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规划：她该创业还是继续当职业经理人
文/沈家乐
2004年的10月31日，从浙江银泰百货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晚风吹来，已经能感觉到深秋的凉意了……其实对于有十多年百货业从业经历的厉玲来说，这个时候才下班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是这一天不一样，因为过了这天，她就不用再回到浙江银泰百货九楼的总经理办公室了，离开的消息传了那么长时间以后，她算是正式地辞职了。
从1993年任杭州大厦总经理以来，她一直在做百货店，从杭州大厦购物中心到浙江银泰百货。杭州大厦购物中心在她在任期间从杭州十大商场排名中的第九位跃居首位，并且创造国内百货商场“每平方米创利第一”的业绩。浙江银泰百货在我在任期间效益增长10倍，单店经济效益名列浙江省首位。与此同时还兼任过宁波银泰百货总经理，使之成为宁波百货业的龙头企业……一项项引人注目的业绩让她带上优秀职业经理人的光环，把她推向了公众的面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倍受众人关注，一直都生活在公众的眼皮底下……而这一次辞职，也毫无疑问地成了公众所瞩目的焦点，很多人在猜测她离开银泰的理由，而更多的人在猜测她的下一步是什么？
离开银泰以后，厉玲写书、做主持人，有点不务正业的样子，但其实也一直在思考到底她下一步该迈向哪里的问题。
做了十多年的经理人，可以深刻体会到在中国，全社会的职业化程度太低，职业经理人的生存环境还没有真正形成。由于职业经理人难以通过市场正常流动，导致在目前中国，还远远没有具备与资本公平对话的地位与权利，职业经理不得不服从于资本的意志而处于一个完全从属的角色。
这一点在民营企业更为突出。这是因为，中国民营企业的股权特别集中而往往又没有任何约束，老板对企业的支配权力非常大。控股权与决策权的高度集中，使得老板成了事实上的“皇帝”，民营企业或家族企业成了“朝廷”，职业经理人必然成为“满朝文武”。职业经理人的独立性变得十分有限，不做“家臣”就会“失宠”，被打入冷宫或扫地出门，风险异常巨大。
离开杭州大厦购物中心，跳槽去银泰是想走职业化的道路，那个时候经过几年的商业经营实践，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企业经营者职业化的必要性。但是当年决定离开杭州大厦的时候，厉玲还是非常慎重的，也许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跟私营老板接触和交流，对民营老板还具有非常的好奇心，他们面谈了三次，最后让她下定决心去银泰的原因是，她觉得她后来的老板沈国军对职业经理人职责的认识是清楚的。他说，总经理由董事会聘用，总经理以下的人员由总经理聘；总经理出差、出国由董事会批准，总经理以下人员由总经理批准。责、权、利的规定清清楚楚。
厉玲刚到银泰的时候，人家说银泰是“高级地摊”。当时每天的账上只有几十万元流动资金，却有三家银行各有一千万*款贷**同时到期。这也是银泰最艰难的时期。1998年开业的银泰百货，刚刚克服了亚洲金融风暴，却迎来了一轮杭州人的“信任危机”。当时，有位著名教授断言，银泰会在开业一年内关门。
但是，银泰有几个优势是无法抹杀的———地段好、规模大、机制灵活、员工年轻有活力，这也是跳厉玲愿意跳槽到银泰的最大原因。
1999年，银泰全年销售额4.18亿，税前利润1500万；2004年，销售额预计突破15亿，利润1.5亿。光七楼特卖场，2004年的销售额达5000万－6000万，利润五六百万。去年12月31日，银泰日营业额达到了惊人的3771万元，可以用“钞票数都数不过来”来形容。
大家都知道厉玲是一个特别喜欢用数字来说明问题的人。对于数字记忆的准确性，往往会让对方感到惊讶。而对她5年职业经理人的生涯，也许用数字最能总结出一个结果。
离职之后，业界各种猜想都有，有人认为厉玲要走的消息传了那么长时间，到现在才走，是因为她不想离开银泰，老板要她走，因为她在银泰的光芒太强。也有人说，是别的大企业来挖墙脚，她才决定离开，因为银泰百货已经发展到高峰，厉玲需要在此时功成身退……其实她的这次离开可以说不是特别主动，也不是特别被动。其中有很多原因，5年合同到期，是离职的一个客观因素，与老板在企业发展道路上的意见不一致也许是导致最后分开的很大原因，几年来，对于百货的连锁发展之路，厉玲与沈国军之间的看法不同，他主张伸向全国各地，而厉玲则主张以杭州宁波为中心，在浙江富裕城市布点，走本地渗透之路。
银泰百货从一开始的困难期，走到厉玲任职期间的飞速发展期，她圆满完成了银泰董事会交给她的任务，而银泰百货将会开始走第三个阶段。这个时候，她需要对自己作出一个选择，而她认为自己现在特别需要时间来休整、思考，从而进一步提升自己，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厉玲说她走得没有一点委屈和遗憾，因为她在这里得到的东西比原先想象的要多得多。用5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5年赚回一个银泰，也赢得了外界的尊重，这不是能用金钱换来的；她说要感谢银泰董事会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平台，老板给了她充分的信任。5年里她还学会了如何完整打理一个企业，获得了许许多多的知识。
职业经理人其“职业”特征的表现之一，就是能通过市场正常流动。特别是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的今天，对优越生活条件以及自我实现的追求使人才基于市场需求的合理流动要求更为迫切。曾有一个美国朋友说在美国要换工作，老板问他为什么要走，他说因为别人给的钱多，但是在国内你就不能这么说，老板会说你怎么怎么没有良心的……似乎总是会涉及一个人情的问题，如果什么时候能坦率地说出来，能够用价格来衡量职业经理人的优劣，我们的职业经理人成长的环境也就成熟了。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们国家现在有这样成熟的环境，那么人们对我的两次辞职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了。
西方的职业经理在个人能力方面并不见得比我们高明多少，他们的成功很大的原因原自社会机制的完善，或者说有一个良好的市场与法制环境。在这种有序的环境下，企业的经营行为能够得到相对可预测以及可控制的保障。所以对于西方职业经理人而言，他需要不断强化的只是自己的专业经营管理技能。而在我们国家，因为体制以及发展的限制，企业外部的生存环境具有很大的随机性，导致能够影响企业发展因素的难以预测与把握，因而中国企业必须具备能够在外部及内部强权控制的人物。这形成了中国企业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企业就是企业家（或者职业经理人），企业家（职业经理人）就是企业——海尔不能没有张瑞敏，TCL不能没有李东生，我们企业的成功更多的是靠个人能力与魅力。
但现实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是，国企“婆婆”难放权，私企“老板”拿他当“外人”。市场之上、企业群中，的确不乏“做大做强，招贤纳士”的开明业主，但在家族、家长没完没了的争吵中，留给职业经理人的，也只能是一路坎坷。
职业经理人的出现是有条件的，他们的生存更需要具备一定的职业环境。就从目前中国国情而言，这些条件与职业环境还远未成熟，所以许多学者认为现时中国“职业经理人”还只能是一个美丽的错觉：他们还远未“职业”，充其量只能称为“准职业”水平。
那么，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厉玲是否还应该坚持走职业经理人这条路呢，这条艰难的路她坚持了这么多年，从杭州大厦购物中心跳槽到银泰的时候，媒体曾经说浙江商界“职业经理”第一人出现了。直到现在，她的头上还被冠着“浙江第一职业经理人”的称号。
离开银泰之后，厉玲说她经常被问到的问题是，自己为什么不做老板？据说刚离开银泰的三个月内，找她的人非常多，有人许她以高薪，有人愿意为她投资，甚至还有外资。她接触过的企业有几十家，谈过的场次不下上百场。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决定，有人会问：厉玲究竟想干什么？确实，整个过程她似乎一直在犹豫，走两步就停下来，环顾四周再看看。厉玲有时候说“nothing to be，be a boss”。也考虑自己做老板，从小做起，一步步做大，不是不可以。可能很多任都相信她能够做好，只要踏踏实实、仔仔细细地去做。厉玲当初是学生物遗传学的，大学本科、硕士甚至留美做访问学者都是这个专业，可是回来以后，她却毅然放弃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专业，投身商业，1988年去杭州大厦，还不能算从商，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只能是近商，从一张白纸开始做起，她常常开玩笑说她成功的关键是我脸皮厚，敢问问题。1993年开始任杭州大厦购物中心总经理，到1999年离开的时候，已经将她从杭州十大商场排名中的第九名做到第一了。如果真的自己投资做老板，估计也不会做差。
厉玲说她一直都认为，老板是应该是把握企业明天的，职业经理人应是把握企业今天的，那如果自己做老板就是说要今天明天一起考虑了，就不会出现对企业发展方向不一致的问题。很多时候，打工，是成就别人的成功，创业，才完全属于自己。而且虽然做老板比做职业经理人要承担更多的压力，而且由于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在风险投资的时候会更保守，企业的发展也会受到影响，但是因为国内职业经理人并不好做，很多时候你的决策会受到老板的干扰，真正能够放手让职业经理做事的老板太少了，如果想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也有一定基础的话，做老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做老板也就意味着要承受相当的风险，要投资，需要钱，以厉玲今时今日的信誉，资金已经不是问题，会有很多人愿意提供投资款。但是做老板需要的这种对于借款风险的“坦然心境”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所以，话又说回来，从一开始她就努力地在走职业经理人这条被称为“一路荆棘一线天”的道路，并且做了十多年，成绩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现在的厉玲，可以说已经是浙江商界一个“职业经理人”的代名词了。她父亲说，离开银泰以后，他希望我仍然坚持自己所实践的职业经理人制度。老板，在中国有成千上万个，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无所谓。但职业经理人是新生事物，虽有困难，但仍应坚持，既能隧自己的心愿，又能为后人开辟道路。
2005年的6月了，杭州开始进入缠绵的梅雨季节，湿闷的感觉已经开始无处不在地填充每个角落，让人的心情也开始产生变化。仔细想想，离开银泰已经整整半年了，之前的一切都写成了书，而且卖得很好，主持人也做了，从一开始的不被人看好，到现在的被人肯定，总的来说厉玲是成功的。但是，这些终究不是她的主业，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该为自己好好计划一下了。可是厉玲究竟是应该继续坚持“职业经理人”这条路呢？还是自己创业做老板呢？
应该正确定位自己
汪力成华立集团董事局主席
看了《她该创业还是继续当职业经理人》文章后，我想了良久。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决断的问题，我想如果换作是我，也会很犹豫而且举棋不定。
我与厉玲接触不多，以前因为行业的关系，除了在一些社交场合点点头以外几乎没有来往。最近在她离开银泰后倒是接触了几次，才算是对她有了点直接的了解。一次是她第一次作为主持人在浙商电视台栏目中采访我及我的同事，让我看到了一个“女强人”也会有腼腆和胆怯的一面；第二次是我在出差途中突发奇想，打电话给她，建议她成立或者经营一家专门从事商业房地产策划的公司，将她在经营商业中积累的经验和资源运用到房地产去，她当即就告诉我这个行业很难做，让我真正了解到了这个人的干练和果断。
一直以来我对这位“浙江第一职业经理人”还是非常关注的，再加上最近直接接触了几次后，我对她更是有了比较直观的印象。我的感觉是，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坦诚、直率的人，反应非常机敏，行动雷厉风行，思维很清晰，也很精明，总之她是一个很职业化的女性。根据我对她的判断，她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从事管理的人，当然适合从事管理的人不一定适合做老板的，因为这是两个不同的职业。这就像现在许多企业的老板总认为自己既然能够做老板就一定会是一个最好的管理者一样，我认为在经营企业或者从事创业的问题上，进入误区的人太多了。我认为一个成功人士除了要有许多重要条件以外，还要有一个必要条件，也就是要正确定位自己。社会和经济发展的高级阶段就是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也就是所谓的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在美国，许多企业甚至连董事长都由职业经理人来担任。说到这里，事实上我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建议：厉玲继续从事职业经理人的生涯比她现在改行去自己创业、自己做老板的成功率要大得多，当然也许厉玲是特例，说不定她自己创业当老板会更辉煌，但也应该考虑年龄会不会给她再多的机会？
当然我也非常理解现在的职业经理人的苦恼，也理解做老板的苦恼。毕竟中国的社会法制体系和信誉体系还在建设过程中而老板与职业经理人之间的良性互动和信托关系是完全要靠这两个体系来维系和保证的，有苦恼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我的结论是：目前在所有权相对集中的企业中，要实行职业经理人制度还是比较难的，失败的概率也更高。
我建议厉玲继续其职业经理人生涯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如果像厉玲这样优秀和成功的职业经理人最终都选择自己创业做老板的道路，那对全体职业经理人的信心不谓不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如果没有更多的职业经理人来发育这个职业、探索一条路径，那么中国企业业的现代制度建设就会更缓慢了；而中国企业在面临着国际化竞争的压力下的抵抗力也就就更差了，那中国本土经济的前途在哪里呢？也许我这样说对厉玲是不公平的这本来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我无形之中将她推到了这样一个高度来评价，但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我始终认为每一个国人特别是那些成功人士，都对社会、对我们的国家负有一份责任。所以，尽管别人不一定理解但我还是要说。
当然，我的这个建议和预言的前提是厉玲是否能再找到一个好的“婆家“。
孙红伟：融勤国际中国区总裁
理念与机会成本的结合
文/孙红伟
初次接触厉玲，是在去年浙江大学举办的一次论坛上，我应邀前往做一个有关金融的讲座，而她在那次会议上被聘为“创业指导大师”，我当时除了惊诧于眼前这个文弱女子的精明能干，不仅自问：作为创业指导大师，她为什么不自己干呢？所以在接到《案例》杂志发来的约评后，我欣然应允。
本以为半年前自己已经提过的问题很好回答，但在面对厉玲“可是我究竟是应该继续坚持“职业经理人”这条路呢？还是自己创业做老板呢？”的疑问时，忽然觉得问题的沉重，不觉思绪万千！
本人曾经经历了国家公务员，国外学习，创业，外企职业经理人的路径，本来该有很深刻的体会，但也着实感到了以上疑问的厚重和普遍性！
其实，这个问题，既好回答，也难回答：好在毕竟厉玲的个人能力很强，机会很多，是选择而不是无路；但这也恰是难点所在，路多了，惯性思维，生活阅历，人生理念在给我们指导的同时，也在阻碍着我们可能的创新路经！
拿厉玲来说，自己制定了“职业经理人”的发展规划，并且“浙江第一职业人”的美誉也已经证明了自己作为职业经理人的完美成功，克隆成功，毕竟比从头创造要容易。
而从零开始，没有了以前较高的平台，也没有了镁光灯的刺激与鼓舞，可能要平凡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而且要独立承担一切，虽然我们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但毕竟由于没有实践，所以没有实证意义上的成功。
但职业经理人却要受制于人；而自己做却可以天马行空……确实熊掌鱼肉不可兼得，到底该怎么办？我以为，理念与机会成本相结合来考虑不失为一佳法。
没有理念与梦想，将没有激情，不可能做到最好；但如果一味憧憬梦想，而不考虑现实性以及可以实现的机会成本，则个人与社会价值的实现不可能最大化。所以，坚持梦想，立足现实，实现自己最佳的机会成本，才为上策！
衷心希望厉玲这几个月的思考，如同当年孙正义先生从美国回日本后历时一年的人生规划一样意义重大，也特别希望以上文字能对厉玲以及浙江其他的朋友有所裨益！
吴春波：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组织与人力资源研究所教授、博士
做你想做的，做你能做的
文/吴春波
厉玲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因为有业绩支持；但又是一个不成功的职业经理人，因为在职业经理人的路上没有继续走下去，尽管辞职有各种理由，但不可否认是个成功的“出局者”。
厉玲对职业经理人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结，所以产生现在的苦恼。写书，做节目主持人并不是厉玲所向往的，于是有了继续作职业经理人，还是创业做老板的彷徨。
究竟做什么？做什么都好，因为不能试验，做什么都有机会成本，做什么都有其中的乐趣。一个人可做的事其实是很少的，因为都有资源约束。
答案可能很空泛，但绝对是真理：做你想做的，做你能做的，做别人希望你做的。
厉玲既然积累了那么多职业经理人的经验，既然对职业经理人的感悟那么深刻，轻车熟驾地做一个职业经理人可能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厉玲也需要对以往职业经理人的经历作些反思，既然意识到“职业经理不得不服从于资本的意志而处于一个完全从属的角色。”如何解决与企业所有者的关系，如何对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合理的定位，如何保持平和的心态，如何与企业所有者进行良好的沟通，如何说服老板，如何学会妥协，这些都是职业经理人的基本功。
后续故事：据最新消息，本文主人公厉玲已于2005年7月受聘香港华润集团，正式就任深圳华润中心总经理，负责华润购物中心万象城和华润大厦的营运。曾经引起“是该做老板还是继续做职业经理人”大讨论的这位女能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走职业经理人这条“一路荆棘一线天”的道路。这对中国尚未成熟的职业经理人人群无疑是一个莫大的鼓舞。现在的厉玲面对她的新东家——深圳最大华南最好、中国最具示范效应的超大型购物中心，认为这个新工作很有挑战性购物中心（ShoppingMall）既不是百货店，也不是超市，国内没有多少成功经验可以借鉴，她说：“我一直非常想做购物中心，因为它代表了人们未来的消费趋势。希望我能在深圳有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