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形象 (对侠女聂隐娘形象的评价)

引言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女侠是一个重要而特殊的群体。女侠形象的源头可追溯到早期神话中,如补天的女娲及填海的精卫。东汉时期出现的越女及六朝时期出现的李寄,其形象可谓是女侠形象的雏形。到了唐朝,伴随着小说由“粗陈梗概”演进为“有意为小说”,女侠形象亦取得了重大发展,谢小娥、红拂女、红线女及聂隐娘等女侠形象都具有典范意义。

宋元时期的女侠形象大多沿袭唐代,发展较为缓慢。到了明清时期,伴随着小说由文言转为白话,女侠形象亦迎来了第二次重大发展,出现了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韦十一娘、水冰心、红玉、乔女等诸多富有时代特征的新女侠。到了晚清,更是出现了以女侠为核心人物的长篇小说《儿女英雄传》,主人公十三妹可谓是古典小说女侠形象之大成者。

对侠女聂隐娘形象的评价,聂隐娘女侠形象

文康《儿女英雄传》,春风文艺

本文即以聂隐娘与十三妹为例,通过对比二者的女侠形象,分析古典小说中女侠形象的发展。

一、唐传奇《聂隐娘》中的聂隐娘形象

唐传奇中出现了诸多具有典范意义的女侠形象,本文之所以选取聂隐娘作为代表,原因有二:一是“传奇”之名滥觞于裴鉶所著《传奇》,《聂隐娘》则是《传奇》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二是聂隐娘身上已具有仗义行侠、报知遇之恩等诸多重要因素,可谓是典范中的典范。当然,聂隐娘形象也表现出了强烈的依附性,缺乏清晰的定位。

1. 聂隐娘形象的典范意义

唐传奇《聂隐娘》的主人公聂隐娘为魏博镇大将聂锋之女,于十岁之时被一尼姑偷走。五年之后,聂隐娘被送归家中,此时她已练就一身本领。归家之后的聂隐娘“夜即失踪,及明而返”,并且自主选择了一位磨镜少年为夫。聂锋去世之后,聂隐娘投于魏帅门下。魏帅令隐娘刺杀与其不和的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但隐娘却因刘昌裔预料到自己的行踪而转投于刘。之后,隐娘帮助刘昌裔打败了魏帅派来的精精儿与空空儿。最后,聂隐娘选择了归影,再也没人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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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隐娘画本形象

通过分析文本,不难发现,聂隐娘身上已经具备了女侠形象的核心因素,如学习武艺、行侠仗义、报知遇之恩等。其中学习武艺的过程是通过隐娘对父亲的一段自述展现的:

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此外,在隐娘的自述中还展现了其行侠仗义的经历: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聂隐娘帮助刘昌裔打败魏帅派来的刺客,亦可认为属于仗义的范畴,因为这个行为建立在隐娘认同于刘的基础之上。结尾之处聂隐娘保刘昌裔之子,则是为了报刘知遇之恩:

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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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隐娘影视形象

2. 聂隐娘形象的依附性

值得注意的是,聂隐娘昼伏夜出、主动选择配偶及转投于刘昌裔等行为虽然表现出了一定的自主性,但其本质却是依附性。聂隐娘先是依附于女尼,之后又依附于其父,其父死后又依附于魏帅及刘昌裔,最后的归隐与其说是自主选择倒不如说是作者不知如何安排结局。

聂隐娘于十岁之时被尼姑掳走,在尼姑的教导下习得了一身本领,在这个过程中聂隐娘完全是被动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当温室里的花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苦练武艺,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杀人。尤其是在“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而尼姑叱之曰“已后遇此辈,先斩其所爱,然后决之”之时,她选择的竟是“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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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隐娘插画

归家之后的聂隐娘“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其父“不敢诘之”,但这并不意味着隐娘具有完全的独立性。因为隐娘马上极为仓促地安排了自己的婚姻,文中有云“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隐娘之所以如此安排自己的婚事,主要是想要取得一个被社会认同的合法身份,即磨镜少年之妻。而隐娘夫妻的生活,又主要依靠其父的接济,由此不难看出隐娘这一时期的依附性质。

在聂父去世之后,隐娘投靠于魏帅和刘昌裔,则是依附行为的延续。当然,这一方面能保障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则能发挥自身的能力。在隐娘依附于魏帅及刘昌裔的过程中,隐娘始终带着其夫,这也无疑也证明了“磨镜少年之妻”这一身份的重要性。也就是说,隐娘不仅依附于魏、刘二人,同时仍然依附于其夫,尽管其夫是个“无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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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隐娘插画形象

与之对应的则是,《聂隐娘》单叙隐娘之事,几乎没有刻画隐娘的心理,因此也使得隐娘的诸多行为显得怪异、离奇。同时,文中对隐娘的外貌也缺乏细致描写,其并未展现出多少女性特质,将之换成男性侠士亦无不可。

二、《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妹形象

《儿女英雄传》本五十三回,现存四十回,是古代少有的以女侠为主角的长篇小说,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地位。《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妹展现出了极强的自主性,这体现在十三妹的心理描写上。此外,十三娘的外貌描写亦较为细腻,其性格与行事亦是统一的。因十三妹的前后形象发生了一个转变,因此本文主要以突出其女侠形象的前二十回为例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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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三秦出版社

1. 十三妹的自主性

十三妹为将门之后,自幼习武本领非凡。大将军纪献唐听闻十三妹有“有恁般的人才本领”,便欲将之续为二儿子作妾。十三妹之父虽是纪献唐的中军副将,但其并非一个趋炎附势之人,因此果断拒绝了纪献唐。于是纪献唐“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遗误军情”,十三妹之父冤死在狱中,而十三妹则携母流落江湖。

十三妹本领非凡,在父亲死后她并非没有机会及能力为父*仇报**,她之所以不马上取了纪献唐的性命,乃是经过仔细思考后所进行的自主选择:

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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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插画

由此不难看出,十三妹是一个拥有极强独立思考能力之人。又因十三妹本领高强、心思缜密,在解救安骥和张金凤一家的过程中,始终处于主导者的地位。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撮合安、张二人姻缘遭安骥“合理拒绝”之后,十三妹更是展现了非凡的手段:

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

2. 十三妹的女性特质

在《儿女英雄传》中,作者不仅花了较多篇幅描写十三妹的非凡身手及侠义性格,同时也未忽略其外貌描写。如第四回中便这样写道:

只见他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鼻如悬胆,唇似丹朱;莲脸生波,桃腮带靥;耳边厢带着两个硬红坠子,越显得红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说话,一笑两酒窝儿。说甚么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艳如桃李之中,却又凛如霜雪。对了光儿,好一似照着了那秦宫宝镜一般,恍得人胆气生寒,眼光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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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妹影视形象

此处描写不仅展现了十三妹的姣好外表,更是突出了其“凛如霜雪”的非凡气质,使之区别于闺阁女子并与女侠形象相统一。此外,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十三妹虽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女侠,但绝非粗鲁豪爽之人,尤其是在面对青年男子安骥之时。第六回中曾这样写道:

安公子望着他,泪流满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他就把左肩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梢,向公子道:“你两手攀住这弓,就起来了。”

这不仅是在侧面描写十三妹的非凡本领,更是直接展现了十三妹作为一位古代女性的小心思。由此,十三妹也完全与男性侠士形象区别开来,成为了一名具有女性特质的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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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杏秀版《十三妹》

结语:

通过前文分析,我们发现:唐传奇中的聂隐娘形象已具备了习武学艺、行侠仗义、报知遇之恩等核心要素,在女侠形象发展史中具有典范意义;同时,聂隐娘体现出了较强的依附性,对其形象的刻画缺乏心理描写及外貌描写,使之缺乏自主性及女特质;《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妹则不仅本领高强,更是展现出了极强的自主性及女性特质。

笔者认为,女性形象之所以呈现出这种变化,主要与以下三种因素有关:文言小说向白话小说的发展、女性观念的发展及才子佳人小说的影响。文言小说篇幅及类似于“传”的体例限制,使得作者难以对心理及外貌展开描写,白话长篇小说的发展无疑消除了这一限制。女性观念的发展则使得女侠成为真正的女侠,唐传奇中的女侠形象之所以缺乏自主性,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们还不相信女性能够脱离男权社会而独立生存。才子佳人小说则为女性的外貌描写树立了典范,侠义小说的创作者取其精华使得女侠形象更具审美性。

参考文献

  • 文康 《儿女英雄传》.春风文艺.1994版
  •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中华书局.2011版
  • 张友鹤(编注) 《唐宋传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