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会》是华裔女作家谭恩美最负盛名的一部作品,也是我最喜欢她的一部作品。小说集中谈论了母女关系的问题,作者也毫不避讳地指出,通过小说写作,她深入理解了两代女性的关系,并与和她有矛盾的母亲和解了。
以前,从来不觉得通过小说文字,可以让人对另一个人转变态度,因为要改变一个人的固有认知实在太难了。然而通过谭恩美的创作经历,可以发现,原来和解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长年累月的矛盾和磨合之后,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而谭恩美的“平衡点”就是写作,尤其是关于母女关系、母亲的东方故事的想象。
小说创作于1989年,距今已有三十多年了,但关于母女关系的矛盾问题,至今仍存在于每个平凡家庭之中。这个问题似乎很少有人看得到。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结构中,母亲和女儿的关系似乎是最好的,因为她们同为女性,更加心思细腻地捕捉到对方,在性别认知上,女儿更倾向于依赖母亲。
但事实上,女儿与母亲却也最容易产生矛盾。

图/谭恩美 (右黑衣)
01.我们是母女,也像仇人
小初在我的朋友圈里是一个温柔的存在,日常谈论最多的就是她的美丽和自爱,她有个宠她的爱人,后来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从很多方面看,她都是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女人,在合适的年纪,拥有稳定的工作,和谐的家庭。
然而,有一天她却“内涵”起了母亲,放出了和母亲关于18岁、关于她婚姻的对话,并表示彼此断绝关系。我想象不出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才能让一个那么温和的女人情绪爆发要与之断绝关系?
在《喜福会》中的四个女儿,都有类似想要和母亲断绝关系的念头,甚至为了摆脱母亲的控制选择忤逆。吴晶妹在母亲生前,一直都不理解她为何是这样一个类似神经质的母亲,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安排她的人生。于是,吴晶妹逃离了母亲。
钟韦弗利有围棋天赋,可母亲想的不是培养她成为更好的棋手,而是将她作为满足自我虚荣心的“棋子”。当母亲用她在围棋上取得的微不足道的成绩到处炫耀时,她只觉得脸红发烫,羞愧不已。母亲也不会因为她的一点成就就对她有丝毫的宽容,即使是她大声哭喊,拽着母亲要买咸味糖时,母亲对她只有责备:“咬住你的舌头。”
圣克莱尔·琳娜也不明白母亲的阴郁性格和日常的恐惧从哪里来,她也不喜欢从母亲身上遗传的“中国眼睛”,不听从母亲的劝诫选择爱情,甚至觉得是母亲将忧郁和黑暗情绪带给她的。在和母亲对峙的那些时日里,似乎有一个幽灵连接着她和母亲。
母女关系有两面性,她们可以是最好的朋友,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伙伴,但她们也可以是彼此仇恨最深的人。在彼此羁绊的时光里,既有伦理道德的束缚,也有血浓于水的情感纽带。这些羁绊时常坚韧,又时常脆弱。

02.我们互相陪伴,又互不理解
为什么我们明明需要互相陪伴,却又互不理解?
谭恩美和母亲的生活隔着三十多年,而这三十多年的间隔,社会文化风气发生了许多改变,一代一代人的成长环境也不会一模一样。这就造就了母女二代人的隔阂和不理解。
《喜福会》中的母亲们,都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过来的。她们有的年少被逼远离故土,被迫嫁给不爱的人,在婚姻中遭受痛苦,遭受骨肉分离……母亲们在不平和的时代里,被痛苦淹没,苦中作乐,然后拼命找寻脱离苦海的时机。
她们经历很多苦楚,才在大洋彼岸尝到了一点幸福的滋味。在她们看来,她们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只为女儿不再重蹈自己的错误人生。
在王颖的同名电影中,吴晶妹在母亲去世后,不知该不该去见两位遗留在中国的姐姐,她说出了担忧: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和她们说些什么。而母亲的挚友们让她和姐姐们说说母亲的事,说说她的辛苦和思念,吴晶妹却对此一脸疑惑,表示自己并不了解母亲。
而母亲的挚友钟林冬对此大加疑惑,并以责备的口吻说:“哪有女儿不了解母亲的?”
母亲们理所应当地站在某个(智慧的、年龄的、道德的)高地上,指责女儿们的言行是否恰当,试图以自己的人生遭遇,为她们指引一条坦途。但是,这在女儿们看来,只不过是母亲们用自己的身份“特权”掌控自己的人生。
50年代后出生的女儿们,向往的是自由的人生选择,对生活和爱情的勇敢追求,她们只想做自己想要的,而不是将就的。一个想束缚,一个想挣脱,在彼此撕扯过程中,只怕两败俱伤。
女儿不理解母亲的言行,而母亲更难以接受女儿的叛逆。
小初的母亲是事业单位的一名干事,秉持着对工作的负责与热情,在追求成功的路上也有了虚荣心和利益心。她不能理解女儿为何会放弃更有钱的工作优越的前男友,嫁给普通的男人,不能理解女儿揪着十几年前的一次性侵未遂的事攻击她。在她眼里,没吃过苦的女儿,不明白金钱和社会地位的重要性。
但在女儿看来,所有的那些都不过是浮云,钱我可以自己挣,不需要靠别人,我要的是个懂我珍惜我的人,而不是想利用身外之物控制我的人。母亲的干涉对她而言,是不尊重,甚至是不可估量的伤害。

03.我们是女人,是女儿,也是母亲
一个女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可能会是某个人的女儿,会长成女人,会生儿育女成为某个孩子的母亲。传统意义上的女性,在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按部就班地往自己身上添加这些“标签”,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改变她的这些身份。
幼年时,我们受到别人的教育,学着长大,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然而女儿合格的标准是母亲,照着母亲的样子,去重复同样的人生。长大后,选择爱情和婚姻,成为某个家庭的一员,也连接了婆家与夫家两个端点的社会关系。
当我们的身体发生变化,从女孩长成女人的时候,就要负起另一份责任,结婚生子,培养后代。在今天,这一项看似连贯的人生轨迹,依然出现在众多女性身上。她们不会质疑为何自己要生养后代。但是,另一个逐渐产生的极端是,很多女性越来越多地发觉,与其被当做生养的“机器”,不如认真地过好自己的一生,无忧无虑,了无挂碍。
圣母玛利亚生下耶稣,她会知道他将成为世人敬仰的神吗?她肯定是不知道的。每一个母亲生下孩子,都不会确切地知道他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成龙成凤,也只是一个愿景。
母亲养育女儿成年,她太知道女儿的性格和需求了,也清楚地知道一个女人在面对世界时的恐惧、无助和勇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护女儿一辈子,那不如放手让她去跌跌撞撞地成长。然而,一旦女儿出现任何超出她想象的、或思想范畴的举动,就会备受打击。遭受打击的母亲,就会对女儿撒气,尽管她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女儿的错,而是时代的错。
《喜福会》中的四个母亲,在养育的方式上或许违背了女儿的意愿,但是她们最重要的共同点,也是万千母亲的共同点:想要女儿幸福,并愿意用自己毕生之力为她们扫清障碍。——这也是最后所有女儿能与母亲进行和解的原因。
能帮助女人的也只有女人。母亲和女儿之间,更应该有比这还深的羁绊。就像四个女儿一样,在学习如何长大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默默为你承受了一切。

《喜福会》的故事框架方方正正,四位母亲和四位女儿,四个章节十六个故事,串起了两代女性的悲与喜。故事已经被作者填满,少了很多可以想象和发散的空间。在这样满的故事里,就像女性被剥夺的空间,毫无剩余。母亲和女儿的故事还在继续,但她们生活的空间永远被禁锢在那里了。
文/当归 2020/9/25
图/网络 同名电影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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