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糍粑
申海光
临到年了,冲糍粑便盛行起来。
糍粑是一种糯米饼,把糯米蒸熟,放在一个石窝里冲烂,成浆状,然后用手抓成一团,压成饼状。
别看这程序简单,很是费时费力。
糯米要选最好的大糯,就是米粒要大,两头要尖,中间饱满,成椎子形,那样的糯米才有粘性,做出来的糍粑既牢固,又有嚼劲,才是上好的糍粑。这都是糯米丰富的时候,才这么讲究,从前家里穷,根本没有那么多糯米来做糍粑这种东西,等到生活好点了,不分大糯小糯,是糯米就行。有时为了撑门面,甚至是特意挑便宜点的糯米来做。我的父亲就说,做糍粑嘛,反正是要冲烂捣碎,什么好米差米最后都是一个样。这当然是他的理论,我们小孩在糯米蒸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米好不好了。
糯米洗净,用个筛子,常用的是竹编的筛子,家里状况好点的,可以用蒸笼,蒸笼有竹编的,也有铝制的,用得上铝制品基本上算是富裕人家了。把蒸锅放在灶上,柴火烧起来,这时小孩子最高兴了,他们可以参加劳动,显示自己的听话,能干,又能把火撩来撩去,当游戏玩。小年轻一男一女,边烧火边说悄悄话。那年,阿七和小八都长大了,他们是邻居,蒸糯米饭的时候就坐在一起烧火,灶火映红他们的脸庞,我们就说他们在谈恋爱,阿七就拿火棍子来烧我们,我们就这样在灶台边,屋里屋外相互追逐,吵吵闹闹。在一片哭喊声中,糯米也熟了。我们说阿七家的糯米饭有哈味,肯定是用差差的糯米来做糍粑,说明阿七家穷,叫小八不要嫁给他。长大后小八果然没有嫁给阿七,不过不是因为阿七家穷,而是因为阿七偷盗被抓还判了刑,小七就去了广州,好多年都没有回来了,她嫁给谁,我们都不知道。
糯米饭煮好了就要趁热冲烂。冲糯米常用的是一个石槽,就是鸡蛋形状的一块大石头,中间掏空了,把糯米饭丢在窝坑里,用一根大冲,那冲是木制品,中间小,供两手握着,两头大,便于冲米,也冲别的东西。把冲举起来,瞄准石窝里还冒热气的糯米饭直砸下去,米花四溅,没几下,冲米的人就大汗淋漓。
由于糯米粘稠,冲烂了之后就会粘在冲捶上,如果没有另一个冲捶压着,糯米糍粑就会随冲捶的拨起而飞向天空。所以冲糍粑一般都是两个人,一上一下地配合着来。做糍粑都是冬天,冬天都要穿棉袄,冲糍粑是体力活,三两下子,就只剩下背心了。男人的肌肉有多少块,这种时候最容易数得清了。
村上流行一句话,只要能冲八十斤糯米,就能娶上一个老婆。我们最初认识糍粑也是从村上看到的,一到春节前后,不少村民就扶老携幼,挑担提筐去走亲戚,那些担子里放的有一半就是白糍粑。我高二那年到国庆家去玩,他们家也在冲糍粑,国庆赤膊上阵,旁边有个姑娘脸红红地看着他,间或还为他递上毛巾。国庆说他就是那年冬天私定了终生,那姑娘可能是白天里太忙,没看清他的肌肉,夜里还要数一遍,那时国庆血气方刚,如何经受得住纤纤玉指。我们听他的故事听得心里痒痒,可嘴上却只是哈哈大笑。后来,国庆虽没有考上大学,但包产到户给了能冲八十斤糯米糍粑的国庆施展的机会,他现在儿孙满堂,坐享清福,时不时旅游路过我的城市还带了点糍粑看望我,说这是土特产,你们城里人吃不到。
糯米饭被冲烂冲溶了,就该做糍粑了。溶烂的糯米啪地一声扳在筛箕上,妇女们手洗干净了,一把抓向糯米团,从大往小里挤,一个巴掌从小指往拇指方向逐渐挤压缩小,最后一个小圆球从虎口脱出,另一只手捏住那一团,旋转,一拉,一团拳头大小的糯米团脱颖而出,用两个手掌心一压,一团糯米就变成了一块糯米,再细细把玩一下,把边上弄整齐一点,把形状弄圆润一点,摆在另一个筛子里,像一朵朵白云,也像一团团棉花。我们小孩子就拿只八角,先闻闻八角的芳香,再沾点碗里的红色染液,在白云棉花上像盖邮戳一样,印上一朵花。
女孩子印花的时候十分认真,位置要正中,边缘要整齐。男孩子就捣乱,八角有大的偏不要,拿个小的去当印章,本来轻轻一盖就可以了,却用力一压,把刚做好的白糍粑压个小坑出来了,而且一个红印不够要多盖几个才过隐。最后大人就骂,你乱盖到时你自己吃,小孩子犟,那我就全盖上我的印,全部是我一个人的了。大人就打他屁股,还要送给你大姨二姑,你搞得乱七八糟的我们怎么拿去见人。
今年,春节来得早,菜市场的摊面上也早早就摆放了白糍粑,我问是不是手工制作,摊主也是明白人,现在都是工厂流水线,哪个还有功夫一个一个手工拿捏。我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买了几个,用油锅煎香,撒上点白糖,儿子说:味着不错。
2024-2-6,10:20,草于桥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