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可是他农活干得并不好。大集体时因为他人老实,个头太瘦小,生产队里让他去过三线,当过会计,还去供销社做过临时工(当厨师),多少有些照顾的意思。那时父亲拿的是全劳动力的工分,但因为家庭底子薄,母亲身体又不大好,所以我家一直都是村里最困难的人家。
分田到户后,我家并没有因此好起来,棉花是我们村里农户的主要收入,棉花价钱远超粮作物,村里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可父亲种的棉花总是村里最矮的,收成最低,收入少得可怜。种的水稻也就刚够一家人吃。一是因为不内行,二是因为没有钱买肥料,更重要的是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好逸恶劳的天性在没有集体的约束下变本加厉。母亲因此常和父亲吵架。
我师范毕业后,工资才48.5元,相当一部分补贴家用,所以买一辆180元的红旗牌自行车足足等了一年。不久母亲因病去世,我借钱料理完母亲的后事。父亲从此闲云野鹤,家里的田地撂荒,四十多岁的他在工地做过饭,当过小工。弟弟刚读初中,因为就在我任教的学校就读,所有开支都归我管。弟弟升入高中后,一年内也见不到父亲几次。我当时还年轻,工作也忙,除了给弟弟一些生活费,也没有怎么去管弟弟。到高二时,弟弟不再想读书,跟着同学去了东莞打工。
从此我很少见到父亲,家里的破房子因无人打扫,乱糟糟的,所以也不大回家。一家三口能聚在一起的大概就是过年那几天。
后来听说父亲一直住在我小姨那个村里,跟那村里一个中年守寡的女人好上了,跟她已经成人成家的儿子相处也不错。父亲成了他们的劳力,他们为父亲吃和住,其乐融融。不久,父亲就把她带回家中,成为我的后母,连招呼都没有跟我和弟弟打一个。这个时候他记起了他的两个儿子,他五十多出头了,要求我们每年给他一点钱用。
两年不到,后母病逝。后母来后种的棉花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最好的,我料理完后母的后事。父亲一去不返,白花花的棉花就这样被别人收获,然后每个月都要我和弟弟给他钱用。尤其是亲戚朋友家有了红白喜事,他都要向我讨要礼金,然后去喝酒,亲一点的再住上几天。
平时就在家里,打打牌,喝喝酒,人家六十多岁的老人种菜卖钱够一家平时开支,父亲种的菜甚至还不够他一个人吃。菜地里草比菜高。每年我还得帮他交农业税。亲戚朋友都说过他、劝过他,他不高兴了就哼哼唧唧装病,弄得谁也不敢说他。
我成家的时候他没有出过半毛钱,暗地里却收了一些未到场的亲戚的贺礼。我们因为平时没有多少来往,没有想请那些亲戚,父亲却暗地里通知他们,他们没有来,托人带的礼都收入父亲囊中,直到我堂姐委托带礼金的人指责我不懂礼节,我才知道这一回事。
我到杭州的第四个元宵节,我们一家四口正吃着汤圆,家里族兄来电话告诉我,父亲因为打麻将和了天胡,中风倒地不起,我当即准备回家,妻子说:“明天就要上班了,我暂时没有什么事做,你老头子还有我们一家四口都指着你,你辛苦一下带两个孩子,老大放学后也可以帮帮你。我回去!万一不行了你再回!”
就这样,妻子带着我们的大部分积蓄赶回老家,在姑父和其他亲戚的帮助下把父亲送到医院,钱花得差不多了,人也抢救了过来,只是左手活动不便。因为我们当时也没有房子,不便把父亲接到杭州,妻子用剩下的钱交给姑父,让他请人照顾父亲,父亲不习惯坚决不同意,因为见他尚能自理,姑父就委托左邻右舍照顾照顾,姑姑和姑父常常去看看,帮助做些家务。
我渐渐地接受了每个月给父亲寄生活费,虽然我从十六岁就完全自立并开始补贴家用,虽然父亲留给我的房子在风雨中倒塌,为了给他建房子住,拆旧房我还给了五百块钱工钱,也就是说他留给我的是负资产。虽然98年我因为胆结石做胆囊切除手术时父亲明明知道,却一直不肯来看我一眼,但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能丢下他!他可以对孩子不负责任,我不能对父亲不管不顾。
两年之后,族兄又来电话说父亲足部麻木,在床上躺着,不大出门。我请了几天假回家,父亲只是脚趾麻木,近些天不想动而已。我也觉得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不是办法,就与姑父商量,姑父说对岸黄石市有一家养老院,他在收音机里常听到院长方琪的事迹,建议我去打听一下。我和姑父一起找到养老院,看看环境不错,里面的人浠水县的不少,收费实惠。父亲喜热闹,这里有人聊天,电视空调设备齐全,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比我们照顾的要周到。
我问父亲:愿意跟我去杭州还是进黄石的养老院,父亲不愿离开亲戚朋友,愿意进养老院。他很快与养老院的老头老太相处甚欢,每天早上拄着拐杖绕养老院旁的湖走一圈,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他的身体状况本已越来越好,可是毕竟是中过风的老人,2018年的一个小雨天气,他依旧绕湖走,不慎跌倒了,胯骨骨折。

当时父亲已经年近八十,治疗方案无非是保守治疗和开刀,父亲不同意开刀,怕一刀下去丢了性命。从此卧床不起,全天穿老人纸尿裤,养老院有人帮忙换洗。中间我回家看过几次,分别是他卧床几个月、半年、一年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他阴部生疮,可是每次照料他的员工脱了父亲的衣服给我看时,居然仅仅是有些发红,其他一切正常。我感叹即使是我照料,肯定做不到这么好,我的亲朋也说,像父亲这种情况,这么长时间,有人都腐烂生蛆了。
一开始送父亲去养老院,认识我的人,亲戚朋友,乡里乡亲都颇多微辞,我也倍受非议。后来,村里老支书带一帮和父亲年纪相仿的人去养老院看望过父亲,并和父亲及养老院工作人员合影留念,他们开始觉得父亲是在享福了。觉得父亲一生未给孩子作贡献,却比村里的老人都幸福,他们还在地里干活,在家里带孙子孙女。

父亲现在已八十多岁,中风十五年,进养老院十三年,村里的老支书(上图中打√第一个)比他小近十岁,邻居(上图中打√第二个)比他小七岁,一生勤劳,为儿女竭尽全力,几年前相继离世。养老院的费用从当初的每年一万多元,到现在的每年两万多元,在父亲的同龄人看来不是一笔小数字。他们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父亲的幸福,由衷地羡慕父亲好命。

我知道我的同龄人,或者比我年纪更小一些的人们,对我把父亲送进养老院颇有微词,但是我并不在意。我只能根据我的实际情况,根据父亲的意愿作出选择。甚至,如果父亲选择来杭州,我也会送他去养老院,如若不然,我妻子照顾他不方便,我来照顾他,一家老小怎么办?
以前有人问我,我父亲住在哪儿,我总是含糊其辞地说:“在老家。”现在,我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在黄石市的养老院!”
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不要轻易对别人评头论足。每个人的选择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对于父亲,我觉得自己尽到了一个儿子的责任。不管父亲对我曾经多么不负责任,我依然要感谢他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我也要感谢他的闲云野鹤给我做了反面教材,让我成为一个有担当负责的人!
#父亲# #养老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