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白月光回来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我一耳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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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白月光回来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我一耳光(完)

1

三年前,我的姐姐沈梦清在我们二十五岁的生日宴上坠海。裴初动用了他手中的一切力量去搜救,几乎把整个瑚海翻过来。直到第四个月,海边的渔民送来了沈梦清残破的披肩。

披肩在海水里泡了四个月,原本鲜艳的颜色褪成污浊的灰黄,用手轻轻一扯就会糟烂。但边角的刺绣做不得假:梦初。

那是裴初为她定制的生日礼物。沈梦清失踪那天,就披着它。

裴初几乎疯了。他抱着披肩哭了一夜,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闯入我家狠狠掐住我的脖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是你这个冒牌货活着!」

我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从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哭声:「裴……初……你冷静……」

指甲刮伤了他的手背,他因疼痛骤然清醒,狠狠甩开我转身而去。

沈梦清生死不明,可沈家和裴家的联姻还得继续。沈家的生意已经岌岌可危,他们甚至等不到沈梦清葬礼就把我送进了裴家。次年春天,我如愿嫁给了裴初。

婚礼前,裴初送来了婚纱和戒指。

都是定制款。婚纱上用钻石点缀出沈梦清的星座,戒指内圈刻着沈梦清的名字。

他看着我冷笑:「既然想做赝品,就要有赝品的自觉。」

我穿着大一码的婚纱走红毯,伴娘是沈梦清的闺蜜,在转身亮相那一瞬间,她故意踩住了我的裙角。

抹胸婚纱瞬间滑落。

我惊慌失措地捂住胸口,蜷下身子。台下媒体闪光灯亮成一片,婚庆人员冲上来替我披衣,伴娘笑意恶毒地冲我做口型:「*人贱**,活该。」

我无暇理会,抬头望向裴初。

他目光冷静,连伸手拉我一把的意思也无。

我的婚礼成了瑚市的笑话。婚礼上的照片飞速流传,纵然打了码,也能看出我的狼狈不堪。

婚礼当夜裴初不肯在家停留,我死死把住门不放:「裴初,婚礼上我已经颜面无光,你今晚独自出门再被拍到,我以后没法做人。」

他深黑的眼睛微微一转,眼神冰冷:「你嫁进裴家做豪门太太,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抛头露面。何况——」

他微微加重语气,讥讽我:「费尽心思爬姐夫的床,现在反而怕没法做人?让开!」

他挥开我,摔门而去。

房间空旷。

兰湾别墅豪阔气派,客厅足足一百零八个平方。孤身一人站在里面,只觉无边无际的冷。

我踢掉鞋子,赤脚踩着地面往前走,脱掉婚纱拆去发饰,最后把自己缩在沙发里。是沈梦清钟爱的高档布艺,提花繁复,脊背贴上去凉而滑腻。

我抱着膝想,不要紧,都不要紧。

我嫁给了裴初,于是一切都不要紧。

2

十三岁那年,是裴初亲自把我从白鸽福利院带到沈家的。

那时候他怎么跟我说得来着——

「绮绮,太好了,沈叔叔沈阿姨都很喜欢你。我答应过你帮你找爸爸妈妈,我说到做到!」

七月骄阳似火,福利院里的大榕树树荫如盖,十六岁的少年拉着我的手躲在树荫下,眼中跃动着碎金般的阳光。他伸手捏捏我的丸子头,突然可疑地红了脸。

「我……我爸说,裴家,和沈家,有,有婚约……」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看我一脸懵懂,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拉着我扭头就走:「哎呀,总之,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那时候的裴初身量早已拔高,手脚修长,穿着干净利落的衬衣西裤,像一株舒展身姿的白杨。他牵着我的手交到沈叔叔和沈阿姨——也就是我的养父沈鸿图和养母杜允手上,郑重得像个小大人:「叔叔阿姨,以后,绮绮就交给你们了。」

可沈鸿图和杜允身后,还有一个满眼委屈与怨恨的沈梦清。

大人们去办收养手续,沈梦清便立刻拦住了我。她跟我一样大却比我高挑,娇美明媚的面孔上有来自上位者凌人的傲气:「喂,小叫花子。」

我愕然。

她劈手就来揪我的头发:「少跟我装蒜!你以为我爸妈真要养你当女儿?他们答应收养你,无非是为了讨裴初高兴。你来我家,就是给我当小丫鬟的,懂吗?」

我正想还手,一错眼,正好看见裴初飞奔过来,一把推开了沈梦清:「沈梦清,你疯了?你凭什么欺负绮绮?」

我缩在他身后眯起眼,透过泪光看他。

他的语气又凶又冷,仿佛还是当年的那个裴初。

裴初来福利院时十岁,浑身是伤,目光凶狠,像被人揍惨了的狼崽子。除了老程,他谁也不让靠近。

老程叫程海,是白鸽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后来当了福利院的启蒙老师。三十六岁,瘦,高,不修边幅,黑框眼镜一条镜腿有点歪,常穿领子都洗变形的 Polo 衫,天天揣个保温杯在附近晃悠。

其实这职务挺闲,可他一点儿也不闲。抓小偷斗流氓,一样也没落下。裴初被人从护士拐卖到这偏远的小县城,是老程救了他,为这还挨了两刀,差点把肠子截了。

裴初不理别人,却在他床前哭得像丧家狗。

我给老程送饭,嫌他碍事:「你能不能别哭了?护士姐姐都说了,你总在这儿哭,影响病人心情。」

老程笑呵呵地:「瞎说,我就爱有人陪着我。」

裴初瞪我:「你是谁?」

我想了想:「我是程老师的首席大弟子绮绮,你入门晚,要叫我大师姐。」

那时候武侠剧正热播,福利院里各种门派林立。我缠着老程让他成立一个,他拗不过我,于是有了海底派。听着耳熟,总感觉跟对面一个火锅店有点关系,老程说,这叫人脉。

人不人脉的,反正也不让我们免费吃。

裴初不肯叫我大师姐:「小屁孩,幼稚。」但他看在老程的面子上,到底对我亲近些。

老程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跟裴初就在他病床前斗了一个月的嘴,斗着斗着,我不知怎么就开始定时帮他涂伤药,把藏起来的糖果分给他吃。他改口喊我绮绮,我喊他裴初哥哥。

老程天天看着我俩笑眯眯:「好哟!这就叫同门情谊深。」

医院的饭太素,我和裴初天天去捡瓶子,攒了一点钱给老程买了俩炸鸡腿,献宝一样送到他面前。

然后被护士姐姐严肃批评:「这个不好消化,他现在还不能吃。」

老程也很严肃:「我们门派的宗旨是不能浪费,为师命令你们把鸡腿消灭掉。」

最后我跟裴初一左一右坐在老程床边,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病房的窗户老大一扇,夕阳依恋得迟迟不落,暖黄的余晖便也久久停留在我们每个人脸上。

老程摸摸我的头,又摸摸裴初的头,说:「等以后长大了,小初也要好好对我们绮绮啊!」

裴初的脸上有融融一层金光,将他向来倔强而冷厉的眉眼都镀得温柔。他扭头看我,薄唇抿出羞涩的弧度。他脸上红得不像话,仿佛天边的火烧云,蔓延到了他脸上。

好半天,他才敢正视我的眼睛,说:「好。」

那一天的火烧云,真漂亮啊!

3

没人想过沈梦清还能活着。

三年杳无音讯被宣告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在沈家门外,如一滴水沉入沸油,引来一场爆燃。

消息传到裴初这里时,我正跟着他在白鸽福利院做慈善活动。

旁人都说裴初是个念旧情的人。因为白鸽福利院短暂地收留过他两年,他就连续给这里捐款了十几年。当初他被裴家接走是在九月,于是每年九月,我都要跟着他重回故地,做一场慈善活动。

看过了孩子们表演节目,签完了捐款的支票,他问我要不要在院里走一走。

结婚两年半,我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我从不去挑战沈梦清在他心中的地位,只是默默做好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

他交际应酬,我便枯坐到天明等他回家,只为能及时递上一盏醒酒汤。

他饮食挑剔,我报了中西两个烹饪班学做饭,务求每一餐都令他心满意足。

他流连欢场,我吃醋却从不发火质问,还要贴心替他打发纠缠不清的情人。

他怀念沈梦清,我清明中元都陪他去祭奠,把他家里她的遗物精心保管收敛。

到最后,连他父母都看不下去他对我的冷待,开口替我说话:「沈绮就算再有什么对不起你和梦清的地方,这些年赎罪也够了。」

裴初到底动容。

两周年纪念日,他望着我准备好的烛光晚餐,终于一步步走向我,抚摸我与沈梦清相似的眉眼:「绮绮,如果你当年不是执意要走,我们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握住他的手,用被泪水沾湿的脸颊去贴他的掌心:「裴初哥哥。」

那是十八岁之后我第一次这么叫他,用尽我所有的柔情。

他眼底燃起暗色的火,忽然紧紧将我搂进怀中,吻向我。

来福利院做活动前,我刚查出怀孕两个多月。

站在大榕树下,他温柔地将手贴上我的小腹:「今天累不累?」

我摇头,他望向一旁嬉闹的孩子们,浅浅露出一点笑容:「不知道孩子将来会不会像你小时候一样可爱。」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裙子,活泼明媚。

我忽然很想笑。

我小时候,从来没穿过裙子。

沈梦清倒是有一条类似的。

还记得那时候我刚到沈家,杜允为了显示公平,给我也买了一条一样的。然后,沈梦清在学校厕所逼着我当场脱下它。

她骂我是小偷,是冒牌货,是没人要的垃圾。

「没有裴初,你什么都不是!没有我们沈家,你连姓都没有!穿和我一样的衣服,你也配?」

电话铃声打断了回忆,是裴初接到了沈鸿图的电话。我站得近,于是听得一清二楚:「梦清回来了。梦清还活着!小裴,梦清还活着!」

鹅黄裙子的小女孩跑远了。

我微微抬头,望向九月明净的天空——

秋季之后,很快就是冬天了啊!

4

沈家为沈梦清举行了隆重的欢迎宴,遍邀瑚市名流。

裴家自然在列。

裴初没有等我一起,他接到电话就毫不迟疑把我留在福利院,自己匆匆而去。

我独自踏入大厅时,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忽然有一瞬的凝滞。仿佛每个人都在暗暗等待我的出现。

各色目光交汇在我身上,窃窃的低语刻意压制着声音议论着我和沈梦清以及裴初之间的情爱纠葛,却又带着一点想让我听到的隐秘期望。

我无视他们,径直走到舞台上沈梦清的面前。

她与从前丝毫没有分别。美丽,娇贵,神情傲慢。唯一不同的是她如今坐着轮椅,我终于得以从她长久的蔑视中解脱,转而俯视她:「姐姐,恭喜你平安归来。」

沈梦清目光微闪。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每每她想出什么新招数来折磨我,就会用这种恶毒而又兴奋的目光望向我。

下一秒,她猛地抱住头尖叫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妹妹,是我错了,我把一切都让给你,我这就求爸妈让我和裴初解除婚约,妹妹你放过我吧!」

杜允惊慌失措地扑来抱住她:「梦清!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妹妹放过你?」

而沈梦清只是语无伦次地哭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裴初,裴初救我……」

裴家沈家的人都在围向她,一片混乱中,她突然高声呼喊:「是沈绮,是沈绮逼我自杀的!」

万籁俱静。

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裴初越众而出,走到我面前重重给了我一耳光。

齿间漫起血腥,尖锐的耳鸣令我头晕目眩。似有一万只蝉争先恐后在我脑中鸣泣,那种几乎令万物褪色成黑白的锐响跨越了时空,从我的十八岁卷土重来——

「程老师他……去世了。」

十八岁那年,在电话里听到裴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想,好热的夏天啊!

日光是刺目的雪白,我的眼睛好痛,感觉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我好像很热,热到手心和脊背上全是汗。我又好像很冷,冷到浑身发抖,连汗毛都倒竖。

我又想,怎么可能呢?

老程怎么会死呢?

昨天我们还见了面,他跟我说过两天就带我回家,他虽然不富裕,但一定好好把我养大。

他坐了很久的火车赶来,热得满头大汗。旧 Polo 衫领口汗津津的,黑框眼镜乍一进开足了空调的咖啡厅,蒙上一层好笑的雾气。

他拍拍我的头,说:「放心吧!绮绮,以后你是我女儿,我看谁敢再欺负你。」

你看,他让我放心啊,他让我放心的!他说了以后我就是他女儿,他怎么能死呢?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我喉咙像破了个洞,比空调更冷的风灌进去,灌进去,让我没办法呼吸。我艰难地开口,想问一问老程的死因,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听见自己像濒死的人一样倒着气,发出一声比一声短促的嘶嘶声,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像老程一样死了。

那也好啊,那也好啊!至少我能追上他,陪陪他!

至少,我能叫他一声爸爸。

5

我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病房雪白的房顶,还有裴初的脸。

「说吧!」他声音冷冽,恨意刻骨,「你到底对梦清做了什么。」

我茫然地望着房顶。

我对沈梦清,究竟做了什么呢?

十三岁那年,裴初带着沈家一家三口来了白鸽福利院。

他跟我说,沈家人很好,他们会给我一个家。

没有什么比一个家对孤儿的吸引力更大了,何况沈鸿图和杜允看起来那么温和有礼,他们来到这福利院,简直与这里格格不入。

虽然沈梦清看起来不欢迎我,可是我想裴初会保护我的。

临走我去跟院长和老师们告别,到了老程这里时,他死命挠头,最后红着眼给了我一张纸。

那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福利院的电话。

他似乎很忧虑,却又迟疑着没说出口。最终,他只是偷偷叮嘱我:「电话一定收好了,万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还塞给我一叠皱皱巴巴的纸钞:「乖徒儿要出门闯荡了,这是为师给你的盘缠,千万收好了!」

我后来偷偷数了一下,一共七百三十二块八毛。

那大概是他当时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

我把它们和那张纸条一起,藏在了贴身的小钱包里。

可是我太没用了,刚到沈家,沈梦清就赶我去洗澡。等我出来,我所有的旧衣物都不见了。

她笑嘻嘻地看我狼狈地裹着浴巾的样子:「你那些破*货烂**怎么可能留在我家?万一有病菌怎么办。我看你就光着好了,就当我养个宠物。宠物哪有穿衣服的?」

沈鸿图坐在远处看电视,一言不发。杜允轻轻地皱一皱眉,柔声说:「梦清,妈妈告诉过你,对妹妹要友爱。」

于是沈梦清拽着我进了她的房间,说要对我好好「友爱」一下。

她和我同岁,是十三岁的小女孩。

却有着远远超出我的力气,和远远超出我认知的残忍。

她拿胶带捆上我的手脚,用针扎我的背,拿灯晃我的眼睛,拿尺子抽我的大腿,用夹子夹我的胸。

我一定是惨叫了的,杜允和沈鸿图听到了,但他们只是上来敲一敲门,说:「梦清,绮绮,打闹时候不要太大声,爸爸妈妈要休息了。」

于是我知道了,我在这个家,孤立无援。

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裴初身上。

第二天上学,我可以见到他。但司机出发时没有带上我,等我徒步去了学校,正看到沈梦清红肿着脸和裴初说话:「裴初,绮绮以前脾气就这么不好吗?昨天回家我只是劝她去洗澡,她就打我,还咬了我。今天早上我喊她一起来上学,她也不肯……」

她伸出手给裴初看,手腕深深一个牙印,几乎见血。

我声嘶力竭:「我没有!裴初哥哥,她撒谎!她欺负我,我根本没有碰她!」

裴初立刻变了脸色,过来要看我的伤。

可我没有伤。而某些地方的痕迹,我又不可能当场脱了衣服给裴初看。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只能用力抓住裴初的衣袖:「你相信我啊,裴初哥哥,我真的没有打她!」

裴初小声哄我,扭头狠狠瞪沈梦清:「我相信绮绮。你之前就欺负绮绮,肯定没安好心!」

沈梦清愣了愣,梨花带雨地哭着跑了。

可等我进了教室,坐在她旁边,她却若无其事般笑吟吟地凑近我,低声耳语:「绮绮,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那是我五年噩梦的序幕。

沈梦清便是一只无影的狼。只要她不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沈鸿图和杜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我反抗激烈,他们还要帮沈梦清一把。

他们给我锦衣玉食,给我优渥的生活,在外人面前如公主般对我。

可关起门来,他们监视我,关押我,恐吓我,而沈梦清,她有数不尽的残忍灵感在等着我。

十三岁,到十八岁。

我唯一能依赖的人只有裴初。但一次次没有证据的控诉,他看着我的眼神渐渐染上了疲惫:「绮绮,你就那么不能接受梦清这个姐姐吗?」

我悚然而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语气厌烦地叫她「沈梦清」,而是称呼起她的名字?

而沈梦清适时出现,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裴初哥哥,别怪绮绮,她只是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毕竟在福利院大家都喜欢她,可现在她总被拿来和我做比较,不开心也难免……我爸妈给她安排了各种课程,慢慢她追上我的进度,就好了。」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我,状似友善地眨了眨,藏起恶毒的笑意:「绮绮,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好好帮助你的。」

好好帮助的结果,就是我渐渐开始爱上跳舞、在舞蹈队崭露头角时,被人一把从楼梯推落,伤到膝盖,再也不能跳舞。

裴初来医院看我,我死死攥住他的手,近乎癫狂:「是沈梦清推了我!」

裴初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缓缓抽出手,满面失望:「绮绮,你撒谎越来越离谱了。那天梦清一直跟我在一起,她怎么可能去推你?」

他离开了。

我在医院枯坐到日落,火烧云汹涌的赤色中,沈梦清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的脸在余晖中一片腻红,犹如恶鬼。

她说:「你斗不过沈家的。你不想死的话,就主动离开裴初,离开沈家。反正你已经成年了,沈家仁至义尽。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找人弄伤你的腿那么简单了。」

我语气苦涩:「为什么?如果你们不想收养我,不要答应裴初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她轻轻笑起来:「你还真是蠢。裴初当初那么喜欢你,与其留给他一段初恋慢慢发酵到不可收拾,还不如把你弄回来慢慢挑拨你们的感情。就算没成功,到时候你作为沈家的女儿跟他联姻,得益的还是沈家。」

她一步步走进来,轻而易举摸到我枕头下录音的手机,删掉录音:「这种小把戏就不要玩了,你不是没试过。上次在我房间里装纽扣摄像头,我记得我好像让你吃掉了?」

我发起抖来。

被迫吞掉异物又去手术取出的痛苦,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忘掉。

她温柔地拍一拍我的头:「乖。其实我爸妈没想折磨你,只是我看你太不顺眼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居然被裴家未来的继承人看上,这让我很不爽。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你就像蝼蚁。蝼蚁让人不爽了,只有被捏死的命,明白吗?」

但她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笑吟吟地回过头来:「啊!忘了告诉你,其实裴初和我要订婚了。你瞧,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他曾经被本家抛弃,但王子到底是王子,而你连灰姑娘也算不上。」

所以你瞧,我一个蝼蚁,能对沈家大小姐做什么呢?

我眨眨眼,看向满面怒色的裴初:「裴初,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裴初微愣:「什么人?」

「一个能证明狼来过的人。」

6

我带裴初见了沈梦清的闺蜜许淑雅,那个婚礼上的伴娘。

她现在在危山疗养院——瑚市有名的精神病院。

许淑雅一见到裴初,便急切地冲上前来:「小裴总,我求求你,救我出去吧!沈梦清用完我就把我一脚踢开,她当初说好了事情办完就帮我出国,结果却把我弄进了这里!」

被关了大半年,她其实真的有点疯疯癫癫了。说几句,就要咬牙切齿对着空中咒骂一阵沈梦清。

她说,当初我被推下楼梯摔伤了腿,就是沈梦清指使她做的。

裴初显然不信:「空口无凭。沈绮,你不会觉得你找个疯子来做伪证,我就会相信吧?」

许淑雅气得狠拍了一下桌子:「*逼傻**!沈梦清又不是只干过这一件坏事,我们当时跟她关系近的人,谁没帮她干过几件亏心事。」

她又对着空中骂了一阵,瞪着裴初:「你记不记得,当时你急着去参加数学竞赛,结果你家车突然出事故,最后是沈梦清送你去的?」

裴初目光微沉:「记得。」

许淑雅笑起来:「追尾,对吧,司机还受了伤。那是沈梦清让小冯哥干的。她说你太难接近了,她不想拿两家的关系来逼着你接受她,她要美救英雄。」

裴初沉默片刻才开口:「接着说。」

许淑雅抓着头发,吃吃地笑:「你去查呀!小裴总,她身边那么多朋友呢?一个个查呀!你查得到的。我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已经替她去坐牢了……」

她愣了一会儿,突然扑向裴初:「你得救我出去!小裴总,我在这里会死的,你得救我!我知道沈梦清的大秘密,她不会放过我的!」

裴初按住了她:「你说出来,我才会救你。」

许淑雅满眼通红:「婚礼上那次事故,我是故意的,是沈梦清让我做的。在场的记者也有不少是我找的,不不不,是沈梦清吩咐我找的。我有记录,我有她跟我通话的录音,在网盘里!」

「不可能,那时候梦清已经……」裴初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已经坠海了几个月了,不是吗?」我笑起来,「你到处找她,她明明可以遥控别人破坏我们的婚礼,却不肯出现,裴初,你觉得她当时在做什么呢?这三年来,她又在做什么呢?」

裴初转头,望向我的眼睛:「你早就知道她没死?」

我摇头:「我本来不知道。但是婚礼上的事让我知道了。裴初,沈梦清这些伎俩在我身上用过太多次了,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怀疑是她。」

他眼尾渐渐泛红,艰难地出声:「所以,那时候你告诉我的事……」

「都是真的。」我短促地笑了一声,本以为自己早就平静,但想到当时无助与委屈的心情,还是忍不住声音微颤,「我、没、有、撒、谎。」

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一抱我,但我闪开了。

「对不起……绮绮,对不起……」

我静静看着他,还有他的眼泪。

「裴初,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的道歉。事到如今,你的道歉,对我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咬牙:「你放心,绮绮,我一定会查清楚这背后的事情。这么多年的误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7

以裴初的能量,调查的速度自然不是我能企及的。我花了两年才弄明白沈梦清突然消失的动机,他用了半个月就轻而易举查清了。

沈梦清去戒毒了。

她早就染上了毒瘾,明明她和裴初的婚期近在眉睫,她却毫不收敛,精神状态也渐渐不佳。沈鸿图和杜允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这个节骨眼上总不能说什么出国留学,留学也不可能杳无音讯。

总要先稳住裴家。

哪怕先让我嫁给裴初,再让沈梦清适时回来取代我。到时候沈梦清假托坠海后失忆疗伤,九死一生才回到裴初身边,不怕裴初不动心。

沈梦清原本没想这么快回来的。戒毒艰难,何况她成瘾已久。三年不过能让她勉强恢复人样,难保不被看出端倪。

可是我怀孕了。

消息一出,最急的就是沈鸿图和杜允。

我当年在沈家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他们心里有数。裴初恨我冷淡我,维持表面上的联姻关系,他们不怕,但裴初重新对我动心,他们就怕了。

于是计划提前进行,仓促间,处处都留下了痕迹。

被裴初摸了个一清二楚。

裴家震怒。

算计着靠联姻让裴家帮着沈家渡过难关也就算了,居然想往裴家塞一个毒虫媳妇?

沈家算是活到头了。

沈氏的公司原本就风雨飘摇,现在裴初一心对付,几乎是转瞬就垮了,连带着他还捅出沈氏夫妇涉嫌经济犯罪,于是沈鸿图和杜允双双被抓。

紧跟着,沈梦清聚众吸毒的消息就上了头版。被抓被判板上钉钉。

被抓时她药劲儿还没过,衣衫不整疯疯癫癫喊自己是千金小姐,是人上人,谁敢抓。

面目狰狞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没人给她打码。

裴初忙完这一切,赶着回家陪我。

我已经孕四月了,正常来说,该显怀了。但我每天胃口不好,大概孩子发育也慢,小腹还是平平。

裴初亲自下厨为我煲粥。

衬衣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修长结实的手臂。

我忽然想起他回白鸽福利院接我那一年。

穿白衬衣站在榕树下,风一鼓动,衬衣像透着阳光。

他扭头看到我,笑着伸手摸摸我的头:「绮绮,去坐着等,熬好要一个多钟头呢!别累着。」

我笑笑,说我不累。

我今年都二十八了。

十八到二十八,十年我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点时间吗?

老程死后我无处可去,灰溜溜回头来找裴初。当初和他大闹一场死也不肯留在沈家的倔强荡然无存。甚至不惜灌醉他爬上他的床,以此求他把我留在身边。

沈梦清带人杀到我租住的房子里,让我跪着自扇耳光,扇到她满意为止。

她摸着我红肿的脸,笑得开心极了:「你瞧瞧你,现在真是没人要的垃圾了。你以为你跟裴初睡了,他就会娶你吗?别做梦了。你当时真走了,没准他还佩服你,你知道现在他怎么跟我说你吗?」

她拍着我的脸,一字一句:「他说他后悔当年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我伏在她脚边,一声不响。

无所谓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我已经被他们从里到外毁了个干净,我还有什么可在乎呢?

我剩下的也只有活着了。

活着,才有机会。

8

十八岁那年,沈梦清的一席话击溃了我。裴初和她的订婚宴后,我迫切想要逃离这一切,但裴初不许。

我不懂。明明他已经和沈梦清订婚,到底有什么理由还要我留在瑚市?

我去和他闹,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想被卷进这个世界,我求他放我走。

他狠狠把我按在墙上亲我,被我咬伤了嘴也不松口。带着血腥味的初吻让我恶心又惊慌,他抵着我的额头,笑得有点癫狂。

「绮绮,你别想离开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你走,我把你带出来,你就是我的。」

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不欢而散。

不知裴初究竟出于何种考虑,他联系了老程想让他劝我。

结果老程二话不说就来接我,甚至没有问我,我和裴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五年我都不曾联络他,他却仍像从前那样喊我绮绮,丝毫没有疏远与陌生。

但我宁愿他没有来。

如果他不来,就不会死在这座繁华却污浊的城市里。他还可以是那个快乐而又闲不住的福利院老师,揣着他的保温杯,每天看着孩子们笑呵呵。

我甚至想,如果老程没有救我就好了。

如果那年冬天,老程路过那个垃圾桶,没有听到婴儿微弱的哭声,没有为此驻足就好了。

如果那年夏天,老程没有发觉我在讲话时频繁地走神和畏缩,没有冲去沈家想问个究竟,没有撞见沈梦清吸毒就好了。

老程啊!老程,你怎么总是爱管闲事呢?

裴初都没让我去认尸。

他就那么被一群陌生人给火化了。被一群恶鬼给烧没了。

留给我的,是那么孤零零的一小盒灰。

他们告诉我,老程死于车祸,是意外,肇事司机是个喝醉飙车的年轻人,已经被抓了。

如果我没有在沈家门口的灌木丛里捡到老程的眼镜,我可能就信了。

如果那个年轻人不是沈梦清在中学时的小跟班,我可能就信了。

如果那辆急着送去报废的车,我没在沈梦清的车库里见过,我可能就信了。

我像个循着一点微光往前摸索的瞎子,在黑暗和绝望里兜兜转转了十年,才终于从许淑雅那里,听到一点点真相。

许淑雅说,她当时不在场,但是沈梦清跟她炫耀过。

沈梦清跟她说:「杀人都没人奈何得了我!穷人的命值几个钱?蚂蚁一样,轻轻一碾就死了。哦……不是轻轻一碾,我开着车从他身上碾了五趟,死得透透!哈哈哈哈。」

五趟。

后来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场梦里,我都被这两个字一遍遍凌迟。

那是我的老程,是我爸啊!

9

裴初端出来的粥里放了山药蜜枣。他舀一勺,仔仔细细地吹温,要喂我。

我避开:「裴初,你记不记得,这是程老师最喜欢的粥。他为了救你挨了两刀住院的时候,天天吵着要喝,后来你烦了,问清楚怎么做之后,一次成功。」

他微妙地变了脸色,最终还是笑了:「当然记得。那时候咱们两个多好啊,每天同进同出的……」

我打断他:「程老师喝了粥,夸你真聪明,还说你要是有兴趣,以后没准能当大厨。裴初,你想过当大厨吗?」

裴初放下了勺子。

「你没想过。」我看着他笑,懒懒地支着下巴,「你想做人上人,做武林盟主,做天下第一。所以你知道自己可能被害死还是要回裴家。可我和程老师呢?我们只是小门小派的两个闲散人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绮绮?」裴初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的食指微微地叩着桌面,这是他开始不耐烦的表现。

「叙叙旧啊!」我说,「叙叙旧都不行吗?十年了啊裴初,你去看过程老师吗?」

他吸了一口气,食指叩动得更快了:「没有。我很忙。其实我也想去看看程老师的,不如我们明天——」

「裴初。」

我按住了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

「你敢去看程老师吗?你不害怕吗?」

「咣啷!」

粥碗被狠狠挥到了地上,热粥溅在他手臂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好像完全不觉得痛,只是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克制着颤抖。

他害怕。

他怎么能不害怕!

当初是谁第一个接到了苏梦清的电话,是谁帮她处理了现场,是谁为她抹平了后续!

是裴初这个畜生啊!

我在接到他电话的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这件事跟裴初脱不了干系。

他那种性格,如果老程的死真的是意外,他会简简单单跟我报个信,然后一点动静都没有,静等着肇事者被判吗?

他会动用自己手里的一切关系,按着肇事者把牢底坐穿。

他会像他十岁时那样,为了老程,哭成一条丧家狗。

我赶到火葬场,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断定了,他不清白。

见过一个人真实的眼泪是什么样,虚伪的悲痛就能一眼看穿。

就像此时此刻,他这样满眼通红得发癫,实在难说是恐惧后悔多一些,还是真心实意的痛苦多一些。

或许是受不了我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神经质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沈梦清打电话叫我去,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老程!等我知道已经晚了……我替她处理了现场,我只能往下做!」

「绮绮,绮绮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想到沈梦清害死的是程老师,当时是夜里,到处都那么黑,程老师又被……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没有办法!沈梦清跟我订婚了,如果她出事,裴家也会受影响,我不能……我走上这个位子走了十一年啊,绮绮!我中间好几次都差点死掉,我叔叔我姑姑,所有人都盯着我,我那些兄弟,我不能半途而废,我只能做。」

「后来我知道了是老程,我打了沈梦清,我想杀了她!可沈梦清说她录像了。她是个疯子,我们在处理尸体,她居然在一边录像!我没办法,如果她进去了,我也完了。绮绮,程老师已经死了,难道我也要跟着死吗?不是我害……」

我用尽全力,给了他一耳光。

「裴初,你有没有想过,没有程老师,十几年前你就死了。」

他被抽空身体一般,瘫在了椅子上。片刻,他又突然笑了起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绮绮,该不会这些年你留在我身边,就为了复仇吧?可是你有证据吗?就算你猜到了真相,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他探身过来,抚摸我的脸:「而且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你想让孩子没有爸爸吗?」

我面无表情:「去你书房看看吧!*逼傻**。」

他惊变了脸色,拔腿朝楼上冲去。

我狠狠擦了擦脸,扬头走出了别墅大门。

远远地,我看到了警灯闪烁。

10

裴初在他的书房会看到两样东西。

一是被我公布在网上的裴氏集团多年来的犯罪证据,包括他们的保护伞名单和行贿记录。我搜集了整整十年,不完善,但已经足够撬开裴氏光鲜的外壳。

二是我的体检证明——无妊娠迹象。

真要多谢裴初,让我明白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比如一份假的孕检报告,一个全程帮我撒谎的医生。

更要多谢他给我可以运作这一切的钱财。

这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帮了我大忙。

让裴家人终于对我卸下防备,也逼出了沈梦清。

我才能收集到最后的证据,又挑动裴初对付沈家。

裴氏,这个盘踞在瑚市多年的庞然大物,将由此开始它的衰败和死亡。

而我,也终于可以走出那无尽的黑暗甬道,结束我疲惫不堪的旅程,将那一线微光抓在手心。

爸爸,请安心睡吧。

噩梦结束了,在寒冬来临之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