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故事简短 (城堡的故事全集)

城堡的故事2分钟,城堡的故事929

第五章 斯图亚特的崛起——阴险的道格拉斯兄弟、詹姆斯国王与中世纪苏格兰的王权纷争

阿奇博尔特城堡

博斯威客城堡

厄克特城堡

克雷奇瓦尔城堡

坦特伦城堡

特利维城堡

默文斯洛堡塔

爱丁堡

斯特灵城堡……

爱丁堡(Edinburgh)与斯特灵城堡(Castle Stirling)是苏格兰最负盛名的城堡,这绝非是溢美之词。两座城堡都耸立在巨大的裸岩之上,俯瞰着下方的街道与房屋,威风凛凛。它们看起来高傲、无敌、睥睨一切——鉴于二者在苏格兰关键的历史转折点上起到的核心作用,它们如此,也的确当之无愧。威廉• 华莱士与爱德华一世两军对垒,并在斯特灵桥取得那场著名战役的胜利,随后便重新夺取了斯特灵城堡; 罗伯特•布鲁斯注52的*队军**从英格兰人的手中夺回爱丁堡,随后又在班诺克本(Bannockburn)大败英格兰人。在苏格兰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中,总能看到这两座城堡参与其中的身影,这也为它们带来了不朽的声名。当然,在这方面,爱丁堡要比北面的斯特灵城堡略胜一筹。爱丁堡坐落在苏格兰首府的腹地,再加上每年举行的盛大军乐队分列式表演,确保了爱丁堡一直占据着苏格兰最负盛名历史名胜的头名。

尽管爱丁堡与斯特灵城堡非常著名,但是这两者都不能被视作苏格兰城堡的典型之作。

作为国家统治者的财产,历朝历代的国王、王后一旦接手,便急切地改造并完善它们。我们今天在这两座城堡的城墙内看到的许多建筑都是建造于16世纪,在这一时期,苏格兰宫廷与法兰西宫廷的联系非常紧密,所以这两座城堡是大陆石工按照欧洲文艺复兴的庭院设计风格建造的,而不是本地的匠人遵循着本土的苏格兰传统而建造。此外,在18~19世纪,这两座城堡都经历了重大的翻修与重建,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简言之,这两座城堡应该是特例,而非典型。

在苏格兰,城堡的惯例是塔楼,而不是庭院设计。而且,正是塔楼或“塔楼式城堡”(tower house)的设计,为苏格兰城堡的身份打上了独一无二的永恒烙印。从14世纪中期开始,在全国的各个角落,从边境地区到设德兰群岛(Shetlands),从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到外赫布里底群岛(Outer Hebrides),成百上千座的城堡拔地而起。除了与同期在英格兰建造的庭院式城堡截然不同外,它们比边境以南的城堡也留存得更久。虽然在15世纪末,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城堡建造活动已经式微,苏格兰人却一直将塔楼式城堡的建造活动维持到了17世纪中期。

那么,为什么到了中世纪晚期,苏格兰人还要自我坚持呢?为什么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城堡建造已经接近尾声,而苏格兰却进入了一个富有活力的新阶段呢?如果你以旧的眼光看待城堡,视军事防御为主要目的,那么答案也显而易见。如果苏格兰的城堡比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更多,那是因为苏格兰饱受了更多的战争之苦。这种城堡建筑学的观点似乎与传统的对三百年塔楼式城堡建造期间的苏格兰历史的认知也比较契合。塔楼式城堡的出现与一个苏格兰新王朝的崛起发生在同期。这个王朝就是斯图亚特王朝。

斯图亚特家族的姓氏起源于一位名为沃尔特(Walter)的人, 他曾经担任过一位苏格兰国王的管家注53。1371年,斯图亚特家族获取王位后,一直将王朝延续到17世纪晚期。在人们看来,他们的统治血腥*力暴**、人民伤痕累累,几乎每一位统治者都未得善终。詹姆斯一世被人刺死;苏格兰女王玛丽被处死;詹姆斯二世、三世和四世则战死沙场。斯图亚特家族除了倾向于横死和起名詹姆斯之外,他们还是出名的糟糕的统治者:或者昏庸无能,或者危险残暴,或者极度懒政惰政,或者三者兼备。所以,历史对他们的定论往往是,他们罪有应得。

斯图亚特家族的恶名,也只有他们统治下的一些领主能够超越了。根据20世纪一位历史学家的记载,苏格兰的贵族“可能是全欧洲最不安分、最贪婪、最无知的了”。照这种说法,在卑鄙十足的苏格兰领主的衬托下,只是治国无能的国王反倒几乎成了好人。因此,斯图亚特王朝统治时期的苏格兰历史,也就成了国王与贵族之间漫漫无期的斗争史。在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权力斗争中,他们你死我活,且持续进行了几个世纪。最终,国王胜出,这场争斗才休止。

如果这便是中世纪晚期苏格兰人面对的现实,那么他们躲在坚固的石塔中闭门不出,这样的选择倒也没什么奇怪了。但是,在中世纪的苏格兰,生活真的是这样不堪吗?你可能已经猜到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如果仔细研究城堡本身和建造城堡的人的生平,你的眼前便开始浮现出一幅完全不同的苏格兰的图景,这幅图景完全颠覆了人们以往对苏格兰的认识。

虽然发展的时机略有不同,但在14世纪中期之前,苏格兰的城堡建造活动和英格兰、威尔士的基本相同。随着12世纪前几十年诺曼人的定居,土堤-堡场式城堡便出现在了苏格兰,略晚于其出现在英格兰的时间。此外,也许是因为城堡(和诺曼人)出现在这里的时间较晚,苏格兰从未出现过城堡主楼式的建筑。然而,到了13世纪,苏格兰城堡发展的步伐紧跟了上来,这里新建造的城堡与边境以南的城堡也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苏格兰的大贵族往往与英格兰的大贵族联姻,他们建造的也是幕墙或围墙式城堡;与爱德华一世在威尔士建造的城堡类似,这些城堡的特点是一圈圈高高的围墙、圆形的塔楼和雄伟的门楼。典型的例子包括(格拉斯哥附近的)博思韦尔(Bothwell)的巨大城堡,以凯尔勒孚热克(Caerlaverock)的略显小巧的城堡。这两座城堡都建于13世纪后半叶。

关于幕墙式城堡,有一个特别经典的例子是东洛西恩(East Lothian)的坦特伦城堡(Castle Tantallon)。它的建造者是威廉• 道格拉斯爵士(Sir William Douglas),建造的初衷可能是为了纪念他于1358年成为第一位道格拉斯伯爵,荣升为贵族。他选择将城堡建在一块凸出到海上的悬岩上,节省了一些成本。由于三面都是悬崖,这里只需要为城堡建造一面长长的防护城墙即可。因此,城堡的外观也非常夸张,不同寻常。它明显与博思韦尔、凯尔勒孚热克一脉相承,也有一座庞大的门楼和两座圆形塔楼(如今,两座塔楼都已部分坍塌,堕入海中)。

虽然坦特伦这类城堡曾经无比辉煌,但如今它们大多难觅踪迹,坦特伦城堡也成为仅存的一座,苏格兰的贵族已经放弃建造这种规模的城堡了。就在道格拉斯爵士为坦特伦城堡的修建完成最后一部分工程时,他的堂兄弟阿奇博尔德•道格拉斯(Archibald Douglas)也忙着在苏格兰的另一侧建造一座截然不同设计的城堡——这样的设计将在接下来的三个世纪大为风行。阿奇博尔德的同代人以及后辈都称他为“阴鸷者”阿奇博尔德(Archibald the Grim)。他的地位也得到了擢升。1369年,阿奇博尔德被封为加洛韦的领主,掌管着苏格兰最西南的边陲地区。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的堂兄弟那样建造一座幕墙式城堡,而是决定建一座塔楼式城堡来纪念他的擢升。

阿奇博尔德的塔楼被称为特利维城堡(Castle Threave)。这座城堡非常雄伟,虽然现在高度略有缩减,曾经却高达约80英尺。如此规模的城堡,很容易让人想起诺曼人在英格兰的巨塔。我们据此似乎可以认为,阿奇博尔德只不过是复活了一个已经存在了至少300年之久的老式、落伍的设计罢了。然而,事实上,即便说他仿效了谁的设计,这种设计的原型更可能是发源自国内。一些历史学家倾向于认为,特利维这样的塔楼式城堡的起源可追溯至黑暗时代的苏格兰的石砌塔楼——布洛赫(broch)。

14世纪的塔楼式城堡有许多特征,足以使它们与任何相关的原型区分开来。其中一些区别是风格上的。塔楼式城堡往往有一个或多个桶形的穹窿式天花板,而不是像典型的诺曼式城堡主楼那样,只有一层木板作天花板。认为苏格兰的历史残忍可怖的人也许会说了,这是因为一般的塔楼式城堡的主人总是担惊受怕,于是建造石头的天花板,以免城堡受到火攻。然而,也许原因并没那么复杂。木质的天花板需要大量的大型橡树,而橡树在苏格兰要比石料稀有得多。另一个重要区别是,苏格兰城堡,尤其是后期的城堡,没有设吊闸。相反,城堡的入口用一些简单但结实的铁栅门把守, 这种铁栅门在苏格兰语中称作“yett”注54。此外,一些塔楼式城堡,尤其是后期的城堡,入口设在一楼,而主楼式城堡的入口一般都是设在二楼。

不过,苏格兰的塔楼式城堡与诺曼的主楼式城堡的最大区别在于功能不同。诺曼人的城堡主楼在功能设计上并非旨在自给自足(如第二章所见)。相较于日常生活,城堡主楼更多的是用作正式场合。虽然它们一般也设有住宿区,但是日常生活中的辅助功能还需要由堡场内的其他一系列的辅助建筑提供,尤其是厨房和大殿。另一方面,塔楼式城堡则是自给自足的。但凡塔楼式城堡,内部不仅设有卧室,还会建有大殿、厨房和储藏室。

上述功能的区别也使人们在看待塔楼式城堡时带上了有色眼镜。因为设计上的自给自足,人们便认为它们“封闭”“保守”。主楼式城堡被视为高傲、坚定自信、目空一切,在建筑设计上也极尽奢侈豪华。相比之下,塔楼式城堡则被视为平凡、阴暗、令人望而生畏;而主楼式城堡则建在城镇或村庄里,往往鹤立鸡群,傲视周围的一切。塔楼式城堡有些建在与外界隔绝的半岛上,有些建在孤独的山丘上,多为孤立的环境。似乎它们表达的更多的不是主宰,而是退却。总之,认为自己受到了威胁,时刻处于被攻击的危险之中——塔楼式城堡便被视为是这种思维倾向的产物,也可以说,塔楼式城堡是中世纪苏格兰贵族的多疑症在建筑上的体现。

观察特利维城堡,似乎更证明了这种观点。特利维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迪伊河(River Dee)中央的岛上,庞然、巍然、不加装饰,令人敬而远之。即便时至今日,去往城堡也只有先通过一条一英里长的小路,再乘船渡过河面才行。难以想象世上还会不会有比它更偏僻的建筑。仿佛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似的,城堡的另一个建筑特点更证明了城堡主人一成不变的防御心态。在塔楼的基底附近有一片炮台:即一道坚固的石墙,石墙两角分别设有一座塔楼。这种设计既可以放置加农炮攻击敌人,也可以保护城堡免受炮火攻击。总而言之,阿奇博尔德的城堡似乎和他本人一样阴鸷。

然而,第一印象往往具有欺骗性。如果你对历史挖掘得更深点儿,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便浮现了出来。这正是20世纪70年代克里斯•塔布拉罕(Chris Tabraham)和一队考古学家的做法。一开始他们的任务只是简单地保存、巩固炮台的砖体,很快,这项任务便发展为现在最引人瞩目的考古发掘活动之一。正是这项考古发掘,将所谓特利维城堡是一座孤立的军事哨所的观点彻底击碎。这次考古的主要成果,是在炮台的下面发现了一群住宅建筑的地基。在城堡的附近,有一块庞大的长方形建筑的遗迹,几乎可以确定,这里曾是一座雄伟的大殿。在这座建筑的右边耸立着另一座石头建筑。这座建筑更长,但也更狭窄。据推测,这第二套建筑的房间中可能有一间便是教堂。基于一些更细微的考古发现,克里斯和他的同事推断,这些建筑应该是和城堡同时期建造的。而且,这些石头建筑也不是现场唯一的一些建筑:从城堡扩散开,几乎占据了特利维岛每个可居住的角落的,是一片形成了小村落的小型的木质建筑。从岛的南端到河的对岸有一条堤道,通过这条堤道便可以到达这些建筑的所在区域。

所以,在“阴鸷者”阿奇博尔德生活的时代,特利维城堡的风貌全然不同于今日,它并不是一座孤塔,而是一整套的城堡建筑群,被热闹的社区所包围。一些发掘出的神奇的小物品,进一步揭示了这个社区的性质。这些发掘物,也是有关中世纪苏格兰*物文**的最重要的一批考古收藏品。有些发掘物和发掘的建筑一样,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包括一只玺模和一只银质的盒式项链坠。另外一些价值没那么高的物品是在城堡的港口发掘的日常生活用品。在这种泥泞、浸水的条件下,各种日常的木质或皮质物品都得到了很好的保存(在正常条件下则会腐朽)。这些发掘物中有几双鞋子,鞋子的尺码很小,明显是孩子穿的。另一些发掘物是餐具,包括印有道格拉斯家族象征的碗碟。道格拉斯家族的象征是一颗血红的心,这是缘于阿奇博尔德的父亲詹姆斯• 道格拉斯曾经遵照先王罗伯特•布鲁斯的遗愿,带着他的心脏参加了十字军东征的缘故。此外,在这些发掘物中甚至有一枚小小的棋子,它雕刻得很精致,显然是用来玩国际跳棋或双陆棋的一套棋子中的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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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1 20世纪70年代的特利维城堡航拍图(展现了发掘建筑的全貌)。

这样一堆日常物品让我们恍然大悟,原来即便是苏格兰人的城堡,在99%的时间里也是作为他们的家园使用,而很少作军事用途。这些物品表明,在14世纪晚期,特利维城堡不是驻扎着步兵的森严城堡,而是一个住满了男女老少的社区,他们在社区里做着普普通通的活计,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

如果相较于我们熟悉并且热衷的“血腥”的苏格兰历史,这个版本的历史太过于平淡无奇,那么,这些考古证据能够证明的也仅限于此了,你也许会有所欣慰吧。即便我们承认,特利维城堡不是“封闭”的,这里有戴银质的盒式项链坠的女人、穿着鞋子的小孩和玩奇怪的跳棋的人,但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实是无法回避的。最显而易见的是,这里的主建筑几乎高达80英尺,屋顶设有(或曾设有)城垛。我们还可以看到,在整座塔的顶部四周留有固定托架的架眼,这些托架就是用来支撑木质的守望台或作战平台的。即便我们在想象曾经城堡周围的环境时,只考虑那些曾经消失的石质建筑,而将炮台排除在外,也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这座城堡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可以在战时自卫。再多的想象性重塑,也不可能把“阴鸷者”阿奇博尔德的城堡变为度假别墅。

阿奇博尔德擢升为加洛韦的领主的政治环境也值得注意。在14世纪晚期,加洛韦这片地区饱受战争之苦,这里的人们对苏格兰国王的忠诚度也高度存疑。近几十年,他们还曾在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战争中选择了站在英格兰一边。作为与英格兰斗争的沙场老将,阿奇博尔德被派往加洛韦,是为了掌控、绥靖这一地区。阿奇博尔德阴狠凶残,声名在外。毕竟,他的绰号可不是通过玩棋盘游戏赢来的。

阿奇博尔德选择在特利维建造城堡,原因可以有很多。在某种程度上,这种选址具有象征意义。自从11世纪开始,这片岛屿便是加洛韦的本土统治者的权力中心。这样一来,阿奇博尔德的选址部分上是为了对外宣示,也许并不会像“征服者”威廉或爱德华一世的宣示(“足迹所至,目光所及,莫非我土”)那么大胆、霸气,但仍然不容忽视(“如今我便是城里的新郡主”)。

同样,建造城堡的决定也可以从多角度进行解读。塔楼式城堡正成为时尚,而高大的建筑向来受到希望通过建筑来宣示支配权者的欢迎。无论我们归结在城堡和选址身上的更深层的意义是什么,我们都不能忽略对传统的功能上的考量。特利维岛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是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且阿奇博尔德的城堡装备齐全,这样完全可以抵御军事上的攻击。没错,阿奇博尔德是通过特利维城堡对外进行某种宣示。但特利维城堡也不是孤立的、保守的建筑,它最终被很多人当作自己的家园,这也没错。不过,无论你怎么看待它,“阴鸷者”阿奇博尔德建造这座城堡,明显是预料到灾祸将至。

这里还有一块绊脚石,影响着我们对特利维城堡更成熟的解读,这便是它如今的外观。即便我们很不情愿地承认,“阴鸷者”阿奇博尔德也曾在岛上有过快乐的时光,但我们也无法忽略这一事实:他去世后(1400年平安夜前夕,他在特利维城堡去世)的某个时刻,某人感到了一种迫切的需要,拆毁了城堡与战争不相关的部分,在其四周挖了一条很深的护城河,并建造了一座可以承受火炮重量、布置火炮的石头炮台。

现在,人们认为,这位“某人”要么是威廉• 道格拉斯,要么是他的弟弟詹姆斯。他们是“阴鸷者”阿奇博尔德最后的后裔,人称“阴险的道格拉斯兄弟”。阿奇博尔德的时代之后,他们家族的势力与日俱增,到了两兄弟的时代,他们已经成为苏格兰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1440年,威廉•道格拉斯继承的土地已经遍布苏格兰南部。此外,他还继承了几座苏格兰高地的庄园。这本是好事,至少在卑鄙之极的斯图亚特国王决定削弱道格拉斯家族的势力之前是如此。

国王詹姆斯二世比威廉伯爵年纪略轻。1437年,他登上苏格兰王位时,年仅7岁。直到1449年,他才把王国的统治权抓到自己手里。接着,麻烦便来了。那时候,新国王和他最有权势的臣民经常在公开场合互相表现出善意。道格拉斯声称,他时刻准备着,愿“永远效忠”他的陛下、他的主人。国王詹姆斯二世则宣称,他感受到伯爵的“厚爱、真心与热忱”,非常欣慰。然而,在这一片和谐的笑容与握手的背后,嫌隙早已生根。在想要获得更多土地的贪婪驱使下,在议会中反对道格拉斯家族的大臣的怂恿下,詹姆斯二世乘威廉伯爵外出朝圣之时,率军进入了他的领地。他此举旨在削弱道格拉斯家族的势力,拉拢道格拉斯家族的支持者。但是,令他愤恨的是,伯爵及时赶回,成功地维护了自己的势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又是一片虚情假意的微笑。然而,1452年,国王忽然想到一个新点子,他在斯特灵城堡设宴邀请威廉。酒足饭饱之际,国王亲自下手将威廉刺死。

突然间,詹姆斯•道格拉斯承袭爵位。这虽然出乎所料,但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的兄长曾经得到过国王的承诺,保证他安然无虞,但却被国王真正地“在背后”捅了刀子。作为报复,他在兄长被谋杀的地方——斯特灵城堡,上演了一场叛逆大戏。他带领600人马火烧斯特灵城,又拿着国王写下的、许诺威廉安全的信笺*行游**示众,对之唾弃。接下来的3年,国王和新伯爵僵持不下,紧张对峙。一方想拉拢到足够的支持,彻底解决掉道格拉斯家族;另一方则试图重建他亡兄风雨飘摇的领主权势。

特利维城堡被改建得面目全非,大约就是在这一时期。他们把木头的住宅推倒,把巨大的石殿和教堂夷平。在原址上,他们利用原来的石头,在城堡旁边建造了一座炮台。不过,略令人沮丧的是,这次改建工程的实施者,具体是道格拉斯两兄弟中的哪一位,我们并不能确定。20世纪70年代的考古研究所发掘出的证据表明,炮台的建造时间可追溯至1450年左右,但是具体时间就无法确定了。也可能是1452年威廉•道格拉斯去世之前,他嗅到局势不利后,也可能是詹姆斯•道格拉斯在他兄长死后作出的公然挑衅的回应,并为最后的一决胜负做好准备。但是,毫无疑问,是道格拉斯两兄弟中的一位,将特利维城堡从一个安逸的社区改造成了一座可以布置加农炮的堡垒。

而且,理由也相当充分。詹姆斯二世除了热衷于各种形式的*力暴**外,对火炮也情有独钟。自从14世纪初期王国引进火炮后,火炮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除了许多相对较小的*伤杀**性火炮外,詹姆斯二世还拥有最新的*药火**技术。这些新发明的庞然大物被人们称作射石炮——一种专为摧毁城墙而设计、打造的火炮。在英格兰,这种火炮的最佳样例是芒斯梅格大炮(Mons Meg)。这门大炮是詹姆斯二世的岳父(又一位火炮同好)勃艮第公爵赠送给他的礼物。如今伫立在爱丁堡的梅格大炮,当初是在詹姆斯二世与道格拉斯家族交战后才来到苏格兰的。不过,詹姆斯二世多的是其他同等大小的大炮,它们也拥有相似的破坏力、毁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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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2 芒斯梅格大炮。

1455年,詹姆斯二世调转炮口,对准了道格拉斯伯爵的城堡。3月初,詹姆斯二世*攻围**了英维勒冯(Inveravon)的城堡,很快便将它夷为平地。4月,他攻打阿伯康(Abercorn)的城堡。在国王的攻击下,城堡坚持了1个月便倒下了。詹姆斯二世亲自指挥*攻围**。明显,他极为享受这一过程。他在给勃艮第公爵的信中极为详尽地描述了炮火攻城的过程。到了夏初,皇室的大军已经集结在特利维城堡之外,等待拿下道格拉斯家族的最后一座城堡。詹姆斯二世到达时,火炮辎重还在路上。尽管射石炮的破坏力惊人,这些庞然大物却极为笨重,运输缓慢,一日的行程绝对不会超过3至4英里。围城虽然持续了两个多月,但是等到国王威力惊天的火炮抵达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许是因为收受了国王的黄金贿赂(当然,即将到达的火炮也起到了催化剂作用),城堡内的驻军决定止损、投降。城堡被围时,道格拉斯伯爵恰好不在城中。此后,他逃到英格兰,再也没能回到苏格兰。就这样,他在*亡流**中度过了余生。

阴险的道格拉斯兄弟与王权纷争的故事,证明了15世纪上半叶苏格兰历史永恒不变的主题。这个充斥着阴谋、刺杀、硝烟、*亡流**的悲伤故事,也可以(几个世纪一来,也一直)被视作充分的证据,证明此时的苏格兰贵族的命运已然江河日下。詹姆斯二世也绝非唯一危险残暴的斯图亚特国王。虚伪狡诈、极端暴戾——大半个世纪以来,苏格兰都是被这种人统治。说起贪婪和报复心,詹姆斯二世的父亲(詹姆斯一世)一点不比他那自大偏执的儿子差。他生命中的前20年是在英格兰作为俘虏度过的。1424年,回到苏格兰时,他的心里充满了仇恨。他把自己在边境以南的漫长的流离生活,主要归咎于他的堂兄弟——奥尔巴尼•斯图亚特兄弟(Albany Stewarts)。1437年,当皇室家族的一员将詹姆斯一世刺死时,这位又矮又胖、盛气凌人的国王的统治便戛然而止了。15世纪后期,到了詹姆斯二世的儿子(詹姆斯三世)这一代,如果还真有更加令人憎恶的人,那么他便是了。这位第三代的詹姆斯国王不仅毫无责任感、报复心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毫无作为,只顾着敛财、贬值货币,好为他拙劣的涉外政策的阴谋买单。在对待子民方面,他更为专横不公。1488年,他与苏格兰贵族彻底决裂,被贵族在战场上打败并乱剑砍死。如果你恰巧对詹姆斯二世的下场感到好奇,听到下面他也得到了应得的报应,你也许会感到很欣慰。1460年,他(也许是心血来潮)*攻围**边境之城罗克斯堡(Roxburgh)的时候,站得离自己的一架大炮太近。结果,这架射石炮在发射时发生了爆炸,国王当场毙命。

无疑,既然坐在王位上的人都是这种货色,苏格兰狡猾的贵族自然要建造城堡寻求自我保护了。事实果真如此吗?这种看法似乎在15世纪时期城堡建造运动的爆发中寻找到了证据。在詹姆斯一世、二世和三世统治期间建造的塔楼式城堡,比任何时期建造得都要多。而且,其中一些城堡的确是庞然大物。以博斯威克城堡为例,它坐落在爱丁堡东南方向约12英里处的一片悬岩上,高度达到了惊人的108英尺。它是苏格兰最大的、也是保存最完好的塔楼式城堡。更重要的是,和特利维城堡不同,它的周围绝对没有任何建筑物环绕。在博斯威克城堡,所有住宅空间被压缩在了塔楼之内。那么,是不是因此便毫无疑问,建造城堡的领主在预料到灾祸将至时,便故意将自己关在城堡里,与外界隔绝开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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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3 博斯威克城堡(Castle Borthwick)。

也许并非如此。我们所说的领主,即是威廉• 博斯威克爵士(Sir William Borthwick)。即便他生活在詹姆斯一世和二世的统治期间,令他忧心的似乎却是其他事情。这里,我们看一下1430年国王授予他的建造许可,请留心其中别有深意之处。

威廉•博斯威克,爵士。国王(詹姆斯一世)特授其许可,准其在爱丁堡附近名为洛克瓦特(Lochorwart)的丘陵之上,建造城堡一座;并为该城堡或堡垒建造或加筑防御工事,在城堡四周建造城墙,开凿护城河,树立铜或铁门,并于城堡顶部设置装饰性的防御设施。

一切都一目了然了,虽然建造许可提到了城墙、护城河、城门,但是这夸夸其谈的背后,它还是承认了城墙顶部的防御性设施只可以是纯装饰性的。特利维城堡的石塔顶部布满了可以搭建木守望台(正式的作战平台)的架眼,而博斯威克城堡设置的却是15世纪最新风格的堞口。这种堞口虽然引人注目,但是作为防御设施,它们几乎一无是处。它们的建造是以牺牲城垛为代价,现在,石塔的顶部没有任何可以为守城者提供掩护的城垛了。所以,虽然堞口看起来很花哨,但是实际上却削弱了城堡的防御力。

事实上,博斯威克城堡根本不具备任何有效的防御硬件。射箭孔、射击孔、屠坑,这些设施统统没有。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建筑师原本有机会利用设计上的防御优势,他却刻意地回避了这样的机会。以城堡的侧楼为例,从15世纪开始,对于塔楼式城堡的设计,越来越普遍的做法是,与塔楼一起同时建一座或多座侧楼,而不是只单单建一座塔楼(如特利维城堡)。这样的建筑一般根据其平面设计图的形状,被人们称为L型或Z型设计的城堡。

对城堡的发展持传统(偏军事的)看法的人会认为,这种侧楼的开发正是为了向城堡的入口提供侧面的攻击火力。根据这种逻辑,博斯威克城堡的最佳入口位置应该设置在西侧,夹在两座雄伟的侧楼中间(不同寻常的是,博斯威克城堡的两座侧楼都建在了城堡的同一侧),这比什么都安全。然而,建造者不仅对这一天然的防御优势视若无睹,反而将入口设置在城堡的北面,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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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4 不同形式的城堡设计。

公正地说,博斯威克城堡因为高度很高,也有它固有的防御优势。如果城堡建得高,为了支撑一层一层地板的重量,城堡的外墙就必须建造得足够厚。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博斯威克城堡是在面临一代代阴险的暴君威胁时,为了公然的*力武**对抗而建造。抛开别的不说,首先,允许威廉爵士建造城堡的人就是国王。国王授予的建造许可(以罕见的明确性)告诉我们,包括国王在内的当时的人们承认,在15世纪的苏格兰,任何想建造城堡的人都可能怀着除防御以外的其他动机,而装饰性(自我炫耀)正是其中一个关键因素。事实上,威廉•博斯威克与另一位城堡建造者倒是不谋而合。这位建造者也获得了国王的建造许可,并不吝全方位地炫耀自我。他便是爱德华•达林里奇爵士。与爱德华爵士相似,博斯威克想建造城堡,是因为他希望强调自己新获得的社会地位,而不是因为时刻担心被人攻打。威廉爵士的父亲本来就是位颇富裕的骑士。1414年,他继承了父亲的财产后,也许因为在职业生涯早期做了国王的关税征收官,而又积攒了一小笔财富。在成为苏格兰宫廷里的红人后,他需要的是一座可以招待国王的豪宅,而不是一座将国王拒之门外的堡垒。

说到提供住宿,博斯威克城堡更是出色地胜任了这项工作。城堡的侧楼不是为了镇守入口,而是为宾客提供了客房。今天,任何参观博斯威克城堡的访客对此都一目了然:城堡如今已经成了酒店。在城堡的内部,曾经或许粉刷、上漆的墙壁,现在了无修饰,石壁也裸露在外。这说明,当初城堡的建筑质量非同一般。无论内外,城堡的建造用的都是成块的顶级方石。每一块方石在使用前都需要石工费尽艰辛将其打磨成理想的形状。这也很好地证明了威廉• 博斯威克有多么富裕。除此之外,城堡的砖体也提供了其他的线索,帮助我们认识博斯威克城堡的性质。

在中世纪,石工每雕刻一块石头,都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标记。当然,这种标记不是某种神秘的印记,而是一种方便工人和雇主为工人记录工分的有效手段。一般来说,在几乎所有你有雅兴参观的城堡里,都可以或多或少看到石工的标记。不过我还没见过哪个城堡的石工标记会像博斯威克城堡中的这样随处可见。当然,我无法作出具体的比较,因为现在城堡内部的装饰布局不允许。现在,城堡墙壁的大部分空间都被挂画、长剑和一套套的盔甲所占据。但是,如果你有心坚持的话,结果还是非常富于启发意义的。经过不遗余力的勘察,可以发现,城堡有超过60多位不同石工的标记,这也意味着有60多位石工参与了这项工程(还不包括木匠、装玻璃的工人、铁匠、采石工、小工,以及其他各色杂役)。有意思的是,在壁炉与过梁、弯石与平石等处均能发现相同的标记。这意味着,这里的石工并非只擅长一个领域。实际上,每一位石工都是出色的多面手,更重要的是,对比这些标记后发现,这相同的一套标记广泛地分布在了从地下室到屋顶的建筑的各个角落。也就是说,整个建筑工程雇用的都是同一批石工——也许个别石工有进有出,但是最后竣工时的石工,和开始实施这项工程时的石工,基本上是同一班人马。

石工的标记、城堡的设计、建造许可的措辞和威廉• 博斯威克城堡的地位,从这些因素中推断出的观点,引导着我们对博斯威克城堡从整体上进行进一步的思考。首先,作为苏格兰最雄伟的塔楼式城堡,博斯威克城堡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即便有60名石工投入这项工作,要完成这项工程也至少需要10年,也许更久。它的质量与规模表明,这是一项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的工程。此外,比起防御功能,城堡更看重的是装饰与外观。但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是,人们一般不会投入金钱,建造一座无防御功能的住宅,除非他们相当确信投入将会得到回报。博斯威克是一波重大的城堡建造热潮的一部分,而城堡建造热潮很少会出现在战乱地区。威廉爵士的城堡表达的是自信,一份对安定的未来的自信。这项工程的实施,并非是因为受到了安全感缺失的刺激。

如此看来,雄伟的博斯威克城堡和特利维城堡一样,第一印象都具有欺骗性。仔细观察之下,这两座建筑都讲述了不同的关于中世纪晚期苏格兰的故事。塔楼式城堡并非主要为了反对王权而建造在与外界隔绝之地,它们也可以建在社区的中心,建在和平时期,甚至征得国王的准许。它们既是堡垒,也是高贵地位的豪华象征。因此,它们的建造首要依赖的因素,便是持续的、和平稳定的社会环境。

所以,你也许会好奇,既然如此,卑鄙的斯图亚特国王们干什么去了呢?或者,进一步讲,他们一无是处的贵族又干吗去了?历史书告诉我们,他们双方无时无刻不想置对方于死地,不是我将你刺死,就是你用加农炮将我炸成齑粉。然而,我们当真可以寥寥几句,就这样把他们概括了吗?

每一座苏格兰城堡,都流传至少一则关于城堡的传说。鬼魅的故事显然最有助于打动访客;血腥的战争和恐怖的谋杀传说次之。博斯威克城堡有幸二者兼备。它的鬼魅故事说来非常地平淡无奇——当地的一位小姑娘,被地主搞大了肚子。在被长剑刺死后,其灵魂便游荡在城堡中,夜夜哀泣,如此等等。但是,唯独让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个故事在20世纪晚期之前,从未被人提起过。然而,另一个传说就比较富有新意了,并把城堡独特的建筑特点也巧妙地揉进了传说之中。在中世纪时(即黑暗的旧时代),博斯威克城堡的领主是一群卑劣的家伙。他们不是*欢寻**作乐、坑害当地的少女,或者玩腻了双陆棋,就是以戏弄他们的囚犯为乐了。这些可怜虫被关在城堡内的最深处。至于为什么被关,历史上也没有记录。只不过,他们偶尔会被带到城堡的顶部。一旦被带到楼顶,品尝到自由的味道,看到自由的景色,他们便要面临一个残忍的抉择。这个选择是囚禁他们的领主提供给他们的。这些领主们幸灾乐祸,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纵身一跃,跳过城堡的两座侧楼之间的空隙——这是一个约12英尺宽的巨大间隙。而且,显然他们在侧楼的底部还特意安插了一片尖尖的铁刺(跳下去便是100多英尺的深渊,安插铁刺实在是多此一举;毫无疑问,博斯威克城堡的领主的逻辑是,既然要做坏人,不妨就坏得彻底)。由于囚犯的双手被倒背着绑在了一起,他们跳过去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基本上只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堆肉泥。然而,如果他们完成了这殊死的一跃,他们的回报便是传奇的中世纪苏格兰人最珍贵的战利品——自由!

做个顽皮的维多利亚时期的老祖父,编造这样的故事,这一定非常有意思(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也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可以编造这样的恐怖故事说与我自己的孙子、孙女听,在他们的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响)。这种毫无可能的、无稽的怪谈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当然能够分辨出,这是有别于正史的叙事,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之物。如果这些传说与民族的历史已经交织在一起,已经深入人心,家喻户晓,不言而喻,质疑它们的真实性已经无异于异端邪说,我们还能分辨出吗?

事实上,许多关于斯图亚特君主的传说都属于老生常谈的性质。直到近年来,历史学家才从历史和传奇交织的华美挂毯中抽丝剥茧,剥离出一根根的真相之丝来。例如,认为斯图亚特君主与他们的大贵族之间为了争权夺势,而陷入了漫长的斗争之中,这样的观点虽然一直流传了几个世纪,但近来已经被证实为毫无根据。那么,你也许要问了,一开始这种观点又是怎么流传起来的呢?好,现在我们有请了不起的故事讲述者、老爷爷沃尔特• 司各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登场。

沃尔特•司各特是苏格兰最著名的文学家,受人爱戴,名副其实。他出生于1771年,虽命运多舛(身患小儿麻痹症,一度破产,还遭到了深爱的人的拒绝),却从未屈服,最终成为他那个时代最多产、最受欢迎的作家。他不仅活着的时候受人爱戴(1820年,他被封为准男爵),去世后也永远为人们所纪念,雄伟的司各特纪念碑至今仍矗立在他家乡爱丁堡的王子大街的街道旁。作为作家,他的特长是戏剧化地再现历史。除了创作了大量的历史小说外,他还写了一本苏格兰的通俗历史,书名为《祖父的故事》(Tales of a Grandfather)。和所有希望抓住自己小听众注意力的祖父一样,司各特在他叙述的历史中夹杂了许多扣人心弦的细节,如一些激动人心的演讲、英勇的事迹和绝境逢生的战役。司各特这样做的唯一缺点是,大部分的细节都是他杜撰的。说句公道话,这也不是司各特的错,大部分情况下,他只不过是把已经流传了几个世纪的传说巧妙地进行了再加工罢了。这些传说大部分是从16世纪开始流传的,它们的作者在创作时,带着明确的政治意图。他们唾弃那些并不遥远的统治者,也自有他们的道理。沃尔特• 司各特的独特贡献在于,他以这些有倾向性的历史叙述为素材,加工成更通俗易懂、更令人印象深刻,也更加受人欢迎的故事。后来有无数版本的《祖父的故事》出版、问世,包括专为教学使用的特别删节本。

正如一代代的英格兰人是唯一通过读莎士比亚的作品来了解历史的一样,苏格兰人也是通过读司各特扣人心弦、生动夸张的作品来了解苏格兰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历史的。然而,无论是这两位作家中的哪一位,他们的作品离历史的真相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怎样探寻出“历史的真相”呢?研究中世纪晚期苏格兰历史的历史学家面对的首要问题是,当时文献记录得极为糟糕。在沃尔特• 司各特看来,历史材料的缺失,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根本观点。“人人忙着战争,哪还有时间做文字的记录。”他这样分析道。现存的文献证据已足以从骇人听闻的传说中触及到真相的蓓蕾。以詹姆斯二世和阴险的道格拉斯兄弟为例,沃尔特•司各特的说法是道格拉斯为了对抗国王,一度召集了40000兵力;根据当时奥金莱克(Auchinleck)的编年史记载,伯爵在斯特灵的兵力只有600人。这样的信息彻底地修正了中世纪晚期苏格兰的势力格局的图景。根据沃尔特• 司各特的叙述,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深陷危机、权力的光芒被强横的贵族所掩盖的国王。但是事实上,国王尽管行事残暴,毫无公正可言,但在他下手打击他麾下最大的一位贵族家族时,他还是得到了政治共同体的广泛拥护。处于王位崩塌边缘的国王和治国还算不错的国王,自然前者的故事更扣人心弦。惊悚的故事总是能抓住人们的眼球,让小孙子、小孙女们凝神屏息地倾听。然而事实上,在统治苏格兰这件事上,斯图亚特的君主们和他们的贵族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用其他方式统治,也的确会让苏格兰的国王感到力不从心。国王的权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苏格兰地形的限制。直接治理一个遍布山川大河的国家,要比统治一片连绵丘陵、平原的国家困难多了。无论对于国王和他的敌人,还是对于他的大臣们来说,通信和交通都是最大的难题。即便精力最旺盛的国王,也难以让全国子民感受到他的影响力。而且,苏格兰的国王没有制定常规的计税基础;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如果他们的确想对臣民科以罚金,他们面对的则是深深的敌意。因此,虽然斯图亚特家族想在欧洲的舞台上出一出风头,但他们只不过是由国王组成的这个世界大家庭中的穷亲戚。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15世纪英格兰的国王每年的固定税收和关税能达到5万英镑,而斯图亚特的国王在走大运的情况下,收入也只有英格兰国王的十分之一。

所以,地形和贫穷限制了斯特亚特国王的权力。无奈之下,他们只好与贵族携手治国,而不是互相为敌。也就是说,他们的统治要以共识与合作为前提。而且,他们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即他们大部分的权力必须下放给其他人来行使。

在王国的北部和西部边陲地区,即苏格兰低地和高地的接壤地带,这种情况尤为突出。如今,苏格兰高地已经成为苏格兰的象征。穿着格子花呢裙子的人们的形象也已经成为苏格兰文化遗产产业的主题。然而,如果说这段历史也是虚构的,这也算不上什么石破天惊的大新闻了。谁不知道现代的苏格兰短裙是19世纪工厂主的发明,高地的文化遗产几乎完全是19世纪民族文化的狂热分子的杰作,而这次的“罪魁祸首”依旧是沃尔特•司各特。司各特利用自己浪漫主义小说的影响,如《罗布• 罗伊》(Rob Roy),再加上他的其他一些身份(例如,乔治四世对苏格兰进行皇室访问时,司各特作为典礼官,借着这一场合临时创造了大量的“传统”节日和服饰),创造了高地人“高贵的野蛮人”的形象,并使之经久不衰。在这些虚构的形象的影响下,中世纪高地人的真实形象反而被掩埋。

然而,现存的证据足以复活中世纪晚期真正的高地人的形象。在14~15世纪,苏格兰北部和西部地区的统治权掌握在岛区的领主克兰• 麦克唐纳家族(Clan MacDonald)手里。他们已经成为这片地区实际上的独立统治者,只需偶尔向斯图亚特的君主们表一表口头的效忠。作为古老的凯尔特族和斯堪的纳维亚族的后裔,自14世纪中期始,他们的权势便与日俱增。到了15世纪,他们的势力已经如日中天,可以调集一支1万人的兵力。

他们的家族可不只是会打打杀杀,即使对他们的文化只是草草一瞥,便能证明这一点。他们留存下来的大量文献反映出了他们的文化水平。这些文献使用的语言,既有凯尔特语,也有拉丁语。他们的双排桨大帆船更多的是用来进行贸易,而不是用来军事偷袭。他们的贸易对象多是他们在爱尔兰的凯尔特族*亲近**。高地社会对待严重的*力暴**与骚乱问题十分严格,各地都建有地方法庭,他们正是利用这套司法体系对上述问题进行打击。换言之,15世纪的岛区领主因治理领地有方而名声在外。

一位16世纪的苏格兰历史学家写道:“在他们统治时期,社会公平带来了岛区的和平与富裕。”

岛区的人们并不是野蛮人,而是文化冲突的最终的失利一方。这种文化冲突很可能已经持续很久了。在14世纪末,低地的编年史家福尔顿的约翰(John of Fordun)用“苏格兰人中的野蛮人”描述北方人时,便等于是承认了这种文化差异。

在高地人看来,他们的南方邻居羸弱,毫无男子气概,几乎不值一提。例如,他们不像爷们似的喝红酒,而是开始喝一种叫作“威士忌”的非常娘儿们气的新式酒精饮料。但是,尽管双方不时地互相攻击,他们真正准备大动干戈还是在15世纪末期。1462年,岛区的领主约翰• 麦克唐纳与*亡流**在外的道格拉斯伯爵、英格兰的国王签订了一项秘密协定,阴谋由他们三家瓜分苏格兰全境。仇恨的种子就是在这时埋下的。

最后,他们的阴谋落空了,但是当阴谋暴露后,国王詹姆斯三世难免对此耿耿于怀。他以叛国罪为由,没收了麦克唐纳在苏格兰大陆的土地,强迫他承认自己的附庸地位。约翰本人倒是愿意屈服,但是麦克唐纳家族的其他人,尤其是他儿子安格斯(Angus),对失地、受辱的待遇怀恨在心。在接下来的20年间,岛区因为他们家族激烈的内讧而四分五裂。同时,内讧也严重地削弱了他们家族的势力。1490年,安格斯打败他父亲后,自己也被人杀死了。3年后,苏格兰国王介入到他们家族的内讧,强行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他宣布,岛区领主的时代就此终结,苏格兰皇室将收回他们的全部土地和权力。

上述的苏格兰国王,即詹姆斯四世。他是一位非常贤明的君主。他虽然年轻时性格比较暴戾,但是长大后却成为一位治国有方的君主。他不仅清楚苏格兰的势力格局,而且懂得如何以最有利的方式利用这一格局。詹姆斯四世既善于领兵打仗,又勤政为民,经常出访各地,主持公道。此外,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在下放权力时能够做到知人善任。1493年,干预岛区的决定,是他成年后在政治舞台的首秀。但是,这时他已经足够老练,知道如果想收回领主的权力,他需要有人大力辅助。而且,即便他的前几任君主比不上他的才干,他们也鼓励低地的贵族,在高地与低地的分水岭沿线建造城堡,委托他们维护好这片地区的社会秩序。

然而,直到詹姆斯四世统治时期,为了收服西部、北部地区,皇室与贵族联手,才兴起了最大规模的城堡建造热潮。这项联合事业的最大受益人,是戈登家族(Gordon family)的亨特利伯爵(Earl of Huntly)和坎贝尔家族(Campbells)的阿盖尔伯爵(Earl of Argyll)。遗憾的是,在这些人曾经建造的城堡中,保留到今天的已寥寥无几。事实上,苏格兰皇室与贵族的合作留下的最佳建筑成果,是由一位地位略低的人提供的。

在苏格兰,厄克特城堡(Castle Urquhart)是建筑地址最扣人心弦的一座建筑之一。它坐落在尼斯湖湖畔的一块悬岩上。自古以来,这一地点便被建成了要塞。但是,这里建造的第一座城堡是13世纪时的一座封闭式设计的城堡。由于地处高地与低地的分水岭地带,厄克特一直是斯图亚特君主和岛区领主的必争之地。而且,整个15世纪之前,双方交替占领了厄克特城堡多次。1493年,詹姆斯四世收回厄克特城堡之后便决定,这一次一定要牢牢地守住这座城堡。可比较矛盾的是,接着他便把城堡交给了别人,一位名为弗罗希的约翰• 格兰特(John Grant of Freuchie)的小贵族。

1509年,国王把厄克特送给约翰• 格兰特,是对他忠诚效力皇室20多年的真情回馈。其实,从15世纪末开始,根据一系列临时的租赁协定,格兰特家族就一直占据了这座城堡。现在,临时的协定变成了永久有效的契约。然而,保管这样一座曾为皇室所有的城堡,虽然荣誉至高无上,但附加的条件也有很多。格兰特家族不仅有义务维护城堡的良好状态,而且必须将损毁的建筑修复,恢复它们昔日的辉煌。国王赠送这份礼物时,有一份确认赠送行为的契据。根据契据的内容,格兰特家族要“在城堡内部建造大殿、卧室和厨房,以及其他所有必不可少的房间,如食品储藏室、面包房、酿酒坊、熏烟炉、牛棚和鸽房”。

更重要的是,国王要求他们“在城堡内建造一座塔楼,塔楼设有灰石结构的外垒或壁垒,以便保卫这片土地和人民,不受蟊贼和不法之徒的侵害”。

关于蟊贼和不法之徒的说法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这句话表明,天下没有免费的城堡。如果厄克特城堡不是坐落在动荡的边境地区,国王大可以随便指派一个人重建这座城堡。但是,真正的难题是要能守住这座城堡,抵抗住被废黜的、心怀不满的麦克唐纳家族的攻击。岛区领主的权力被收回,他们肯定不会心无芥蒂。这没什么可意外的。1493年后的50年间,他们一直尝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他们不断地偷袭苏格兰的内地,不时地扫荡大峡谷(Great Glen),试图重新夺回厄克特。在1513年的万圣节这天,他们成功了。这时离约翰• 格兰特获得城堡的“永久”保管权才仅仅过去4年。格兰特家族被驱逐出城堡,整整离开了3 年。后来,约翰• 格兰特在国王的议会前清点自己的损失时发现,除了厨房的洗碗槽外,其他能拿走的东西全被麦克唐纳家族拿走了。锅、烤盘、水壶、床、被单、毯子、枕头,全被他们洗劫一空。同样,城堡内储藏的鱼、面包、麦芽啤酒、奶酪、黄油,要么被他们吃光,要么被他们拿光。此外,城堡周围的土地也完全被他们糟蹋了,300头奶牛和1000只绵羊也被偷个精光。约翰• 格兰特估计,他总共损失了2000多英镑。

难怪,接下来当格兰特家族最终获得片刻喘息时,便立即建造了16世纪最坚固的塔楼之一。在经历了18世纪的大风暴的摧残后,格兰特塔现在已是破败不堪,但是它保留的一些建筑特色,仍然展示了塔的真正的军事防御意图。没错,城堡顶部周围的堞口基本上是纯装饰性的(堞口没有设炮眼),而且也很可能是后来重建的。但是,两座入口上方的堞口忽然变得像那么回事,虽然不很显眼,但是它们还是明显地从墙壁上方突了出来(留出了炮眼)。另一处同样微妙且在防御意图上丝毫不逊色的设计,是大多数窗台下隐藏的手枪射击孔。此外,应该强调的是,除了石塔,格兰特家族还按照契据提出的条件重建了城堡的其他部分。修复后的堡垒用它的实力表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誓要与国王赠予他们的城堡共存亡。他们也的确做到了。尽管城堡遭到了不断的攻击,格兰特家族直到1911 年才最终交出他们的城堡。但是,这一次,他们是将城堡交给了伸出友好双手的政府。

1509年,弗罗希的约翰• 格兰特被国王垂青并寄予重望,希望他在面临入侵时,能够保卫厄克特城堡及其周边的地区。然而,他的任务并不仅限于此。国王期望他在和平时期能够治理好这片地区,并为了这一目的授予了他广泛的治安权力。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即便像詹姆斯四世这样的国王,治国有方,勤政为民,几乎从未停歇地在国内四处巡访,听审法院讼案,他对整个王国的司法监督权力的行使也是比较松散的。所以,大多数影响人们日常生活的决策、判决的权力,都掌握在像约翰•格兰特这样的人手里。

在弗罗希的约翰•格兰特的管辖区域,违反法律的人可能会被投入厄克特城堡的监狱。监狱里阴暗、寒冷、不见天日(没有窗户),这里的设施(或设施的缺失)是这一时期城堡监狱的典型特征。显然,狭长的牢房曾经在房间的一端设置了便坑槽。这无论对于囚犯还是狱卒来说,都算是些许慰藉吧。对于一些从头新建的塔楼式城堡而言,囚犯一般是关押在塔楼的地下室,例如特利维城堡和博斯威克城堡就是如此。像这样重建的城堡,塔楼里的监狱实际上是一座座的深坑,这一点也不夸张。这样的深坑,唯一的出口在头顶上方,它们缺乏像厄克特城堡配备的那样的基本卫生设施。在这种条件下,被收押者唯一的慰藉,就是他或她的监禁期可能并不会持续太长:几天或者几周,但一般不会是几年。在中世纪,监禁很少作为一种惩罚形式。确实,监狱更像是警察局或羁留中心的拘留所,一般只是在被审判前对犯人进行暂时的收押。

法院不会离城堡太远,有时候,从监狱走到楼上就是法院。在厄克特城堡,法院还算有些距离,需要穿过庭院,走到城堡的大殿。今天,大殿已经面目全非了,只剩残垣断壁和地下室幸存了下来。在大殿的辉煌时期,它一定是一座多功能的大厅,处理公共事务、宴请、娱乐,都可以在这里。在必要时,大殿还可以用作约翰• 格兰特的审判室。英格兰和威尔士的领主对他们城堡大殿的使用,也基本上是这个模式。但是,他们的重要区别在于手中掌握的权力。国境以南,地方的领主在庄园法庭的司法权力仅限于处理一些屑小的事务,如酗酒、斗殴等,其他一切事务的司法权力由国王保留、负责,僭越的领主将受到严惩。在苏格兰,情况正好相反。即便在最低级别的男爵法庭上,领主也有权力对罪犯处罚金、断肢体,甚至判死刑。换言之,英格兰的领主可以送你一副枷锁,苏格兰的领主可以送你上绞架。

约翰•格兰特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权处置违法者的生死,这已经够不同寻常的了。但是,这还不是他那个时代的司法领域中最令人震惊的一面。除了法庭、监狱以外,还有另一个司法途径可供选择。这一途径更加古老,也更为常见,即世仇。单单听到这个词,脑海中便浮现出中世纪苏格兰社会最血腥的画面。正如沃尔特• 司各特在传奇中所描述的世仇残杀的画面那样:凶狠的氏族成员挥舞着双刃大*刀砍**,从山丘上俯冲直下,铁蹄践踏着一座座的村庄;敌对的家族一代又一代的互相厮杀……这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无理智的*力暴**的恶性循环。显然,就像聒噪的男学生没了管教一样,会无法无天,苏格兰桀骜不驯的贵族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

如果认为司各特的描述缺乏一些真实的成分,那无异于自欺欺人。大家族之间的斗争的确会旷日持久,血腥不堪。弗罗希的格兰特家族与他们的邻居法夸尔森家族(Farquharsons)之间就没少进行这样的斗争。他们频繁地*取盗**对方的牲畜和粮食,或者互相偷袭,造成人员的伤残甚至死亡。不过,这种看待世仇的观点是片面的。在政府权力薄弱的地区,家族间的世仇也可以是遏制*力暴**、维持和平的手段。根据文献记载,如果和平的局面被打乱,无论是个人还是社区都会不遗余力地恢复原先的秩序。例如,1527年10月,弗罗希的约翰• 格兰特与法夸尔森家族达成了书面的协定。这也是约翰• 格兰特最后一次有日期可稽考的抛头露面。作为家族的头领,格兰特在儿子们和其他家族主要成员的陪伴下,与他原先的对头芬利• 法夸尔森(Finlay Farquharson)和他的族人碰了面。双方终于放下*器武**,搁置前嫌,坐在了一起。

“(双方)为卧病者、身残者感到痛惜,为劫掠对方的行径深受谴责。”协定是这样开头的。接着,协定继续写道:“人性虽有弱点,但求竭尽所能,救赎自我,对上帝和彼此做出的可耻罪恶做出补偿、悔过。”

在这份协定的后面,还明确了具体的条款,规定如何做出经济补偿,并挽回双方受伤的尊严。不过,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在协定的中间。其中写道,双方迫切地强调,停战的决定是互相的。在达成协定时,任何一方都没有受到如法官、主教或国王等比他们位高权重者的施压。格兰特家族和法夸尔森家族的决定,是“出于他们的自愿,既没有受到胁迫,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无拘无束,无可顾虑,完完全全是他们自由意志的表现”。

这样的协定非常普遍,而且它们证明了,世仇不仅仅是打斗那么简单。世仇竟然还是主持公道的手段——虽然在我们听来,世仇这一概念根本与公道无关。像这种制度往往也意味着,没有人会为某一特定的犯罪行为担责。即便杀了人,你也可以轻易地逃脱罪责。在没有更高的权威挥舞公平之剑的情况下,你别想能看到什么审判或惩戒。双方期待的最理想的结果,就是社会的平衡得到恢复,每一方的损失得到补偿。

这样的处理方式,可能导致在我们现代人听来不可思议的处理结果,一个老生常谈的例子就是凯瑟琳•帕特里克(Catherine Patrick)的案例。她父亲在世仇的冲突中,被人杀害,她自己也陷于不利的境地。最终,她得到了补偿,但是补偿的方式就是嫁给她杀父仇人的儿子。这简直是荒谬。但是,这种和解协定的处理方式,是为了弥合两个有亲戚关系的家族的嫌隙。凯瑟琳必须这样看待问题:与其说她失去了父亲,不如看成她得到了一个丈夫。

另一方面,凯瑟琳•帕特里克的例子也说明,在最基本的层面,违法犯罪的受害者是可以得到某种形式的正义的。但是,这种正义是粗暴的。她父亲被一位邻居杀害,这也说明了中世纪晚期的苏格兰并不是太平之地。这一点,弗罗希的约翰• 格兰特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他不仅要与麦克唐纳家族为敌,而且与法夸尔森家族有世仇。与此同时,他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为了打击*力暴**,维持城堡周边地区的稳定,他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作为法官,他要行使国王授予他的权力,坐在雄伟的大殿上主持庭审,宣布判词。作为德高望重的权贵,他常常要扮演公平的仲裁者的角色,为其他家族的世仇问题做个了断。作为一个想为自己的朋友、家人、佃农营造和平局势的普通人,他又要与邻居冰释前嫌,承诺努力和平共处。

像格兰特之辈建造厄克特这样的城堡,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但是,这些城堡的军事特征也会蒙蔽我们,让我们忽略一个事实,即许多城堡体现的是合作的精神。在皇室的鼓励下,它们才得以建成。它们证明了,斯图亚特君主和他们的贵族一样,都希望看到一个更加和平、繁荣的社会。中世纪晚期的苏格兰,并不像沃尔特• 司各特爵士描述的那样,是一片浪漫传奇却又无法无天的野蛮之地,一个永远不懂和平为何物的社会。约翰• 格兰特爵士接受了詹姆斯四世赠予他的厄克特城堡时,便证明了国王和贵族不仅是完美的合作伙伴,贵族更是国王的代言人——格兰特接受了在这一地区执行法律的责任,要承担警察、法官和调解人的三重职责。用国王给予他的契据上的话说,他要“保卫这片土地和人民”。

然而,在中世纪晚期,苏格兰的确有一片地区永远不知和平为何物,这便是苏格兰与英格兰的边境之地。与现在不同,当时的边境之地并不是在地图上标示得明明白白的线条,而是一片两国相接的、混沌不明的区域。即便在英格兰与苏格兰保持着名义上的和平时期,边境地区也是一片无法无天之地。袭击时有发生,人人提心吊胆;拦路抢劫和偷盗牲畜就是这里的生存方式。

不过,情况也并非总是如此。实际上,整个13世纪,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相处得非常融洽。这在他们的住宅建筑上也有体现。近年来的研究表明,在这整个一百年间,英格兰北方和苏格兰南方的住宅的防御特征的区别变得越来越不明显。到了13世纪末,最受欢迎的建筑形式已经变成了二层(甚至一层的)庄园式宅邸。

一切变化始于1296年爱德华一世试图征服苏格兰之时。精心营造了几十年的和平局势被毁于一旦,随后的血腥斗争持续了半个世纪。在外在影响上,这片刚刚享受到和平的地区很快便沦为一片荒凉萧瑟之地。当然,内在的影响持续更久——多亏了爱德华一世,英格兰人与苏格兰人很快又互相仇恨起来。 在14世纪下半期战争最终结束时,注55边境地区的经济开始缓慢恢复,但是低地苏格兰人和北方英格兰人之间的仇恨却一直持续到中世纪剩余的时期,甚至更久。现在,再建造庄园式宅邸已经不可能了。对于双方而言,建造塔楼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区别在于建造什么类型的塔楼。低地的苏格兰人建造的塔楼质量很高,而北部的英格兰人建造的那种塔楼就比较寒碜了。 这种塔楼叫堡塔注56或“贝利塔”(pele)。为什么二者的差异如此明显,原因尚不明确。有人认为,由于苏格兰的贵族直接管理自己的土地,所以他们更为富裕,而大部分北部的英格兰领主还必须向皇室支付地租。还有一种可能是,苏格兰人在战争中占了上风,他们能够掳走更多的动产。第三种可能是,在边境地区的苏格兰这一侧,曾经也遍布了无数的堡塔和贝利塔,只不过后来全被破坏掉了。今天,在杰德堡镇(Jedburgh)的周边还保存着一片苏格兰堡塔建筑群,其中保存尤为完整的一座便位于默文斯洛(Mervinslaw)。

乍看之下,默文斯洛堡塔似乎非常阴森。它坐落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草地中央,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座高大的牛棚,或至多是一幢废弃的农舍。难以想象,人在里边能够住得舒适。然而,这座破落不堪的小小塔楼曾经也是非常温馨的。虽然同为塔楼一族,它比不上那些更宏伟的塔楼式城堡,但是在基础设施方面,二者并没有根本性的差异。与更宏伟的塔楼一样,这座堡塔也有两层。正门在第二层,可以通过木台阶或梯子进入。如今台阶或梯子都已经不见了。这一层的正室算不上豪华,但是在南面有两扇窗户,有利于白天的采光。虽然现在看来,这里似乎没有壁炉的痕迹,但是在房间的另一侧,曾经很可能在靠墙的位置,树有一块挡风的石板,为房间增添一丝暖意。和大型的塔楼式城堡一样,默文斯洛堡塔也不是孤立存在的。在它的周围可以发现其他建筑物的地基,也许曾经是佃农的房屋吧。堡塔的一楼用来储藏东西,也可能是夜间用来拴一些特别值钱的牲畜的地方。这一层的大门一定锁得非常严实,石墙上的洞孔显示,大门的门闩有两重,而且可能还加固了一道铁栅门(相当于穷人家的吊闸)。默文斯洛距离英格兰的边境仅有1英里。所以,如果你想守住自己的值钱家当,这种级别的安全措施是非常有必要的。

城堡的故事2分钟,城堡的故事929

图5-5 默文斯洛堡塔。

所以,如果在500年前,有一个男人时运不济,住在了苏格兰的边境,堡塔是有可能以它低调地方式保护他、他的妻子和他们最珍贵的奶牛的。然而,听到警戒的叫喊声,或者远远地瞥到地平线上的骑兵,明白一场劫掠即将降临时,这种恐惧会有多深刻,我们只能靠想象来体会了。如果他反应迅速,也许还来得及把羊群赶进栏里,把公牛拽进塔里,把家人和自己锁在楼上。他一边躲在楼上等着不可避免的厄运降临,一边不安地摸索着手枪,心里想着,小小的石塔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坚固、安全。此时,他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乐观的念头——等着吧,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的朋友和邻居就会过来了,帮他清点被抢走的东西,修复被破坏的地方,然后便做好准备,第二天晚上去洗劫英格兰人,把自己的损失全部找回来。

这就是边境的生活。“虽然你争我抢的互动持续不断,但是得失如同潮汐,总是此消彼长。”一位16世纪的英格兰边境的督察这样写道。劫掠、偷窃(当地将这种偷窃行为称作“抢劫”)已经成为常态,而且只要英格兰与苏格兰的民族敌对情绪还存在一天,这种局面便不可能改变。

然而,从1603年开始局势突然起了变化。这一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登上了英格兰的王座,成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两家政府终于携手合作,有意加大力度维护边境地区的社会秩序,并取得了显著成效。盗窃牲口的现象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很快,边境的盗贼和劫匪便仅仅成为只有诗歌和传奇才会传播的历史。

在詹姆斯六世统治期间,受益的不仅仅是边境地区。对于整个苏格兰来说,这段时期仿佛是它的黄金时代。整个16世纪都是多事之秋,现在到了世纪之末,苏格兰总算得到了片刻的利国利民的喘息。从1513年开始,苏格兰便经历了极为不利的开局。这一年,广受民众爱戴的詹姆斯四世联合了全部的贵族,仿佛胜券在握,挥师与英格兰*队军**在弗洛登(Flodden)遭遇,结果却经历了苏格兰战争史上最惨重的一次大败。战争的这一天快结束时,不仅国王阵亡,大部分的苏格兰贵族也战死沙场。詹姆斯四世的儿子詹姆斯五世继承了他的王位。当时,他还只是个18个月大的男婴。等到他长大成人时,还没来得及学习其他东西,便开始重蹈他父亲的老路。1542年,詹姆斯五世在与英格兰人的作战中惨败而归,不久后便去世了。去世时,他心灰意冷,因为他意识到,现在能继承他王位的就只剩下他的女儿——年幼的玛丽了。作为苏格兰历史上最传奇的女王,玛丽比其他任何一位斯图亚特君主都更能引起人们的话题。但是,再多的同情,也掩盖不了她对苏格兰的命运也回天乏术的事实。她统治期间不仅见证了苏格兰教会的没落,甚至君主的权力也一度被削弱。在这个世纪的剩余时期里,苏格兰成了英格兰、法兰西之间的政治皮球,支持英格兰的派系和支持法兰西的派系斗得不可开交,都想在苏格兰的宫廷上夺取对政府的控制权。

这也难怪,在这段黑暗的岁月里,新建的塔楼式城堡寥寥无几。正如我们在本章中反复见证的,在内乱时期,人们很少会启动重大的建造工程。实际上,直到16世纪的最后几十年,当政治局势有所改善时,城堡的建造才恢复了一定规模。

詹姆斯六世成年时期的统治,迎来了和平、繁荣的新时代。在他统治期间,即使是根深蒂固的世仇斗争的习俗也逐渐消失。这一时期的苏格兰宗教改革运动带来的一个影响是,人们开始谴责所谓通过补偿来恢复和平的观念。人们越来越认识到,杀人是犯罪,是罪孽,应该受到政府和教会的惩罚;违法的人发现,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赔偿钱财或物品或者通过婚姻来进行赎罪了。被灌输了这种新的道德观念后,苏格兰的贵族彼此斗争时也不再动刀动枪了,而是开始雇用律师。在詹姆斯六世的统治下,苏格兰的发展是前所未有的,而且在其统治期间也出现了大规模的城堡建造运动的复兴。

在这末代的苏格兰塔楼式城堡中,阿伯丁附近的克雷奇瓦尔城堡(Castle Craigievar)是其中最美丽的一座。克雷奇瓦尔城堡的建造是在1610年至1625年间,詹姆斯六世统治的末期,建造者是威廉• 福布斯(William Forbes)。作为家里的小儿子,威廉并没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多少财产。所以,他只能靠自己,才能立足于世。他靠松树贸易起家,最初是与德国人和斯堪的纳维亚人交易。这也为他赢得了一个绰号,成为人们口中的但泽的威利(Danzig Willie),并最终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财富。同本书中其他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一样,他也决定建一座富丽堂皇的新家,突出他新取得的社会地位。在他那个时代,如果有人希望向外界宣示他已经出人头地,那么他的选择仍然只有一个——建造一座城堡。

不过,威利在克雷奇瓦尔建造的这座城堡和它在特利维的远亲有着天壤之别。这座城堡由美丽的粉红花岗岩建成,风格也更像沃尔特• 迪士尼风格,而不是“阴鸷者”阿奇博尔德。城堡的全部重心在于装饰,只需要快速地瞥上一眼就会发现,城堡的防御功能根本不在威利的重点考虑因素之内。城堡任性地设置着窗户,不仅顶部的窗户无数,在城堡的下面几层也设置了数量众多的窗户。通过这些窗户,人们便可以进入城堡内部。这极大地暴露了城堡的防御弱势的特点。虽然塔楼入口也用传统的铁栅门进行了加固,但是入口的位置却设在了一楼;在这方面,即便小小的默文斯洛城堡也比它的防御性更强。然而,最大的差别还是在城堡顶部。建筑师在建造末代的塔楼式城堡时不仅摒弃了传统的城垛和堞口,反而在城堡顶部建了人字形的屋顶和圆形的角楼。显然,石工和城堡主人一样,都倾心于支柱结构的设计效果:即房间与角楼从主楼的结构中凸出来的效果。个中的原因不言而喻,这种效果美得惊人,克雷奇瓦尔城堡的顶部像鲜花一样向外盛开着。

然而,从防御的角度来看,这种设计一无是处。它切断了防御者和墙壁顶部的联系。在塔楼上,唯一可以立足的露天场所,是最顶部的一座小阳台。正如阳台上格格不入的文艺复兴风格的栏杆所示,阳台毕竟不是作战平台,而是欣赏风景的地方。在这里,但泽的威利可以呷着威士忌,凭栏眺望他庄园的大好景致。

对装饰的注重在城堡的内部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这里一些原先的室内装饰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假如但泽的威利今天还活着,他看到阳光透过19世纪修建的宽大的窗户照得大殿里一片明亮,也许会难以适应;如果他看到20世纪花哨的苏格兰花呢,也可能会大惑不解。但是,对房间里的一些特征,他一定不会陌生。据说,现在摆在大殿中央的桌子,可以追溯到17世纪早期,雕纹的镶板也是大殿原有的装饰。不过,城堡的室内装饰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天花板。整个城堡的天花板装饰着原有的石膏浮雕图案,其效果尤以大殿为最。在大殿里,拱形的天花板从视线齐平的位置开始,石膏浮雕图案吸引着你的目光,追随着拱形一直向上、向里。那上面的罗马皇帝和纹章兽仿佛在直勾勾地俯视着你。它们和塔顶的阳台一样,提醒着我们——这是一座后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如果威利的设计师早几年为他做室内装潢,也许我们现在看到的就只是彩绘的天花板了,就像我们在附近的克雷斯城堡(Crathes Castle)见到的那样。然而,幸运的是,威利赶上了好时机,遇上了全新的炫耀财富的方式。1626年(图案上标记有日期),在威利请人安装石膏浮雕图案的天花板时,这还是最新的设计。在克雷奇瓦尔城堡之前,这样的设计屈指可数。而且,开此先河的正是国王詹姆斯六世。1617年,他在爱丁堡建造了几座类似的城堡。看样子,威利已经非常富有,能够请得起国王的*用御**石膏工艺大师,不折不扣地追逐着皇室的潮流。

先不说这令人震惊的室内装饰,克雷奇瓦尔城堡最令人拍案叫绝之处,不是石膏浮雕图案,也不是雕纹的镶板,而是城堡本身的设计。城堡的建造者是贝尔石工世家。在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的这段时期,他们在阿伯丁郡建造了许多类似的城堡。克雷斯城堡、米德马城堡(Castle Midmar)和弗雷泽城堡(Castle Fraser)都是克雷奇瓦尔城堡的*亲近**。但是,一般认为,但泽的威利的城堡是其中最好的一座。石工长在城堡的设计过程中充分发挥了他的创造性。他在不损坏塔楼挺拔、优雅的外形的前提下,仍然想方设法,让塔楼容纳了所有水平布局中必不可少的居住设施。以城堡大殿的后勤布局为例。 设计者设法在大殿中加了一条屏风通道和一条游吟诗人的艺廊注57(它们今天还保留在大殿之中,虽然艺廊被砍掉了一半,用来改建成一扇宽大的窗户)。通道左侧的门通往最小的一间食品储藏室;打开右边的门,可以看见一条螺旋而下的楼梯,下了楼梯便是酒窖。换言之,我们在博迪亚姆城堡看到的传统的后勤设施的布局,在这里通过对这些设施进行别出心裁的垂直布局,实现了异曲同工的目的。酒窖设置在地下,意味着可利用的空间更大。对酒窖而言,这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坏事。同样别出心裁的是,克雷奇瓦尔城堡的顶层拥有一条长长的画廊(详见第六章)。可以说,在塔楼的设计中,这本应是极其荒谬的提议。因为,塔楼的外观必须看起来挺拔、修长,但是当时的潮流又要求内部的房间必须尽可能地狭长。虽然这两个需求互相冲突,但是克雷奇瓦尔的石工长还是设法调和了这一矛盾,在建筑设计上展现了他超绝的平衡各方需求的本事。显然,但泽的威利想要的正是这样两种潮流的完美结合。他既想遵循传统建造一座宏伟的苏格兰塔楼式城堡,又想通过别出心裁的设计追求现代初期的苏格兰绅士的生活方式。看到这最后的成果,他一定也非常满意。

克雷奇瓦尔城堡标志着一个持续了300年的传统的终结。这个传统一直可以从厄克特城堡追溯至博斯威克城堡,再追溯到特利维城堡。当然,四座城堡在建造时都考虑了防御因素;有时候,它们的防御性也会遭到最大程度的考验,就像特利维城堡经历的那样。然而,如果仅仅因为苏格兰城堡众多,就认定在这里*力暴**已经习以为常,那就大错特错了。进一步考察这些城堡和城堡主人的生活,便可以证明这一点。斯图亚特王朝的君主们也许度过了不平静的一生,而且个个下场悲惨,但是“阴鸷者”阿奇博尔德、威廉•博斯威克、弗罗希的约翰• 格兰特和但泽的威利全部都是寿终正寝。

塔楼式城堡会在苏格兰盛行,是因为苏格兰是一个特殊的社会。在这里,权力的行使并非集中在国王手里,而是分散到了地方。社区的治理不是靠皇室的敕令,而是靠世仇斗争的制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世仇斗争只是打打杀杀;相反,世仇斗争也可以是维持和平的重要手段。当然,诉诸*力武**的可能性也一直不可避免。所以,塔楼和塔楼式的城堡一直流行到17世纪初期。但是,到了17世纪中期,这种可能性便迅速萎靡了。詹姆斯六世的统治见证了低地地区世仇斗争的普遍衰落。詹姆斯六世继承了英格兰的王位,似乎也解决了他们与“宿敌”之间的根深蒂固而旷日持久的恩怨,战争的威胁也就此被斩断。

正当这城堡的时代行将就木之时,不列颠的领土上却爆发了一场血腥程度史无前例的战争,而苏格兰正是这场战争的爆发点。这该有多么残酷啊!17世纪初有幸迎来的几十年的和平局势毁于一旦,这场悲惨内战的兵燹吞没了整个不列颠。在克雷奇瓦尔城堡的门厅上方,但泽的威利的孙子在原先饰有石膏浮雕图案的天花板上加上了他的印记。“睡狗勿扰”,这便是他加上去的座右铭。然而,1637年,战争这条沉睡的狗已经被人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