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就蓝田玉一株,
看来的的可人娱。
—— *瓶金**梅
一、
西门庆把潘金莲忘了。
在潘金莲的生日里,他忙于为李瓶儿的儿子祈福,忙于和狐朋*友狗**交往,忙于自己的社会事务。这是一个成功人士的忙碌。他在这忙碌里似乎迷失了。这是我们第三次看见他公开忘记潘金莲。第一次,是他撇下潘金莲,转娶孟玉楼。这个时候他躲开潘金莲,还带着点儿尴尬和不好意思。第二次是他沉醉丽春院,*养包**李桂姐,自己的生日似乎都不要过了。这一次,却是他忙于家事,忙于公务,竟然顾不过来多看一眼潘金莲。如果说前两次遗忘,西门庆还是一个内心里充塞男女之情的浪子,是遗情别恋,这一次的遗忘,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浪子和情种的社会化。西门庆的感情已经彻底投入到家庭和社会事务之中,他不再是一个情种了。他对潘金莲的热情似乎熄灭了。
一个人不可能一生都是情种,浪子总要回头,这是人的悲哀还是时间的无情?
二、
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就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摆下饭,叫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
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丢倒头,哪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着道士衣服,他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孩子亲个嘴儿。
金莲道:“好不干净的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哪里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的这样的,大白日困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
西门庆道:“昨日醮事散得晚。晚夕整吃了一夜。今日到这会儿还一头酒,在这里睡会儿,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
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
西门庆道:“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
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
你别去了吧,你早点儿回来吧,我等着你啊。潘金莲的呼唤,并不回避李瓶儿。潘金莲的一生,似乎只在乎和男人的交往。她借着孩子的口,既追问西门庆昨夜的踪迹,也讨要今晚的过夜权。我们这时候看出,西门庆已经是一个成功的社会人,他的应酬实在太多,他不能不分心在社会事务上。我们若从他的角度想,人生一己精力有限,社会事务繁杂,家里有六房妻妾需要应付,在外还要应酬吃花酒,他实在是太辛苦了,要尽的义务实在太多了。
三、
到了晚上,潘金莲把自己假扮成一个俏丽的丫环,要给西门庆一个惊喜。这精彩的描写,极易让我们忽略,这是潘金莲无奈中对西门庆感情的唤醒。
李瓶儿看着潘金莲的装扮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妆扮起来,活象个丫头。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等我往后边去,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
走到仪门首,撞见陈敬济,陈敬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
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着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这般。”
敬济道:“我有法儿哄他。”
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敬济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才拿轿子送将来了。”
月娘道:“真个?薛嫂儿怎不先来对我说?”
敬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就去了。丫头便叫他们领进来了。”
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又要他来做什么?”
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们都是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
玉箫道:“等我瞧瞧去。”
良久,进入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吃的笑了。
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
月娘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们哄的信了。”
玉楼道:“我不信。”
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
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退倒**两步才拜。”
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得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
李娇儿道:“我也就信了。刚才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
潘金莲骗过了一众人,吴月娘抱怨不满,孟玉楼要仔细分辨,李娇儿干脆是个瞎子。此后,西门庆都要睁大眼睛才能认出来。只有陈敬济,一撞见便知道这是潘金莲干的营生!
这两个人才是灵魂的伴侣。我们在这极平淡的着墨处,才能体会作者的惊魂之笔!
四、
西门庆因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住把眼色递与他。金莲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里,去了冠儿,重匀粉面,复点朱唇。早在房中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菜等候。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甚喜,搂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从新与他递酒。
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
金莲笑道:那个是大伙一起的,这个是我单独的。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得没眼缝儿,连忙接了她的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
金莲道:“我问你,十二日乔家请客,俺们都去还是只教大姐姐去?”
西门庆道:“他既然下帖儿都请,你们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子奶**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得家里寻他娘哭。”
金莲道:“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穿,我只有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裳,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们穿了罢!只顾放着,准备生孩子还是怎么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们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常是说着,你把脸儿憨着。”
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们裁了罢,”
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着还迟了哩。”
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们攒造两三件出来就够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
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比他们都有,我身上你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
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随处掐个尖儿。”
这一段对话,让我不能不再次放下对潘金莲的厌恶。潘金莲说的嘴硬,我们却看得心软,我们看到的只是潘金莲的悲哀与可怜。潘金莲已经不是那个西门庆瞧一眼就魂飞魄散的女人了。潘金莲必得费尽心思妆扮才能引动西门庆。而潘金莲,总试图把自己和其他妻妾区别开来,她要证明自己的爱是独一的,不同于他人的,所以她才单独设宴向西门庆敬酒。
可是她开口说的却是,希望能多做几件衣服!
她自然不是第一次向西门庆开口。“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件上色儿的与我。我难比她们都有。”
我读*瓶金**梅全书,始终不明白西门庆何以待潘金莲如此吝啬。潘金莲屡次为衣服向西门庆开口,李瓶儿死后,潘金莲为了穿李瓶儿一件貂皮大衣和吴月娘大打出手,撕破脸皮。西门庆待女人并不手紧,对王六儿,更是买房子买丫环,眉头也不皱一下。可是他逼得潘金莲说:我好歹也是你的老婆,穿好了不也是给你撑面子吗?
我亦同情孙雪娥、奶妈如意这些女子,她们或者因西门庆高兴受赏一两件衣服,或者借光家里过事,做一两身工服。虽然一生也争斗不休,却不过是为了一两件衣服头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生活过得实在太过原始朴素。而这些女人都是西门庆这个豪门家里的老婆仆人。我们如何能看出这是资本主义的萌芽?
我们在这里不能不同情潘金莲的是,这个女人是同你一起冒险杀人的女人啊。你何以如此薄情?
潘金莲又是谁的女儿?潘金莲是裁缝的女儿,这是个爱美人家的女儿,她虽然刁钻鬼怪,毒辣狠毒,可是她趁衣服啊!
西门庆偏不给她。
这个裁缝的女儿,一生中都不曾摆脱衣服给她的羞辱和窘迫。
五、
*瓶金**梅和药牵连之处甚多。西门庆是开生药铺的,武大死于西门家的*霜砒**,西门庆死于胡僧的*药春**。武松追杀西门庆,西门庆偏偏跳到一个胡太医的茅房里。李瓶儿思嫁西门庆未遂,急切间嫁给了一个大夫蒋竹山。
中国人相信,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看病的大夫要在自己的诊所里挂上悬壶济世四个字,以显示自己可以兼济天下。鲁迅先生早年也以治中国人的身体为己任,后来觉得需要医治的首先是灵魂,就放弃了。五四时代的文化干将,鲁迅、巴金等人,对旧制度旧礼教的厌恶,其中都有对中医的不满,觉得中医是害人的。中医是否可信,看中国的小说大概可知一二。
这一回的开头,便是西门庆家里来了个尼姑王姑子,打动吴月娘,要为她生子开药。王姑子所说的药方里,要用孩子的眙衣,她出的主意,竟然用李瓶儿孩子的胎衣,吴月娘拒绝了。
中医不讨现代人喜欢,除了药方诡异,还在于治病的大夫,也荒腔走板。这个王姑子介绍的薛姑子,后来又把同样的药方,推荐给潘金莲。为了在那个神秘的日子和西门庆同房,潘金莲和吴月娘还曾经大闹过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