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是一种落叶乔木,会开花会结籽,可以长得又高又直。
她像极了香椿树,特别是她的嫩芽,跟香椿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芽不香,没有香椿芽特有的清香。
你若不信,将芽掰断,闻一闻就知道了。
可是,如果你真的将脸凑近,用鼻子去闻她的嫩芽;或者,这嫩芽竟还是你刚爬上树摘下来的……
那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后果的严重了!

2
漆树,算不算得上家乡特有的一种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种树很特别,我不能碰,一碰我就倒大霉。
这种树,在家乡,小时候随处可见。
山间、地头、田边、河岸上,经常可见野生的漆树。
一些村落的屋旁院侧,也有人工种植的粗大成材的漆树。
貌似香椿树一样挺拔漂亮的漆树,一般的人,见了她,总要绕道而行。
见了漆树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按家乡人的说法,就是见不得漆的人。
见不见得漆,意思就是这人的皮肤对漆树过不过敏。
如果你见得漆,就算你在漆树上爬上爬下,也会相安无事。
如果你见不得漆,皮肤稍稍沾染上漆树的汁液,那你注定面临可怕的噩梦。
3
漆树分泌的汁液,叫生漆。
你对着漆树的树干砍一刀,或者劈下一条枝,摘下一片叶,掰掉一丛芽,她裸露的伤口,就会流出白色乳汁,在空气中慢慢变成红褐色,再变成黑色。
生漆汁沾染在你的衣服上、皮肤上,粘附力特强,相当难洗,越搓越黑,衣服就算表面搓洗干净了,也会留下淡淡的黑色印记;皮肤洗脱几层,花费大量肥皂或洗衣粉,也要搓洗多次才能将漆汁去除。
生漆汁能不能清除干净,不算最严重的问题。
最严重的问题是如果你见不得漆,沾上漆汁就会长“漆疮”。
“漆疮”是家乡人对漆树过敏症状的一种俗称,一种来势凶猛的皮肤病,一种令人恐怖的漆中毒症。
4
什么叫漆疮?
你若是属于对生漆过敏的体质,我得向你描述一下病情的症状:
如果你用鼻子闻过漆树的嫩芽,我敢保证,过不了多久,你的鼻子会肿得又粗又长,像大象的鼻子一样。
如果你的嘴唇也不幸碰到漆树的枝叶,那我还敢保证,你的嘴唇会立即肥大变形,肿得像猪八戒的亲兄弟。
如果你的眼睛近距离看过漆树,那我恭喜你,你的两只眼睛一定会变成两个猪尿泡,肿得水亮水亮,上眼皮和下眼皮眯成一条缝,让你根本看不清东西。
还有,你与漆树有过亲密接触的皮肤,会立即生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痘痘。你所有感染过的皮肤,在阵阵发烧,膨胀,水肿,变得肥厚……
再就是,离奇的、钻心的、无所适从的痒,会伴随你好一阵子。你得忍着,不能抓挠;如果你忍不住抓挠了,抓破了皮肤,红色痘痘就会冒出黄色的脓水,流到哪,皮肤就烂到哪,漆疮就长到哪……
我不想再描绘下去了,这是我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

5
印象中,家乡长了漆疮的人,似乎很少上医院。
就算你上了乡村医院,那些乡村医生对付漆疮的药方,似乎也和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说的一样。
要想很快治好漆疮,解药不外乎就三样:鲜韭菜、生香油、蟹壳黄。
鲜韭菜治漆疮,就是割来新鲜韭菜,在钵子里捣烂取汁,然后涂抹在疮面上。如是几天,漆疮会慢慢消肿收水,然后痊愈。
为什么韭菜能治漆疮?这里面的药理我不清楚,不过有一种说法非常有趣。老人们说,韭菜是九,漆疮是七,九比七大,故韭菜能克漆疮。乡村这种生生相克的道理,听来似乎啼笑皆非,但确有奇效,这倒是亲身体验。
用生香油治漆疮,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生香油直接涂在疮面上,一种是餐餐吃生香油拌饭。两种方法*管双**齐下,效果更加明显。
老人们说,生香油解大毒,外涂解表毒,吃下解内毒。但如果用煎熟的香油,解漆毒就没有效果了。
生香油拌饭,闻起来浓郁的香,吃起来却难以下咽。我一直记得生香油拌饭那种熏人的味道。为了漆疮早点好,为了奇痒早日消,为了皮肤早日平滑,我不得不将生香油拌饭大口大口吞咽下去。
蟹壳黄就是螃蟹壳里的蟹黄,粪水一样腥臭的黄水。家乡是山区,只产河蟹。翻开家乡小河小溪浅水里的石头,就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河蟹随处乱爬。你捡最大的螃蟹抓,抓住后将背壳揭开,用手指沾上壳里的蟹黄水往疮面上涂。如是多次,虽然腥得难受,但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根据我的亲身体验,如果你耐得脏,耐得腥,蟹壳黄解柒毒的疗效最佳。如果那些野外游玩的人,刚好不幸在山里碰到野漆树而长了漆疮,在身边无药的情况下,建议你立即在山里找条小溪去抓几只螃蟹,应该就可解燃眉之急。
当然,三种方法结合起来用,效果会更好。家乡有一种说法,漆疮漆疮,要七天才能好。此说法也不尽然,我只记得,如果感染较轻,两至三天会好;感染较重,一般不超过七天;感染特别严重,痊愈的时间又需延长。
6
记忆中,我第一次长漆疮,和吃香椿芽有关。
那时家乡的山上,长有野香椿树。野香椿的嫩芽啊,那是特别的香!
有一年春天,父亲在山上采了一把嫩椿芽,回来炒鸡蛋给我吃。
我吃了一次,就想吃第二次;吃了第二次,就想挖棵野香椿栽到家门口来。
只是那时年纪小,我还识不出漆树和香椿树的区别。
柱林也不认得,但他装狠,说他认得,还说他晓得山上哪里有香椿苗挖。
柱林是邻居家的孩子,比我大不了两岁,依起来我叫他哥。
就是这个哥,带我进山,来到一丛疑似香椿苗的漆树苗前。
柱林用力拔了一下,连根拔出一棵漆树苗,然后把苗梢梢伸到我眼前说,你闻一闻,看香不香?
我将脸凑近去,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摇摇头,不香不香,一点也不香。
他不信,也将苗子伸到自己鼻子底下闻。
我们如是多次,最后扫兴而归。
刚到家,我突然发现自己脸肿了,鼻子肿了,嘴巴肿了,眼睛肿得眯得看不见光了。
父母见我这样样子,当时吓了一大跳,问清缘由后立即用土法施救……后来一打听,邻居家的柱宁哥也不能幸免于难,我们在家关着门养了好多天才敢出门见人。
7
我第二次长漆疮,缘于轻信人言,迷信某种谬论,着了人家道儿。
某人是我小学同学,是我要好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谈,我长过漆疮的事,也和他谈。
他听了毫不在意,漆疮,我也长过啊!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再长的。
我摇头,不信。
他马上认真的说,你怎么连我也不信呢?我以前也长过漆疮,脸肿得像个猪八戒一样。不过后来我就算在手上涂满生漆,也再没长过了。我爸告诉我,人只要长过一次漆疮,以后就再不会长的。
我还是不信,他很不高兴,说要不我试给你看。
我就读的小学,叫德江完小,校园里种了好几棵漆树。
于是他跑到教室外面,折了几根漆树的小枝叶来,将漆汁往手掌手背上涂。
过了一节课,他的手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我有点将信将疑了,他又不断鼓动我说,我没骗你吧,要不你也试试?
说着说着,他就拿漆树枝叶在我手上划拉了两下。
当天上完最后两节课确实没事,但等放学后我走在路上,突然就发现自己十个手指,根根已经肿得像小胡萝卜一样。
随后好多天,漆疮又一次伴随我,我连字都写不了,手指与手指之间那种钻心的奇痒,让我一直刻骨铭心,几十年都不能忘怀……
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那个小学同学,他一定是在骗我。他根本就没有长过漆疮,他应该是属于那种见得漆的人。
8
我第三次长漆疮,缘于在河里摸鱼。
小时候,家乡河坝里的小鱼小虾蛮多。
坝水很清,但并不深,几个小孩联合起来在河里手脚并用对着水一通乱打,将水搅浑,再蹲下身去,由河中央向河岸边包抄,就可以摸到小鱼。
河里多小鲫鱼、小鲤鱼,还有其它有名没名的野杂鱼。它们见水一动,就往河泥里钻,往石头下潜,往水草里躲,往岸边的小洞小穴里藏。
只要手脚麻利,多点耐心,蹲进水里贴着河底手掌张开成扇状,凭着感觉跟着鱼一路潜移追踪,时不时就会有浑水捉鱼的惊喜。
有一天,我和几个小孩在一个河坝里捉鱼。我刚蹲下去,手的前方就似乎感觉有个鱼尾在一下一下地摆动,我的手立即轻抄上去,滑脱了;再跟上去,又滑脱了;我有点发飚,再次用了猛力,将鱼死死地按在水下的一丛枝叶中。然后双掌相扣,连技叶带鱼儿一起抓出了水面。
我抓到手是一条巴掌大的土鲫鱼,家乡人俗称巴巴鲫。这是条大鲫鱼,体形大,鳞很粗。用家乡人的说法,这条鱼已经长登了,是条老鲫鱼。
抓到老鲫鱼,除了要点技术,也要点运气。我确实为之兴奋了一下,但就一下,我却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我突然就发现,我连鱼一起抓在手心的树枝,分明就是一条新鲜的漆树枝条。再抬头一望,河岸上分明就长着一棵漆树。也不知是哪个剁脑壳的缺德鬼,砍了几条漆树枝丢进河坝里,成了藏鱼的窝,刚好又被我连窝揣了并将枝叶带出了水。
我曾饱受漆疮的痛苦,当时内心的那种恐怖,一下子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幸好我的手还抓得紧紧的,没有舍得将手中的鲫鱼扔掉。但我当下就决定,今天我不能再摸鱼了。
后来,我找了个水深的地方,使劲用水将身子清洗。我一个劲儿在心里祈祷,老天,我洗了一江水,你就莫让我得漆疮吧!
求了老天也没用,当天回去我还是长了漆疮。我的小腹因为蹲下时碰到过漆枝,肚皮和裤裆,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痘痘,连小鸡鸡也感染肿大了;还有我的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里,也长满了红色痘痘,全身痒得碜人。
连着好几天,我都躲在家里,用韭菜汁、生香油、蟹壳黄,往长了漆疮的皮肤上抹。
后来,我还长过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漆疮……其间酸甜苦辣,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多年以后,我还一直在寻思,我怎么老是一而再、再而三犯同一个错误呢?

9
因为自己见不得漆老长漆疮,所以我特羡慕那些见得漆不长漆疮的人。
割漆匠,就是我最崇拜也是最敬而远之的人。
专门采割和收集生漆汁的人,叫割漆匠。
从当时的情形看,割漆应该算门古老的祖传手艺。在老家,我所知道的割漆匠,似乎也仅存两家,一户在东庄,一户在杨家。他们应该是这门手艺最后的传人了。因为他们的儿子,已经没有哪一个愿意继承这门手艺了。
我崇拜割漆匠,自然是他们见得漆不长漆疮。他们像猴子一样在漆树上爬上爬下,身上的衣服和裸露的皮肤就算漆迹斑驳,自己却屁大一点事儿也没有。
割漆匠取漆的方式,我觉得特好玩。他们随身带了好多洗净的蚌壳,爬上漆树后,从上而下,间一段距离,就用刀在树干的皮上割口子,割一刀就嵌一个蚌壳,割一刀就嵌一个蛙壳,如是错落有致地绕着树干沿承下来,整个漆树干上好似长满了野菌子,远远望去,煞是好看。刀口里溢出的乳白色的漆汁,刚好就流到蛙壳的凹凹里……等过上一段时间,割漆匠再上树逐个将蚌壳收了,将蚌壳里红褐色的漆汁收在木桶里,再用油纸封好,他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如果是山上的野漆树,割漆匠就会捡个便宜,不用给钱;如果是人家院子里人工种植的漆树,割漆匠割完漆,漆树的主人就会走过来和他说上几句,然后割漆匠就会递上几张钞票交给漆树的主人。
我四爹家里就有一棵长了七八年的大漆树,每年夏天,隔上一段日子,东庄和杨家的割漆匠就会来我们院子一趟。他们爬树和割漆的动作特别麻利,让我一直羡慕不已。但羡慕归羡慕,我只敢远远地看,从来不敢走近他们。
10
从漆树上割取的天然漆液,老家俗称生漆。割漆匠将生漆日照、搅拌,掺入桐油熟化后,就成了土漆。
土漆,是当时农村最常见的家居涂料。家村人家传的老家具,就全是土漆油的。土漆有很好的防虫防腐性能,虽然颜色似乎只有单一的朱红,但涂漆工艺过硬的老家具,却能保持几百几十年漆面如新。但后来的现代人,却基本只用那种颜色鲜艳,价格低廉的化工涂料,家乡人叫“洋漆”的现代油漆了。
听我父亲讲,乡村里能用土漆刷房子、刷门窗、刷家具的人家,多半是家境殷实的地主人家。比如我家现存的一个朱漆木柜,就是爷爷在土改时分得的地主家的浮财。比起家中其它用洋漆油过的家具,我倒觉得这个柜子的漆艺更加厚重淳朴。
后来,我又慢慢了解,漆树虽说令我又怨又恨,却是国家重要的经济林树种,漆树可取蜡,籽可榨油,木材坚实,生长迅速,为天然涂料、油料和木材兼用树种,也是军工、化工、纺织、轻工、造船、机电以及工艺制品等方面的重要涂料。我国的精美漆器和制漆技艺,远在汉唐时期就远传海外;生漆作为我国重要的传统出口物资,也常因量多质好而著称于世……
只是,我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对漆树的记忆,似乎痛苦远远多过她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我的家乡人民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由于没有规模化种植和形成规模化效益,山里野生的漆树和村里人工种植的漆树,早已因各种原因砍伐殆尽了,家乡的山间、地头、田边、河岸、村落,已经很少能看得到漆树的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