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娟
历史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为共和国奉献青春与热血的军人们，是他们为了祖国的安宁与建设，无私地奉献，任劳任怨，在生命里留下深深的足迹。
让我们领略平凡中的伟大，这是一群曾经战斗在天山，修筑217国道独库公路的“大兵”。从伊犁到乌鲁木齐还有一条国防公路——218国道，整个陆七师就守在伊犁河畔，守卫着这条公路。历史不容忘却，那是一段难忘的岁月，风风雨雨。
天山，连绵几千里，是祖国西北边疆的一条大山脉。这里美如诗画，远望去，那长年积雪直冲云霄的群峰，像翩然起舞时维族少女的珠冠，银光闪闪，俏丽多姿。这里天气恶劣，唐代诗人李益在《从军北征》的这首诗里形象地写道:“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意思是天山下了一场大雪，从青海湖刮来的风更添寒冷，行军途中，战士吹起笛曲《行路难》。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的“大兵”，那些“最可爱的人”，无怨无悔地驻守在这里，在青春岁月里抒写了着壮丽的篇章。
岁月有痕，当年他们手中的钢钎、铁镐，已经把年轻的容颜刻进生命、融入血液，可历史却仿佛得了健忘症，让他们在默默无闻中从青年走到中年，再从中年走到暮年。
当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似乎预示着什么，他们不想再沉默，他们大睁着逐渐混沌的双眸，眼神里闪现出渴求的光芒。他们非常向往这条路，想再回去看看，可是由于条件所限，或是身体的原因，这些老军人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到当年战斗的地方，但是，他们这一代人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付出了，就不悔，只是心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说……毛主席在1975年向全疆人民发出“我们一定要搞活天山”的伟大号召，让这些“大兵”整整牢记了四十四年！
于是，有一个人拿起了笔，仿佛被赋予了使命，手中的笔重若千金，沉甸甸的，凝聚着老战友殷殷的目光和拳拳之心，这个人就是退伍老军人刘让。几天前，他把写好的文字发给我，说是受居住在保定、尚健在的退役老战友们的委托，写了这篇回忆的文章，让我给看看，如果能在报刊发表，对老战友们是最好的安慰。我好惭愧，在这些老前辈面前，我就是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怀着崇敬的心情，细细品读这篇充满历史厚重的文字，我的内心被震撼了，平静的心湖泛起波澜，眼前薄雾朦胧。
我约他见面详谈，十五分钟后，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我们相对而坐。我看着这位老军人，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他精神矍铄，笑意盎然，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黑瘦的面庞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刘让老师18岁参军，78年写了第一篇稿子《趁年轻的时候》，发表在军区的“战胜报”，从此开启了他的文学之路。
当年，他在部队一直写有关连队的新闻稿，*员复**后对文字更是痴迷，于是买了摄像机自学摄影，利用业余时间给报刊写一些图片新闻。他一直对部队的生活铭记于心，决心记录下这生命的闪光，因此有了这篇回忆的文章，虽然他写得断断续续，但文中流露出的那份真挚的感情深深地感染了我。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首歌:“18岁、18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领花映着我这开花的年岁……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会感到懊悔！”多么撼动人心的歌。军人，是最可爱的人；军人，是最光荣的称号，没有军人保家卫国、流血牺牲，何来幸福的生活？他们，才是共和国之魂！
打开记忆的闸门，往事像滔滔洪流奔涌而来，汇入一直流淌在心中的赛里木湖，环绕着梦中美丽的天山……
这是一条让人忘记时间的路，它全长500多公里，从北疆的独山子到南疆的库车。这是一条一辈子都不能错过的路，这是生命走不出的路，它贯穿莽莽天山，那堪称神奇的美，令人流连忘返。
世界上有哪一个地方，能让你在一日之内走过春夏秋冬，令人惊叹？这里一半是冰雪，一半是繁花，戈壁绿洲，高山隧道，林海莽莽；高山湖泊，草原雪山，现代冰川，从火焰到冰雪的极端体验，令你终生难忘。至今，尚无一位画家描绘出它无与伦比的美。因为环境特殊，每年只有5月到9月独库公路才开放，其余时间都是封闭。
当置身于这条路，感叹大自然无限壮美的时候，你是否想到，在那个峥嵘岁月，有多少热血青年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奔向这里，把青春和汗水无怨无悔地献给这块热土，还有那168个年轻的生命啊，永远长眠在异乡，长眠在他们曾经为之奋斗的土地……
这是一段难忘的岁月，这是一群理应载入史册的老兵；那是一个怎样艰苦的环境，那是一群多么可爱的“大兵”。年长的人应该都记得《天山行》这部电影，它是根据李斌奎发表于1980年的小说《天山深处的“大兵”》改编而成，讲述的就是那个年代的故事，而“大兵”这个称呼，也是从那时候叫开的。
1975年元月，他们这些保定籍的青年应征入伍到了西北边陲的*疆新**伊犁新源县陆七师十九团。从保定到乌鲁木齐大概有3800多公里，他们从保定坐闷罐车到乌鲁木齐兵站，再坐三天汽车、七天七夜火车才到达目的地，加上中途在兵站停顿、吃饭的时间，整个行程将近半个月。
刚参军时，这些十八九岁的帅小伙，正是热血沸腾的好年华。他们所在的*战野**部队陆军第七师，是*疆新**一个独立师，十九团团部就在伊犁河畔。举目四望，南边是终年积雪的山，北面也是终年积雪的山。
新兵连生活结束后，他们被分到各个连队。下连不久，刘让老师所在的十九团三营机枪连和七连、八连、九连、炮连一起开赴天山深处搞起了国防施工(当时工程号07042线)。从那时起，这些官兵拿枪打仗的梦想破碎了，却以另一种方式保家卫国。
当时的条件非常艰苦，他们住的是帐篷，点的是煤油灯，吃的是土豆，喝的是浑浊的河水。并且天山的气候十分恶劣，天气就如同变戏法似的，让你无法知道哪片云下的是雨，哪片云落下漫天飞雪，就如同过山车，冷暖一瞬间。所以出工的时候不带雨衣还不要紧，但千万不能忘记带棉衣，气温急速下降，会把人速冻成“冰棍”。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伙食上，土豆是他们的“年菜”，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能够吃到的只有土豆，唯一的变化是土豆的形状: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令人一见到土豆就反胃……
他们的饮用水取自附近的河里，不仅掺杂着肉眼看不见的羊尿、马尿和牛尿，水面还时常漂浮着马粪、牛粪渣和羊粪蛋，滋生大量细菌，于是，士兵们时不时就拉痢疾……
纵使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些“大兵”以钢铁的意志，支撑着血肉之躯，就像高山上的纤夫，不惧危险；又如盘古开天地，用钢钎、铁锤和十字镐在坚硬的岩石上劈山开路。
大炮放完，悬崖排险是经常性的工作。当时施工工具数量有限，可任务紧、工作重，为了赶进度，战士们就利用空闲时间对破损的工具修修䃼䃼。他们还从山上采来桦树条子，编成筐子的抬把儿用来抬土，这些可爱的战士，都变成了鲁班一样的能工巧匠，调动着智慧。
修建独库公路时，基建工程兵是主要力量，陆七师是配合施工。上山时没有路，测绘兵测绘出“点儿”后，他们再修便路，便路后来成为了主路。
“五月份内地春暖花开，沉默的天山原始森林被打破了宁静，‘大兵’的到来让原本生活有序的野生动物受到惊吓，脚印也变得凌乱。野猪则胆大妄为跑下山，在我们的营区大摇大摆地四处巡视。黄羊、旱獭、马鹿站在高山上，瞪着新奇的眼睛遥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夜晚的大山，寂静得让人害怕，窜出帐篷外的呼噜声仿佛就在身边一样。那个时候没有WIFI， 更没有电视，一天的工作结束了，虽然很累，可官兵们迫切需要了解外界发生的事情，于是，我们就在煤油灯下看报、学习。当时的时政学习材料主要来自两个渠道，一是广播，二是报纸。要想看到当天的报纸，那是奢望，等拿到的时候，不知道已经晚了多少天，那真是名副其实的‘晚报’啊！
第一阶段任务终于完成了，我们又向前推进了数公里，工地由谷底转向了半山腰。因为条件所限，那次转移没有汽车帮我们搬运，所有的东西全靠战士们身背肩扛，很多人的肩膀磨破了皮。因为连便道都没有了，我们只好踩着羊肠小路盘旋而上，谁也记不清往返了多少回，战士们的脚底磨出了水泡，可是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
我的思绪随着刘让老师温醇的声音变得悠长悠长，穿越莽莽天山，那一张张年轻而刚毅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恶劣的环境，原始的工具，都没有吓倒这些“大兵”，真正是有条件要干，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干！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明白肩负的职责，他们苦中作乐，把所有的艰难困苦当做祖国对自己的考验。
当时官兵们以为这就是一条国防公路，在七十年代的*疆新**，危险时时存在，一切都要保密，后来他们才知道，自己修建的这条“独库公路”有多美。
回首往事，刘让老师无限感慨:“天山横贯*疆新**东西千里，像一头睡狮把*疆新**划为南疆和北疆。217国道南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塔里木盆地北部边缘的库车县，北至准格尔盆地南部边城独山子，像一把利剑斩断天山，又像一条巨大的绸带把两个大沙漠紧紧连在了一起。217国道就是一幅千古绝伦的巨画，一日历经春夏秋冬；它又是一部壮丽的史书，为了这条绵延500余公里的公路顺利贯通，先后有168名官兵献出了年轻的生命。生者沉思良久，逝者一世天山……”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眼睛望着窗外，似有泪光闪烁。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天山深处的“大兵”*员复**了，他们没有等到公路全线贯通的那一刻，带着遗憾回到了家乡。那个年代条件艰苦，没有相机、手机，大兵们连一张与路桥合影的照片都没有，每次梦回天山、梦回伊犁，都禁不住热泪纵横。时光带走了最美的年华，留下最深刻的记忆，时光诉说着一切，也收藏着一切……
2017年6月28日，在1970年组建、1987年撤编的*疆新**军区第155*战野**医院30周年之际，刘让老师和一些来自天南海北的老战友重返*疆新**伊犁，探索从军之路，回访155医院旧址(因工作需要，刘让老师于1980年初调到*疆新**军区第155*战野**医院锅炉班)，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那次大聚会，他们班只去了他一个人。
从东边的霍尔果斯到西边的独库公路，一路上风光旖旎、蔚为壮观，美到令人窒息。最难忘的是218国道通向南疆跨越的第一座桥，那里有他最深刻的记忆……
说起这座桥，刘让老师爽朗地笑了，眼神里充满幸福。当年，领导交给他一项特殊的任务，为这座桥题写“幸福桥一九七六年十月建”这几个字。
虽说在连队经常写黑板报，但面对这么重要的任务，他心里非常忐忑，怕写不好，对不起组织的信任。由于没有书*功法**底，他试写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最终采用了美术字体来书写。可字样写好了要怎样从木板上抠出来，成了最大的问题。他克服重重困难，没有刻刀，就用钢锯条做；没有刀尖，就用钳子掰；没有砂轮*刃开**，就只好一点一点地在石头上硬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成功了，顺利完成了任务，这让他欣喜若狂。从此，这座桥就成为他和天山的纽带，成为心头不能忘却的纪念。
那天，怀着激动的心情，刘让老师租车前往当年修筑并刻字的这座桥，却意外地被却被一道道铁丝网拦住了。在这座桥的不远处，一座新桥如飞虹一般跨越山间，而“幸福桥”就不让通行了，四周被围上铁丝网保护起来，成了“*物文**”，矗立在独库公路上，凝成一道风景线。
守护桥的同志得知他的来意，非常敬重这位当年筑路修桥的老兵，特意为他大开绿灯，允许他进去拍照留念。他急促地走上桥，心跳得厉害。四十多年了，这条公路，这座桥，总是出现在梦里，如今梦想终于实现了，他的脚步却为何这样沉重？
站在桥上，手扶着白色花岗石的桥栏杆，远方绵绵群山深情地凝视着他，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在风的抚慰下，泛起灵动的涟漪，似在诉说，他在倾听。往事一幕幕浮现脑海，心潮澎湃，他的眼睛湿润了。虽然当年用水泥砂石浇筑成的桥栏杆已不存在，幸福桥也改名为爱民桥，他亲自刻上去的桥名和建设时间也不见了，但是那段青春的记忆已成为岁月里的旋律，永远永远地在心底缓缓流淌。那一身绿色已融入老兵的骨骼和血脉，铸就成威武豪迈、屹立于天地间的龙的脊梁。
今年八一建军节时，三营九连举行战友联谊会，战友们在老连长的带领下，一行20余人去探访曾经修筑过的*疆新**独库公路，刘让老师因事没有同行，其中有三位与他是一个营的战友，他们是九连的韩志忠、卢茂福，八连的叶明雪。这些老同志又前往位于尼勒克县的乔尔玛墓地看望牺牲的战友，敬献鲜花，这里安葬着为修建天山独库公路而牺牲的168名革命烈士，他们的英灵化为一座值得纪念的丰碑。
站在烈士墓前，昔日并肩奋战的战友静静地长眠地下，凝视着一个个墓碑，战友们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这些满头银发的老军人眼含热泪，深深地鞠一躬，轻轻地问一声:“我的好兄弟，你们还好吗？你们想家吗？”几十年的梦萦魂牵，止不住的热泪长流。
我的战友啊，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你们为之奋斗的土地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修筑的那条路，已成为一条最美的天路。
我的战友啊，你们看到了吗？我们的祖国日益强大，国防、科技飞速发展，东方雄狮傲然屹立，令世人瞩目，而*疆新**也以崭新的面貌展现在国人面前，它是祖国母亲怀抱里一颗璀璨的明珠。
天山深处的风轻轻吹来，抚慰着老兵的白发，重重叠叠的白云铺开一幅幅挽联，身边的树林轻轻呜咽，无限的伤感，无限的怀念。
老兵们在烈士纪念碑前合影留念，纪念碑的正面用红字书写的“为独库公路工程献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在璀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背面基座上镌刻着修筑天山独库公路时壮烈牺牲的烈士的姓名，每一个名字，都有一个滚烫的故事……
从烈士陵园出来，老战友们又回到了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回到原来居住的老营区，虽然老营区已经没有了，但是面对熟悉的地方，他们依然很激动。老连长规恭恭敬敬地捧起一把土，小心地带回家乡，以慰思念之情，也许这是他们有生之年最后一次回到这里……
刘让老师说:“写下这篇文字，既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些一直生活在保定的几十个退役老兵的安慰。保定这几年发展很快，我们这些老兵能够在家乡安度晚年，有家人的陪伴，还可以做喜欢的事情，继续发挥余热，很幸福，很满足。正因为这样，才更思念那些牺牲在*疆新**的战友，更想念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可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那是他们流血、流汗、魂牵梦萦的地方啊！”
在修建独库公路的过程中，那么多情同手足的战友长眠天山，数千名官兵受伤致残，他们舍身忘死，不计名利，把火一样的青春年华和年轻的生命都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融进了长长的天山公路，凝聚成了“天山精神”，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鲁迅先生说过：“惟有民族魂是值得宝贵的，惟有它发扬起来，中国才有真进步。”这些为修筑独库公路付出青春热血乃至生命的军人，就是生生不息、辉煌雄壮的民族魂，新时代需要传承和弘扬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他们是中华的脊梁，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面对“老兵”，面对他心目中的独库公路，面对那雕像般的桥梁，所有的赞美都显得多余，唯有敬慕才是感动的；唯有理解才是真实的。
岁月荏苒，逝水悠悠，让我呈上刘让老师的一首诗，谨献给那些参加修筑217国道天山独库公路的老兵们，并祝福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战天山
七五拂晓春寒，戍疆兵大闹山。
猪羊马鹿逃窜，帐篷马灯装鲜。
洪加里克沟桥，独库公路奇观。
车水马龙南北，英灵眠坡笑天。
(注：此文主要内容和图片，由退伍老兵刘让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