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祥 |屹立在脑海的 “零公里〞标志

作者 李邦祥

李邦祥|屹立在脑海的“零公里〞标志

“零公里”,是一个国家或者城市干线公路象征性起点的标志,也是一个城市中心点的象征。世界上许多国家,如美国、法国、俄罗斯、西班牙、意大利等,都在首都的中心位置设立了公路“零公里”标志。

“零公里〞标志的设计,不仅极具艺术性,而且有很深的民族文化内涵,材质也很考究。比如北京的“零公里”标志,虽然于2006年才设置,但国家非常重视,是从全国1024件设计方案中精选出来的。标志主体图案由中国传统的星宿名字,也是被誉为“四方神”和“四灵”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篆字东西南北构成。标志图形内还有英文缩写的“东西南北”,标志中间采用阿拉伯数字“0”作为原点,标志外环使用64个标志点代表着传统文化中的64个方位,与标志中的放射线背景一同暗喻中国公路网络四通八达。中国公路“零公里”标志“四方神”镶嵌于北京*安门天**广场正阳门前。成了北京市的一道亮丽景观,也成了游客们照相打卡的热门景点。

2004年秋天,我参加出国考察团。在欧洲的第一站就参观过意大利设在罗马市中心意大利广场上的“零公里”标志。到最后一站又参观了巴黎圣母院广场的“零公里”标志。地处塞纳河旁的巴黎圣母院,是欧洲著名的哥特式大教堂,是法国及欧洲文学文化地标建筑,是法国巴黎的象征,是世界基督教的圣地。而巴黎“零公里”标志就镶嵌在巴黎圣母院正大门20米处,可见“零公里”标志在各个国家的重视程度之高,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邦祥|屹立在脑海的“零公里〞标志

作者和肯尼亚*队军**总参谋长合影

2007年春天,我陪同肯尼亚*队军**总参谋长杰鲁米-姆-基安加上将一行军事代表团,就专程参观了重庆朝天门广场的“零公里”标志并合影留念。“重庆朝天门广场”由江*民泽**主席亲笔题写,站在此处,可感长江、嘉陵江两江环绕的渝中半岛,似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轮。既可饱览“不尽长江滚滚来”的磅礴气势,也可欣赏“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渺远雄浑;既可饱览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也可欣赏峰峦叠翠的崇山峻岭;既可饱览山城“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的秀美;也可欣赏江城“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的壮丽。给中外游客耳目一新的奇特愉悦之感。

李邦祥|屹立在脑海的“零公里〞标志

作者和肯尼亚军事代表团在零公里合影

2019年4月我自费出国旅游,也随旅行团参观过华盛顿“零公里”纪念碑。整个纪念碑共有56个方形石头组成,每一块石头都刻有一条出自乔治·华盛顿著名的言论,记录了他的贡献、思想和行为。全世界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游客纷纷在这里拍照留念。我还在从洛杉矶到旧金山的那条号称世界最美公路的“一号公路”上,仔细观察过设在基韦斯特的“零公里”标志。

然而,刻在我骨子里印象最深的,令我终身难忘的还是新藏线的起点“零公里〞标志。它既没有国家和城市的“零公里”标志那么有象征意义、那么讲究、那么醒目、那么诱人;也没有艺术设计、没有刻意制作,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块里程碑,只有被沙尘遮盖的不太醒目的一个“0”,立在坑坑洼洼的寸草不生的鹅卵石路基旁,和219国道全线的里程碑一样,都是水泥浇注的尺寸相同的没有任何异样。它绝不是象美国一号公路的“零公里”以美扬名,而是因新藏线的高寒缺氧以险著称。

然而,它在我心中的地位却是至高无上的,在我的情感里也是最美的。它就是我心中每次上昆仑山时的送行“战友”和吹响冲锋号的“号手”,它就是我每次平安归来时的“静候者”和道旁注目的“礼宾”。

是它,见证了我戍边28年的军旅生涯。

那是1972年寒冬,我应征入伍。经过半个多月的火车汽车辗转,才到达离县城8公里的汽车某团所在地的新藏线起点“零公里”。

新藏线全线穿越举世闻名的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岗底斯山、喜马拉雅山脉,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全线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路段有915公里,海拔5000米以上的路段有130公里,冰河33条。它是世界上海拔最高、路况最艰险的公路。全线几乎所有路段均为高寒缺氧的无人区,沿途横卧着逾千公里的荒漠戈壁、永冻土层和常年积雪的崇山峻岭。冬季气温达零下40℃,氧气含量只有内陆地区的44%。该团的任务,就是保障新藏沿线和帕米尔高原各边防部队装备和物资的运送。

这里的地名叫“叶城”。北临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靠昆仑山脉。叶城是“叶尔羌城”的简称,维吾尔族称之为“喀格勒克”,意为屯兵要塞。叶城县这座边塞小镇,也因“新藏线的“零公里”而逐渐闻名。

我的军人队列动作就是在那零下20几度的冬季开始训练的,我的军旅生涯就是在这里从零开始的,我的任务也是从这“零公里”出发、再回到“零公里”,不断在新藏线往返。

“零”,即“0〞的含义丰富多样。不仅在数学中有精确定义,在计算机科学、文化和日常生活等多个领域中也有着广泛的应用和解释。在运算中,0与任何数相“加”仍得“原数”;0“乘”以任何数都等于0,这是小学二年级就知道的常识。

因此,地处零公里的我们,可能是受博大精深的国学文化影响,运算中的“加”字就成了官兵们的吉祥字,蕴涵着“平安〞之意的祝福。每次执行任务出发,送行人员和驾驶员击掌送行时要喊“加”,但发“驾”音。意为扬鞭催马一路平安,也是意含此趟任务“人不掉皮、车不掉漆”,不缺胳膊少腿,不流血受伤,身体完好无缺、车辆完好无损的平安归来,保持“原数”。

运算中的“乘”字就成了驾驶员们的忌讳字。出发前排长交待完注意事项,下口令为“登车〞;途中休息后出发时,下口令为“上车”,或者是“出发”,从不提“乘车”二字,避免生命归零的晦气。

竟管官兵们有随时献出生命的思想准备。还记得在两个月的新兵训练期间,连队就将我们带到叶城县烈士陵园,接受牺牲奉献精神教育。秦中涛指导员以他地道的陕西腔,发表的铿锵有力的训示,振聋发聩,深入骨髓,至今铭记在心。他说:

“要上好军人必修课,

这里是最好的课堂,

这里有奋斗的标杆,

这里有拼搏的导向,

这里可以教我们修身立志。

这里长眠着中印自卫反击战的英雄和新藏线上牺牲的烈士,

这里有我们终身的样板,

这里有我们永远的旗帜,

这里昭示着崇高的人生价值。

今天,你们已是军中一员,

是*队军**的未来,

要在卫国戍边中当英雄,

做一名忠诚的卫士,光耀军史;

你们,也有可能成为此地的一员,

永远安息在这里,

成为一名光荣的烈士!”

这段话我在2021年9月的烈士纪念日,把它整理成《致敬英烈》的叙事诗,被重庆日报刋登。

从那次新兵到烈士陵园接受教育起始,就已经把青春和小命交给了西陲边防,交给了那条遍布生死劫的新藏线。也是从那时起,我们就接受了一个观点,正如我曾看过的屈全绳*长首**在《麻扎达坂生死劫》回忆文章中阐述的:“眼前这些坟茔,不就是烈士们用生命为共和国大厦堆起的基石吗!人的价值不在于生命的延长线,而在于生命的制高点。烈士们坚守不渝的精神高地,才是高山仰止的生命境界!”

在返回团部大门时,我在心里默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光讲在嘴上,要正式开始践行了!“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回到新兵连(团司训连营房),参加班务会讨论,我说军人从事的就是战时打仗、流血牺牲的行当。没想到大漠戈壁上的边塞军营,周围荒芜的自然景观和寒冷的干燥气候,以及执勤的恶劣环境,确实出乎自己的想象。不曾想平时也是这么辛苦、如此艰险。通过今天在烈士陵园的教育,使我懂得了“要成就定会有付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的道理。表示决心用先辈和英烈们“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激励自己,努力适应环境气侯,适应部队要求,尽快实现向合格军人的转变。

新兵训练期间,将我的“新兵入营印象”(前4句),生发成了“新兵入营感怀”:

戈壁营区石拱房

卵石道场土围墙。

用餐席地无桌櫈,

就寝砖搭通铺床。

困苦何妨逐尚武,

艰难岂惧入戎行。

誓当忘死赴疆场,

励志平生付敉邦。

李邦祥|屹立在脑海的“零公里〞标志

团司训连营房

新藏运输线上,即使不发生事故,也经常会遇到突降暴雪等自然灾害的伤害,因冻伤造成肢体坏死而截指截耳截足的情况也偶有发生。我就是在1981年,汽车某团因在昆仑山突遇暴雪发生多人严重冻伤,乌鲁木齐军区运输部于清亷副部长到该团慰问之时,拟选调一名“既熟悉南疆情况、又有一定文字功底的年轻干部〞,将已在南疆军区运输处工作2年的我,调到了乌鲁木齐军区运输部。

一开始工作就安排我编写军交史。在军区档案馆经过详细查阅资料,才知道新藏线行路难,修路更难。从这“零公里”开始,多少人用血汗骨肉堆成了路基,“新藏线是一条用数千名烈士生命铺就的运输线”。当时庆幸我从那里走出来,竟然稳坐在了大军区的办公椅上,为写好军交史增添了责任和动力,一定要让英烈们的功绩永载史册,流芳千古。经过一个多月的查阅整理,从摘抄资料到编写起草,从手抄腾写到成稿呈审,加班加点,按时完成了任务。既了解了部队军交史,进一步接受了牺牲奉献精神的教育;还受到了领导的肯定,也为我在新单位展现了较好的第一印象,在大机关有了个好的起步。

1985年百万裁军之时,我正在上学。当时,乌鲁木齐军区降格为副大军区,隶属兰州军区管辖。我所在的运输部降格为副师级,人员编制也减少了三分之二,上学人员暂列超编。毕业后正逢南疆军区恢复建制,我又回到了南疆军区机关,仍在运输部门工作,还是在和新藏线打交道,不断的在“零公里〞过往。

新藏线的险是自然形成的,新藏线的苦却不是官兵们叫出来的。1991年夏天,总后勤部沈滨义副部长视察新藏线后,他说我是海军出身,我们一直讲边防海岛辛苦。现在我要讲,“他们辛苦毕竟还有三顿热饭和住所,新藏线的汽车兵是最辛苦的,执勤环境是最艰险的”。当时,新藏线道路极差,被形容为“路在云中穿梭,车在浪上颠簸,身被风雪肆虐,命在崖边悬拖〞。加之车型老旧,除个别连队换装“东风”牌新车外,其余连队仍是反复大修过的老“解放”。车况差,路况险,行驶慢,难以按时正点在兵站三餐。加之伙食费拮据和执行任务赶时间,不能入站食宿,只好自做野炊简餐,有时就地露宿,随遇而安。沿途“天当房子地当炕,喷灯野炊两餐饭;一身油污满脸土,日子类似流浪汉”,而且时刻面临着危险。这种借朝霞夕辉增餐食之色、用霜露雪雨调饭菜之味的生活,真可谓“碗筷之间见天地,粥饭之内有乾坤”。还有成年累月在新藏沿线驻防和保障的部(分)队官兵,就更辛苦了。原南疆军区屈全绳政委曾将戍边官兵们的壮举归纳为“艰苦不怕吃苦,缺氧不缺精神”!

李邦祥|屹立在脑海的“零公里〞标志

官兵露宿、野炊

1997年元月,我又从南疆军区机关升任叶城某部参谋长。我自己的工作轨迹也由叶城一喀什一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一喀什一叶城,去来正好转了一圈,相当于一个“0”型,而且又回到了新藏线的“零公里”。

当时调我到大军区机关,是因为我熟悉南疆情况的优长,这次任职也是因为我对这里轻车熟路的优势。上任前,军区林才文司令员和孔瑛政委亲设晚宴,名为为我饯行,其实是为我上“紧箍咒”。说这支部队不仅前置在中印防区,而且分散部署在一千多公里的地域,既是典型的小、散、远,任务又是难、险、苦。让我必须明白那里既是战区的主要方向,也是军委关注的重点方向。也侧面鼓励了我一下,说是经过比较挑选的,是对我的信任和重用。是啊,“好钢用在刀忍上”么,我在心里也自我安慰一下。其实,是因为我对这条充满生死劫的新藏线“驾轻就熟”,也算是我命中注定和这个“零公里〞有绕不过、避不开的缘份。

但这次到任和新兵入营时不一样。我的任职轨迹已形成一个完全闭合的“0”,即“原数〞就是“0”。无论和“零公里〞的0相加还是相乘,按数*运学**算的结果都是“0”。虽然这只是一种玩笑,无关祸福;更无科学道理,也无碍成败。而我决心要破俗言,誓将“0”变成履职尽责的圆满句号,将“零公里”变成自己人生具有象征意义的里程碑。

上任后,继续凭借我“青春的足迹踏遍了喀喇昆仑的坎坷崎岖、载着各种补给跑遍了中印边境的哨所营盘、年轻的体魄饱受了风餐露宿的饥寒、强壮的心肺经历了高原缺氧的折磨摧残”的老本,凭借我对这支部队的任务特性和官兵思想状况的熟悉了解,坚持用“喀喇昆仑精神”激励自己,在充满生死劫难的新藏线上为保卫“平时大动脉、战时生命线〞,在高原雪域为强边固防,在戈壁沙漠为精武强军竭心尽力,兑现了自己“为官一任,振兴一业,荣耀一岗,无愧一生〞的初心,较好的完成了各项任务。首批受到军委关于艰苦地区干部跨战区交流政策的照顾,于1999年底,将我交流到重庆警备区工作,进了直辖市。给我的戍边军旅划上了圆满句号,也使我长期两地分居的家庭得到了圆满团聚。

在前往喀什转机的途中,仔细回想处以上领导为我饯行的晚宴上,依依惜别的深情,侃侃而谈的祝福,令我深深感到:

我荣幸。有过在大军区、副大军区和军、师级指挥机关工作的履历,积累了*战野**部队、地方部队、边防部队、预备役部队和后勤保障部队的建设和管理经验。获得了“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的经历。

我幸运。多年来,我也象战友们引以为自豪的顺口溜一样,曾在:“狮泉河边支过灶,班公湖里洗过澡,神仙湾里站过哨,界山大坂拍过照,天文点上撒过尿,中印边境频炫耀,康西瓦陵园曾凭吊,死人沟旁睡过觉,小命阎王不敢要”。真正领悟到了雨果关于“困苦是勇者的慈母,灾难是傲骨的奶娘,祸患是豪杰的乳汁”的真谛。

我自豪。在西北边陲奉献了青春热血,为国泰民安恪尽了军人职守。得到了“虽无彪炳千秋业,却有忠诚赤子心”的慰藉。

我骄傲。得到了普通人的高光,享受了平庸中的荣耀,感受了平凡者的伟大。彰显了“小草也能点缀春天”的价值。

军委对艰苦地区干部的关照令我感动。我打开车窗,和戈壁大漠的寒风热情拥抱,与戈壁红柳和沙漠骆驼草挥手告别。再见了,28年熟悉的环境!再见了,我新藏线的“零公里”里程碑!你是我“时久见人心〞的“铁哥们〞,我是你“路遥知马力〞的“好兄弟”。希望你一如既往的为出征的战友们送行,为凯旋的战友们迎宾,为战友们的平安护“驾〞!

革命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新的军旅将迎来又一个“零公里〞起点!但新藏线的“零公里〞标志将永远屹立在我的脑海中!

当时留有告别边陲感思一首:(新韵)

沙狂砺旺骆驼草,

碱重滋荣柽柳枝。

物竞天择适者茂,

时乖命蹇苦生祺。

虽遭塔漠染霜鬓,

亦获昆仑壮骨肌。

含泪惜别零公里,

前程更应效騉蹄。

注:1、塔漠指塔克拉玛干沙漠;2、騉蹄,为善于登高的马。3、诗中第七句中“公”字出律,为不因律害意,无奈为之,察者海涵!

2024.4.9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