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小说连载】
回城 别样的冷暖(七)
作者:解博夫

失踪的战友
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肖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表面上看,他似乎很惬意,在春运期间买到了有座的车票;可他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几个月来,随着迟雨一封封来信,他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时而因看到了某种希望而高涨,时而因失去了一些机会而低沉。当然,这一切都是因涉及房子和工作调动而起。
不过好在他是一个抗压能力较强的人,对于两地生活的困难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迟雨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解决了工作问题和宿舍问题,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所以,他知足。
现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思想那么积极,能力那么出色,表现那么优秀的战友田松,最后居然被分到了一个区办的小集体企业,这有点太埋没人才,太大材小用了。
他为自己的战友不平,他为自己的兄弟运气。
到天津的第二天是星期日。一大早肖全就急匆匆地来到田松家。
进门一看,田松躺在壁橱的第三层上睡得正香,睡在一二层的两个弟弟已经起床,正在收拾各自的被褥。肖全从心里钦佩田爸爸的这一伟大杰作,把一个二尺多宽,一米八长的壁橱改造成上中下三个铺位,比火车上的卧铺还舒服,成功地解决了三个大儿子的睡觉问题。而唯一的女儿有幸在父母的双人床侧,享有一个折叠的单人床。
他毫无顾忌地把田松砸醒,使劲往下拽。大家见状都乐了,只有妹妹阻拦说:“我哥太累了,你让他多睡会儿吧!”
肖全松开手,心事重重地盯着田松,他想田松可能不是累,而是心情不好而懒得起床。
没想到田松伸伸懒腰下地后,张嘴就问:“给我带酸菜了吗?”
“你怎么想起要这玩意儿了?”
“在这儿吃了好几家的,都找不着咱内蒙那个味儿!”
见他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消极情绪,肖全脸上也有了笑容。
田爸爸田妈妈看着他带来的酸菜和羊腿,乐呵呵地说:“这小子到工厂后老说累,吃嘛嘛不香,就想吃你们内蒙这一口!”
肖全接过话茬问道:“那个弹簧厂行吗?你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呢?”
“本来人家领导给他安排的是国营纺机大厂,但有人反对,说已经给他安排过国营指标,他自己送人了 ...... ”旁边的小妹快言快语说道。
“原来是这样 ...... ” 他闻言又痛又悔,觉得这么有发展前途的一个战友,为自己和迟雨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田松冽了小妹一眼:“别听她瞎咧咧!”
拉肖全坐在桌前,田松慢慢给他讲述了自己的分配经过。
因为有人反对,田松主动向领导表示自己绝不占用国营指标了,他谁也不怪,无怨无悔地服从组织安排。
得知他的情况后,区里的一位处长找到他,希望他能去弹簧厂担任厂长。
他当即婉言谢绝,说自己真的没有这个能力。
处长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厂子因为安排了较多回城知青,触动了个别人的利益,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形成了对知青职工的偏见,影响了群众情绪和企业稳定。希望你去把厂里的知青团结起来,把他们和老职工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把厂里各项工作抓起来,干起来。组织上相信经过广阔天地锻炼的知青们能够团结奋斗,克服困难,把我们的企业搞活搞好!田松同志,组织上相信你!”
“我不怕苦,也不怕难,我只要求先当三个月的普通工人,等我了解厂里情况后,再考虑能否担起这份责任。”他诚恳地说。
在一旁听着他俩谈话的二老一如既往地忙着为他准备饭菜。
这时老爷子插嘴诙谐地说道:“是骡子是马遛遛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干干就原形毕露了。行就干,不行就算!”
“我希望能让我担任书记兼厂长!我要求给我干部职工的聘任权,我要有在基本工资以外的奖惩分配权,要有决定企业生产经营方式和产品品种的决策权。”
“哥!你也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吧!这是集体企业,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 小妹吃惊地瞪着哥哥。
“要干,就得说了算!说了不算我还怎么干?”
“我看你就是官迷 ...... ”
屋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
“我不是官迷,我是改革迷,创新迷 ...... ”接着田松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
田松对未来工作的设想让肖全和迟雨那歉疚不安的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他们只有在心里默默祝愿自己的好战友能够心想事成,在新的岗位上展现兵团健儿新的风采。
更让他俩欣慰的是,改革开放的春风不知不觉地吹到了他们身边:姥爷落实政策后谢绝了回城里原单位,被组织安排到乡中学作总务工作;二老所在地划归天津市管辖,开通了直达市中心的公交车,而热心的袁梅大姐调到了这条线上;节日的物资供应和市里一样丰富多彩 ......
最难得的是儿子已经主动扑向肖全,嘴里喊着爸爸爸爸骑大马。姥姥姥爷的日复一日的循循善诱,终于让小东西接受了这个亲爹 ......
仅仅一年的变化,让肖全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房子会有的,回城的机会会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
在姥爷学校分配的新宿舍里,一家三代过了这几年最愉快幸福的一个春节。
初五了。
这次他没和她一起回市里,而是留在儿子身边多呆了几天,天天扛着儿子骑大马,爷俩关系急剧升温。
那天中午,他收到迟雨的一封信。现在有公交车了,市里的邮件来得很快。
她在信中说,有战友父母找他帮忙,让他早点回去。
告别二老和儿子,他当天就赶回市里。他知道,一般情况下在天津没有人会找他帮忙。
迟雨下班后饭也没顾上吃,就带着他到了华华的邻居何凌家。
何凌的母亲拉着肖全的手泣不成声,他的父亲在一旁搓着手唉声叹气。
把已年近古稀的二位老人情绪安抚下来,然后慢慢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何凌的父母四五十岁才有了这么个宝贝儿子,本来动员上山下乡时他可以不走,但小伙子一听是北京军区的兵团,哭着叫着报了名,因为和华华不是一个学校,所以俩人没分到一个团。
何凌虽然是独生子,但在兵团吃苦耐劳,好学上进,是连续四年的五好战士。由于在二黄河决堤时奋不顾身抢险救战友,被记三等功,事迹上过《兵团战友》报。七六年被推荐
选调到盟里的卫生系统工作。
今年腊月何凌回来的比较早,过完年正月初三就动身返回巴盟了。自从选调以后,他每年都是腊月来正月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没想到前两天家里收到他单位电报催他归队,可他已经走了一个多礼拜了。电报的语气十分严厉,直接拿处分说事儿。
单位远在千里之外,两位老人不知儿子人在何处,不知他为何没回单位,面对领导责问束手无策,只能以泪洗面。
正当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听华华说迟雨的爱人还在巴盟工作,就到商场求肖全帮助寻找何凌 。
听完这些情况,肖全心里也有些纳闷。何凌的事迹他还有些印象,那年巴盟从兵团选调的大多是农场地方干部的子女,真正的兵团知青少之又少,何凌算是极其幸运的了。能从农场调到盟里卫生系统工作,曾使许多地方青年艳羡不已。
所以,他一下子也想不透这个好战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会染这么一水?
详细询问了何凌回家这段时间的各种情况,他母亲最后说的一句话让肖全皱起了眉头。“这孩子每次走的时候都乐乐呵呵说‘转眼就是一年,一扭头我就又回来了!’可这次什么也没说,还把手表摘下来给了他爸爸,说他要买新的什么电子表 ...... ”
尽管如此,面对老泪纵横的战友父母,他还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把何凌找回来。
随后他俩扭头就去找华华,进一步了解何凌的情况。
随着华华的叙述,何凌的形象神态逐渐显现在肖全眼前:
年前战友聚会时,何凌看到连里除了上学当兵的,基本上都回到了故乡安身立命,连那些超假不归的,爱打架的,泡病号的,也都先后回城,找工作,搞对象,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开始他还为战友们都能回城感到高兴。酒过三巡,有个以前跟他有过点过节的家伙阴阳怪气地说道:“我把下面这首歌,献给我们扎根在边疆的老战友何凌。”说完就扯着破锣嗓子唱了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 希望何凌早日把那个好姑娘娶到手,扎根内蒙一辈子 ...... ”
这不靠谱的话使得何凌立功的光荣感,选调的优越感荡然无存,情绪一下子陷入低谷。
其实这两年看到战友们陆续回城,他也动过心,在内蒙在天津都打听过调动的消息。
这次他半个月内跑了好几趟相关部门,咨询回城的政策途径。最终被明确告知唯一的可能是对调,自己找好对象出一个进一个。至于单调回城,他的学历,他的专业,他的职称,他的 ...... 总之没有一项合格的,所以几乎没有可能。
这回他彻底死心了。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华华,请她有空多关照一下自己的父母。这样的话他以前也常说,但好像没有这次那么郑重其事。
“要是不为双鬓皆白的古稀父母,我何凌在哪里都是好样的,绝对用不着低声下气去求人!” 说这话时他欲哭无泪:“一块去兵团的是个人都回城了,为什么我就得一辈子留在内蒙?”
这些情况让肖全的心情更加沉重了。经过和田松他们几个铁哥们分析商量,大家一致认为何凌虽然没回单位,但很有可能在北京或呼市、包头看望兵团老战友耽误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心情郁闷,想不开 ......
所以他决定早几天动身,回内蒙后到他单位了解情况。
在和战友们告别的时候,田松却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去当你的书记厂长了?”肖全以为他开玩笑。
田松咧嘴一笑,似乎五官都错了位置。“我请完假了!”。
经过追问,才知道田松担任书记兼厂长的要求被领导拒绝了。在厂里干了一个多月,他早出晚归,熟悉人员,熟悉企业,熟悉产品 ...... 可是,好像都白忙活了。
头一次在田松脸上看到这种欲哭无泪,心力交瘁的失落表情,肖全迅速收起自己的笑容,心疼地看着他。
在买票前,肖全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何凌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最可能去什么地方?”
“肯定回他们团了!”田松毫不犹豫地答。“要不是为了找他,我现在就想回咱团 ...... ”
在前旗下了火车,二人雇了个拉活的车,直奔何凌他们团,肖全找到开会时认识的同行,打听何凌是否回来了。
“哈哈!你们知青怎么今年都想起回来拜年了?”对方热情地问道,边忙着张罗饭菜。
问清来意,他又接着说:“来了来了!初五来的!何凌这个人大伙都认识,都高看一眼。所以好多家都要请他吃饭,他转了几家拜拜年,就回他们连去了。”
两人追到连队(分场),找到与何凌关系最好的老魏,得知他在连里住了一天,和几个要好的老哥们喝了一宿的酒,第二天中午吃完饭就走了。
“他说过去哪儿了吗?”肖全急急可可地问。
“我问他了,他说已经超假了,得赶快回单位上班。”
两人悬着的心随着老魏这句话落回原位,相视而笑。
连夜回到前旗,下车时肖全多给了司机三块钱,感谢人家一直陪着跑来跑去。
找了家熟悉点的小饭馆,哥俩兴高采烈地喝起了小酒。田松张嘴就要了碗酸菜粉,稀里哗啦地吃得好香。
首战告捷,两人喜上眉梢。肖全说“要不你跟我回咱团看看?”
“不行!咱还没见着何凌,这事儿没算完,必须去他们单位,亲眼看见他上班了,我回去才好跟二位老人交代。”田松想得还是更周到一些。
第二天他们继续西下直奔巴彦高勒,下了火车找到何凌单位,却只见大门紧闭,原来赶上星期天了。
“大爷,我们找何凌。请问他回来了吗?”
传达室的老汉探出头仔细瞅了瞅他俩,慢吞吞地说:“回来了 ...... ”
两人挥手击掌,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过 ...... ,那后生又悄眯眯地走了。你们敢是知道他去甚地方了吧?”
不等他俩答话,老汉又吼喊了一句:“告诉他快回来吧,当官的可是发火了 ...... 唉,挺好个后生,咋糗闹得不想好好上班了 ...... ”
田松赶紧掏出一盒恒大香烟递给人家,恭恭敬敬地说道:“大爷!我们也是来找他的,您能说说他是怎么回事儿吗?”
老汉用极快的速度把烟揣进口袋,起身开门,指着小楼旁边的一排平房说:“那第三间屋子是他的住处,有个和他一个团来的,去问问吧!”
两人快步过去敲响宿舍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谁了?作甚呀?”
闻听门外的天津口音,屋里的人蹭地一下蹿了出来,使劲眨着眼往他俩身后看:“嗨!额还以为是何凌回来了呢!你们 ...... ?”
出来的小伙子也就二十一二岁,见了生人还有些腼腆。
进屋以后,三个人围绕何凌啦起呱来,毕竟都是兵团出来的人,很快就不拘束了。小伙子姓康,父亲是原农场的老领导,招工时通过关系让他跟何凌分到一个单位,嘱咐他说,:“你相跟上何凌,我就不操心了,这个后生人性好,重义气 ...... ”
......
最后小康告诉他们:何凌是那天晚上下班后回来的,他让小康把科里的几个同事请去饭店吃饭,说感谢大家几年来的关照,在唱歌时还特意请曾经教过他跳舞的沈丽跳了一曲三步,说是感谢老师 ......
第二天我起床以后,发现何凌已经走了,被子褥子叠得可整齐了。
上班以后,谁也没再看见他 ......(未完待续)

解博夫简介 : 山东省青岛市1967届初中毕业生。1970年到内蒙建设兵团17团,先后担任宣传队中音号手、团政治处报道员,后任农场政工科干事、中心学校校长等,1985年调回爱人所在地天津,先后在国企从事*党**务工作,2000年任技术学校校长兼书记、顾问,2010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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