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124)《四只虫子》•下卷(作者刘灵)

我扭头凝望着他在光线里闪耀光芒胴体。

一颗划过的水珠子活像小星星。我差点笑了起来。爸爸已经老了,现在,他头发花白。这只毒蜘蛛身材高大。属于那种大个头的蜘蛛女。他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倒确实是体魄强壮,而现在他胸脯有些瘪了。仔细看背还有点儿驼,更像是个老头子了。“没理由这么激动。”他唱了一句鲍勃•迪伦,我俩其实都同样喜欢这位美国明尼苏达州的音乐家和诗人,我们喜欢的是他的那种新诗性。我才不相信蜘蛛从没结过婚,他不搞女人说得通吗。我已经有小半年不画他人体了。他接二连三催。

“你催我其实也没用处。”

并不是我想躲,或者愿意躲起来。你怎么样,想不想吸点?我实际上根本都不在状态。我就是他精神上的儿子。我们活在虚拟世界。他被我逼得半步退路都没有了。

“爸爸,”我说,“你不答应不会停!”

他只能是答应了。在我还特别小的时候,不管干什么他都要把我带在身边。哪怕就算是现在,只要在房间里或者是水边,我仍然喜欢赤裸裸地骑在他的脖子上——那玩意儿藏在他头发里,摩擦起电,他的后颈窝带来了麻痒感觉——我扭头回去,正好看见大老远的那种地方。遥远的过往和未来漫长岁月……我张嘴问他累不累?我突然闻到了他身体一股特别好闻的汗味。他稍微有点费力地说,不累。真不算累!

“那我背着你走?”

必须要知道,我其实完全也可以自己走路的。他忍不住告诉我,年龄比我现在小得多那会儿,趁着放学路上,要么是割草去吊,要么就是捡狗屎,队里会给记公分。

“要是放了假就会代替大人上坡放牛。”

我才知道,他小时候居然日子过那么苦。

“你在说谁?”我讲,“高估了自己!”

可能是,他们总觉得我长不大,有可能会夭折。“好像,我真的是来自小人国,最后只会活成一个笑话。没大本事许多人还自命不凡。”两条腿,你嫌我逃走太慢。

“有人总想在小人国找高个子当替罪羊,拿小孩撒气。你才是最心疼我那个人。”

“找大人麻烦肯定比找个小人困难。”

“我爸,告诉我,你有那么多仇人吗?”

“当真多得不得了呢!我好委屈。”

孙荣浩突然嘤嘤哭了起来。)

公子和蜘蛛女,他俩当真好像要飞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帅气男孩,孙荣浩转过身凝神望他。爸爸的眼睛和底下的湖水一样深沉,动机纯正,“我们困坐在这里,却又尽力掩饰。路易丝捧着一拳雨水,挑逗你,看你能否抗拒。对面阁楼灯火闪烁,房间里暖气管轻声咳嗽……幻想,占据了我的脑海。”仿佛,幻觉中他眼睛跟天空一样呈现出蓝汪汪的。转瞬之间,花瓣在他们俩身旁环绕着疯狂飞舞,划出角度六十五度倾斜一圈又一圈的,像什么星球的环体。孙荣浩满眼是金灿灿的,简直,那分明就是黄金砌成的大城堡。属于他俩的老家,一座迷宫。公子发现有好多奴仆进进出出,对他俩特别礼貌。他们好像是站在铁栅栏拱顶门两边,正迎接他俩回家。

这样,感觉到了幸福。他们在乡下别墅开派对。有一小群人,正在方块花岗岩铺地的宫殿中嘻戏、打闹和玩耍。众人包围在公子哥身边。蜘蛛说他差点快忘了,那地方,从前实际上是劳改农场。早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画面朦朦胧胧。突然有个男孩嚎啕大哭,他找人带他去刑场上。因为他想找判了死刑的老父亲。(军官爸爸他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呢?在跟一群人*猫猫躲**。他们过家家。那人并不是真正的军官,可能是,从前短暂当过大约半年时间政治土匪。他稀里糊涂跟随别人打游击。这时候有一个满脸凶相的狱警把他拉坐在对面。

仿佛,记忆中那家伙从来没有如此对任何人客气过。我一边抬起枯瘦、光是见到骨头,甚至有疤痕胳膊,仔细想想,用手指尖摸着他的头皮。那人张开大嘴露出烟熏里的一大排牙齿。他口齿不清告诉我,不要信那种没头脑的话。我感觉到,他完全不像真正精神失常,脑子其实好用得很。

在那远遥远地方,最古老的农场,他出口伤人从来不带任何一个脏字。据说那里可恶的蚊子比臭虫和蛇多。别人悄悄告诉了我,他爱护短,实际上是徇私枉法,还有些贪得无厌。“你如果想讨好他,根本没必要使钱。”譬如说,有个年轻人因为伙同他人去公海投敌,抓着了,依法判刑,送到农场。后来神不知鬼不觉阴悄悄就释放了,我们怀疑那个大人物帮他说了一些好话。解决敌特嫌疑这种大事都轻松搞定,手到擒来。我们觉得他太了不起!

有一个犯人的老婆拿身体贿赂公安医院的医生,为他开了癫痫证明书,想骗取保外就医。然后,该犯人老婆又仗着颇为有几分姿色,主动出击,和某狱警发生关系,他并为这对夫妻搞事方便在外提供住处。

“鬼知道,他原来男女都不放过啊!”

他问猎物什么的,想让年轻人更加主动。

“我好不好?你觉得。”

“别告诉我你有多爱。”

“记住了,那充其量就是性。”

“出什么妖蛾子,你刚来不久,要想成了我的面目,”那人大声说,“从今以后绝对不会有人再欺负你。真混出头了,”他又说,“你拿打算怎么报答我啊,你聪明人,知道天上从不会掉豆渣!你说呢?”

“这些事还需要问吗?”我立马回答。

饭都煮好了,包括吃饭的三个人都在。

“最好,少喝点酒!”

有一个人不在的话,就是找借口溜了。)

大森林中,有一条两岸石头上长满灌木、苔藓和藤本植物奔腾咆哮溪流,蜿蜒曲折。阔叶树笔直,高耸入云。许多树枝挂着金色叶子。溪水锵然,跳珠溅玉。有些地段闪耀着鳞鳞金光,但更多地方是阴森森的。陡沟像堆雪一样,白哗哗的,震耳欲聋。成片仿佛打碎了玻璃,溪流中黑黢黢巨石仿佛戏水怪兽,有的错落有致,有些成群结队。好像还有聚集狂欢那种动态感,什么凶猛动物偷袭,从峡谷中露出头来后,作势扑杀。周围是寂寞孤林,枝繁叶茂。片岩闪闪发光,有块腥红色石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图案,一只蝙蝠龙展开了巨大翅膀,仿佛正在河岸上捕食,从远处看着,更像是肉弱强食图腾。一米阳光照射进来,岸边洼突、草丛、怪石嶙峋,因光线涂抹变得斑驳陆离。他突然尖叫了一声,喊他停。男孩甚至不知道他名字。

现在,他躲藏到哪里去了呢?

(“你消停点!”

“我心情平静不了,经常心浮气躁。”

“或者,还是让我帮找找他。”

“他真的出现了,又会怎么样呢?”

或者说,就一直在老地方等着。

“当真不用去找?”我问。

甚至,也不需要继续等他。那样会别扭。

“你为啥喜欢三个人在场呢?”

习惯反向操作。这样,眼巴巴瞅他,虽然说距离远,仍在等那个结局。倒挺刺激。

“我脸皮有点儿薄。”

“那当然!”

“希望能遇见的都可以。”

“大家尽可能把心态放更轻松。”

“只有他经常不在——我意思说现场。”

有两个家伙喜欢找他。那人确实太忙。)

他们一直就这样找啊,继续找啊。更多时候,坚持下去多半是对的,轻易也不能够松手。有时候,大家却是真错了,一错再错。变得无路可走,逃不了,已经是站在悬崖边上。曲径通幽,柳暗花明更像种幻觉。又怎么会知道什么选择对?对与错往往很难区别。他们总爱这样去想,能够让自己活着,开心就好。许多种白日梦只有在吸毒后不期而至,稍稍获得了安慰。其实,他们再也顾不得那些虚构成份了,也就是令人欢欣鼓舞剧情。有些电影的确不敢看,有不少歌当然更不敢唱。连酒都免了!(“闭上你的眼睛,关上门,你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今晚我将是你的宝贝。关上灯,拉上帘子,你再也不用害怕,今晚我将是你的宝贝。”我们大家对鲍勃•迪伦已经着了魔,“嗯,那只反舌鸟要飞走了。我们会忘记它,那只巨大、肥胖的月亮会像勺子一样闪亮,但我们会由它去,你不会后悔。踢掉你的鞋子,别怕,把酒放在这儿,今晚我将是你的宝贝。”真的是鞋子,穿在脚上的鞋子,而不是孩子,在毒瘾发作后,没有不戴套*爱做**,更没有谁*射内**,所以不会产生危险结果。传染病毒,或哪个需要找家小诊所,阴悄悄去做人工流产,那只是小手术。)也有一些人完全不想搭理,或再见面,都太累了。大家便缩在一个寄居蟹硬壳里边,一下子变得好孤独。“你非说那是种境界的话,告诉你,我确实是好孤单。憋得透不过气。反正在这个圈子里,啥奇葩都有。只不过这次坚持的时间肯定不长,我希望能够慢慢远离这种虚假人生。”不论是做任何事情,他性格怪,都总喜欢尽量拖延。“我两条腿发软,身体打颤。希望我从此以后每一次出现在别人生命中都是草原,或算成礼物,绝对不要变成什么负担。”他大声说,额头上有层汗珠,“我感觉到,失去了动力,迷失自我,想要改变,更缺乏毅力。”在全部人际交往中,恐怕是,再也不会有人或多或少给他点支持,想得到鼓励就更难了。他本人确切地说知道身边的人都特别讨厌自己,到最后,自个儿都彻底泄了气。仿佛,他变得更像是一片白色的羽毛,不经意浮在浅蓝色和橘红色空气中,漫无目的。他说,再也看不到大穿洞、金碧辉煌宫殿和高原圣湖。雪化了。

(那万古不变的冰川,神秘蓝冰洞也在静悄悄融化。老天爷,你总是喜欢这样嘲笑我,讽刺打击我。我们在吸毒后疯扯扯,精神错乱。你怎么说呢,每句话都会加上个长长的拖音尾巴!早年间,在四合院从来没人敢违背你那些意思。因为后台太硬了,你确实是天单位。很快地大伙儿便吃完饭,马上收拾好了,在等吹集合哨,我们还要去参加学习,读报纸。猫头鹰吹铁哨尖嘘嘘的,能够刺穿耳膜。有人出大铁门排队,点名出工。趁下午的空当,有人赌点小钱。猜木棍长短。捉麻雀。拱猪。

赌资大多数时候都是散烟,钱不准进二门岗所以没有现金。他招了招手,叫我过去站在他面前。那时他还没得名叫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