。晚上和一位同样没有回家的同学到街上的夜市去转转。路边和同学看到有个小摊贩拉着二胡卖小乐器，挺动听，心血来潮，各人都掏钱买了把二胡，还向摊主询问了一下几个基本音调的拉法，便兴冲冲地走了。
半路上，路边和同学还去了趟广场玩玩，坐在休闲椅上，装模作样地拿出二胡比划着，看能否拉出几个像样的音调。他们刚坐下的时候，便已引得旁边许多人围前来看，以为是两个卖艺的后生仔呢。结果，那二胡发出的难听怪调把大家都吓跑了。二人“哈哈”一乐，同学更想出个点子，拿出副墨镜戴在眼睛上，装作盲人，一手提着二胡，一手扶在路边的肩上，跟在他身后，要路边做他的“指路人”，趿拉着拖鞋走得仿佛真的看不见路似的趔趔趄趄。
那时是冬天，天却不很冷，也许是一时贪方便，同学出门的时候还是穿拖鞋，虽然天不冷，但在冬天里穿拖鞋总是显得有点可怜的事，路边走在前边，也装出一副惨兮兮的脸色，仿佛他们二人真的是落魄的江湖艺人一样。回校的一路上，果真有许多路人投来怜悯的眼光，还有前来关切地询问的，甚至有人掏出些钱给他们。后来，他们和别的同学说起这事，总是满脸的潇洒，仿佛能做个卖艺乞讨的盲人去“流浪江湖”是件很引以为得意的事。
其实，这是因为你活在五彩缤纷之中，你的眼睛能看到整个世界，觉得能蒙上眼睛体验一下黑暗是件挺快乐的事，所以还有人发明了“摸人”的游戏：几个人在一个小范围内，一个人用布蒙上眼睛扮作瞎子，用手摸着寻找其他人在哪里，摸到人后还要猜出他是谁，以此获得并不怎样高明的快乐。
真正的盲人乞求看见光明的心态你永远不会懂。路边曾经看到这么一篇小说，那是台湾的古龙写的武侠小说《楚留香传奇》中的一个故事：一些被弄瞎了眼睛的女人被关在一个山洞里当作*奴性**，她们不知道白天不知道黑夜，除了当作某些人的“工具”外，她们简直就像行尸走肉，根本没有活着的意义。其中有个女的，想叫她的一个“客人”把他的鼻烟壶送给她，因为她的手摸到鼻烟壶上边刻着山水的风景，这令她找回一些温暖，就好像看见了一丝光明。但是，“客人”连这样的要求也没有“施舍”给她，反而还给她无限的*辱侮**，这个时候、这个情景，是人都不会忍受，楚留香出手了，那是致命的一拳——盲人，也是人，也有感觉光明的权利。
路边并不是盲人，他的眼睛很明亮，但是，后来眼睛患了些疾病，渐渐的盲了，他很真切地体会到了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的心情，所以，他常常觉得自己当初上学时那样的想法很可笑。路边的眼睛还可以医治好，他并不缺钱，他所缺的只是一双眼睛——每天都有很多会去逝，但是并不会有几个人会在自己死后把眼睛捐献出来。所以，路边尽管有钱，有钱却不一定能买到一双眼睛，他只能等待机会。
“我的花呢，我的花呢？”路边问助手阿水。
“哦，路先生，你的花在这里。”阿水拿过来一束鲜艳美丽的花，还有一件漂亮的外套，给路边穿上。
给路边穿好外套后，阿水又给他打领带，“路先生，有句话许久之前我就想跟你说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你还没有亲眼看见，那个绿河，她长得并不漂亮，还有，她只不过是个按*小姐摩**，我总觉得，她跟你，她跟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有许多的事我有自己的看法的，我又不是傻子。我现在只想去看她，并和她说说话……”路边说，“你去把车开过来吧。”
路边的眼睛失明后，有一回他的一个朋友带他去一家按摩院作按摩，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绿河的，她是那家按摩院的员工。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路边也去过这些地方的，不过很简单，进去了，脱掉衣服，躺在床上，让那按*小姐摩**在自己身上搓来捏去，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这带来的舒适感觉，并未有怎样地和她们有进一步的接触，包括与她们有过多的说话。不过这次不同了，他的眼睛看不见，或许也是觉得有些空洞无味，他和给他作按摩的小姐聊起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绿河。”
“你的手艺很不错啊，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快有两年了。”
“在这里做得还好吗？”
“不是很好，挣不了多少钱。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够挣到许多的钱，然后开开心心地离开这里，再去找份别的事做。”
“哦……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在许多人看来，按摩院是个很暧昧的地方，会去那边的人、在那里工作的人，都总是给人别样的感觉的——它令人想到的，大概只是大款、小姐、金钱、虚荣、色情……后来，路边时常地会光顾这里，都是绿河给他作按摩的，除了按摩和聊天，并未有其它的接触。不过，慢慢地，路边有了其它的感觉，当她的手碰到他的身体时候——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既然是按摩，这是最基本的接触，不可避免的，但路边总会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绿河也慢慢地了解到路边是个大公司的老总，他每次来的时候，身边都会跟着好多人前呼后拥的，虽然他身份地位显赫，但他却是个很温和善良的人，与他说话聊天是件很快乐的事，她的心中对他也渐渐有了莫名的感觉，只是说不出罢了。
终于，路边等到有一双眼睛了，通过手术，那双眼睛换到了自己的身上。刚出院，路边第一个想看到的人就是绿河，还买好了一束漂亮的花准备送给她。
绿河快要离开这家按摩院了，她的心愿达成了，本该是要开开心心地离开这里的，不过她却并没有这样的心情，反而还有些失落、伤心。这些天来她都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好久了，有一个月了吧，那个叫路边的客人都没有再来过这里了，尽管，她不知道到底是谁帮助自己的，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是他帮助自己实现心愿的。
绿河照照镜子，自己并不美丽，“他有可能会喜欢我吗？不可能，不可能，他是大公司的老总，他那么有名气，那么有钱，而我，和他比起来，不知相差多远多远……”她想着，“但不管如何，至少，我应该对他说一声谢谢——不管是不是他帮我忙的，起码，他是个很友好的客人，会善待我们这样的人，会和我们这些人温和地聊天，不像其他的客人，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似的对我们指手划脚呼来唤去，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对他说一声谢谢……”
绿河最终也是没有等到路边的到来，她却真的要离开这家按摩院了，她已经不再适合呆在这里了。
别的同事来和她告别，充满羡慕地和她说，“绿河，你真幸运，能有这么一个大好人帮助你，我们就惨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呢……”
看着她们慢慢地摸索着走开，绿河心中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够帮助你们的，我去帮你们寻找一双明亮的眼睛。再见了，姐妹们；再见了，盲人按摩院……”
城市的街头，的确有许多的桑拿、按摩场所，其中又有一种比较特殊的类型，那就是盲人按摩院，顾名思义，里边的按摩人员都是盲人，这是给残疾人就业的一个地方——只要你的双手完好，管它眼睛看不看得见呢。绿河也是个盲人，她在这里做了快两年了，她一直都有一个心愿：有一天，自己能够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开开心心地离开这里；绿河的眼睛还可以医治好，只是，那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可她并没有多少钱。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过那位帮助自己的人；尽管，她觉得那个人有可能是路边，但是除了听过路边的声音，她也没有见过他——她一直都是个瞎子，眼睛复明之后，路边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绿河哪里知道，现在自己的眼睛其实是第三双眼睛。
那是一个月前，路边动好手术从医院出来的第一天，买好鲜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叫阿水开着车准备去看绿河，谁知半路上发生了车祸，路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绿河了。
他的心中，绿河永远是个美丽的形象；死之前，他把刚刚换在自己身上的眼睛、还有一笔丰厚的钱，赠予绿河做手术。他是绿河的顾客，但是路边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绿河自己的眼睛也看不见，所以，在路边作为盲人的这段时间里，尽管他们仿佛朋友般地相处，但路边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绿河，绿河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路边。
绿河走了，她始终也不知道那位帮助自己的人的样子，只是，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条路上都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