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姐夫
文/黄宏宣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我老是想着我的铁匠姐夫。白天想，晚上做梦，也想。
姐夫去世了，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
其实，他不是我的亲姐夫，我和他还相隔得很远。想当年，他的铁匠铺和我上班的学校只有一墙之隔，而他的爱人恰好和我同姓，并比我大2岁，一来二去，慢慢熟悉起来，就在酒桌上认下了这个非亲、却很近的姐夫。在那晚的“认亲”仪式上，姐夫特意送了我一把上等的菜刀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并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为了我，他愿意随时“两肋插刀”。
姐夫是个铁匠，手艺在当地是响当当的棒，他打的菜刀和各种农具，那是绝对没话说。尤其是菜刀，用多少年都不用磨，即使刀把用坏几个，刀刃依然能削铁如泥，在方圆百余里都有人托关系来找他打菜刀。只是他整天忙，很少有时间照顾妻子和孩子，因为他的铁匠铺子几乎日夜灯火通明。
姐夫从不抽烟，却好酒，好得不能控制自己，也只有在他半斤酒下肚、似醉却醒的时候打的菜刀才最好。他脾气很坏，还很固执，但能坚持真理，主持正义，深得周围人家的敬重。有一年，乡政府联合村干部去农村催缴公粮，*绑捆**了他的邻居，原因是没能按时完成上缴任务，邻居家又破又穷，还是腿脚不便的残疾，可恶的镇村干部就把他绑在村子中央的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就在铁匠铺的旁边，副乡长和大队民兵营长轮流数落着他的邻居，语言相当难听，村里人倒是围了一大圈，只是个个敢怒不敢言。谁知道，一怒之下的姐夫突然拿起一把已烧得通红的大铁棍猛地冲向乡长的小汽车砸去，汽车玻璃瞬间破碎得四分五裂，轮胎也在火光四射中爆炸了，副乡长吓得像兔子一般抱头鼠窜。姐夫还不罢休，猛然抱着民兵营长一路撕奔，两人冲进了附近的大水塘，民兵营长是个性情彪悍、却身材低矮的黑瘦小女人，也是当地有名的母老虎，她的家人和村里的农民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恼羞成怒的姐夫要把她拖到水里给活活闷死，急得民兵营长杀猪似的吼叫，慌得村里十多个小伙子一起冲进水塘抢营长。那场面，就像拍电影一样激烈。从此以后，乡里再也没有来村里催过粮，民兵营长也瞬间变成了小绵羊。
虽然姐夫的脾气不太好，却也时常会做一些充满温情的事情，他从来不打骂妻子和村里的孩子，对父母和岳父更是极度的孝顺，他的岳父中风15年，一直由他和姐姐精心伺候，每天端屎端尿，洗澡搓背加按摩，背进背出，身上一个痦子都没有，真的很不容易！在妻儿和父母面前，他永远是最听话、最优秀的乖乖兔，更是一个人人都点赞的大好人，他甚至常常制造出迷人的家庭浪漫，姐身上所有的首饰、衣服、鞋袜、*袜丝**、发卡和围巾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他最喜欢在酒后反反复复对姐唱那首《遇上你是我的缘》。每天早晨，扛着儿子、一路高歌送去读书，那是他最乐于的必修课。他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他的内心情感丰富，看到落叶、飘雪、丝雨、大雁……他时常潸然泪下，只要听到《映山红》《最浪漫的事》《真的好想你》这三首歌，竟然像受了千万委屈般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姐夫和周围所有人的关系也都相当融洽，他脾气是不好，但绝不是粗人，还很文明、懂礼，夏天的时候，见到一些光膀子的农村中老年男人到处溜达，他一定最厌恶。一次，他去南京进货，见一些企业给街上光膀子的男子发广告衫，于是就突发奇想，也请人做了五千件印有他家铁匠铺名片的广告衫，以后的日子煞是热闹，只要人家在他的店里购买器具，就免费送衬衫一件，那几年，上下几个乡镇的老少爷们都穿着他的衣服，还别说，广告效应还真强，一时间，他的生意几天翻倍。
姐夫人缘好，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就是“简单、实在、暴脾气、直性子，好心肠，易相处……”从他那里，你可以懂得很多“爱、正义、原则”的真谛和厚重。因为姐夫，我对学生说的最多二句话就是，“孩子，我很爱你！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不过，后来的姐夫脾气变好了很多，也渐渐把一些事情看淡了，不争，不闹，他始终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闲品五味人生，笑看花开花落。他快乐就会笑，伤心就流泪；他不会去逼迫自己做不开心的事情；他很少谈理想，很少谈人生，但他实实在在的爱家、爱妻子、爱孩子、爱父母……想想也是，人到中年，遇事不再鲁莽，也逐渐懂得收藏情感。
他就像院子里盛开的桃花一样，越开越旺。
和姐夫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春天，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姐夫给我打电话说：“老弟呀，你在大城市呆久了，是不是闷的慌？赶紧到乡下来吧！我陪你去我家稻田踩一些泥泞的脚印，看看我家正在盛开的梨花，这里很有味道的，城市里没有泥土，没有脚印，也极少有醉人的花香。”我把他富有哲理的话说与妻听，妻顿时兴趣盎然，本来准备在他家玩二天的，不巧，单位临时通知周日有事，我们周六晚上就匆匆而归，看到了梨花，却错过了那些田野的脚印和与他的贴心畅谈。
没曾想，姐夫突然去世了，他是酒后骑摩托车掉进河里冻死的，那是去年的寒冬，他在他舅舅家喝了将近一斤白酒，半夜回来的路上栽进了冰窟窿，等到第二天人家发现的时候，姐夫早就终止了呼吸。姐夫去世时，煞是热闹，上下几个村都自发组织了送别的队伍，一直延绵了好几公里地，当年被他推下水的女民兵营长还亲自为他主持了追悼会，追悼会上，营长一次次的以泪洗面。
姐夫不在了，我和爱妻也偶尔去看看姐，但次数比以前少多了。每一次去，姐都是一次次的泪流满面，我也是一次次的失落和伤感。在我眼里，姐夫是太阳，是月亮，也是星星。如果你错过了太阳，就不要错过月亮；如果你错过了月亮，那就一定不能再错过星星。
可惜，这些，我和姐都错过了，因为他，我会后悔、惋惜和思念一辈子……
作者简介:
黄宏宣 ，江苏省作协会员，国家三级创作员，在各类刊物、网站发表作品七千余篇，十多篇散文在各级评比中获奖，并出版散文集《我这十年》和长篇小说《深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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