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之智经济原创）
自19世纪中后期开始，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到来，工业化国家普遍经历了经济的长时期增长。各种新技术、新发明层出不穷，电灯、电车、电影放映机相继问世，内燃汽车、远洋轮船、飞机等也得到了迅速发展，人类进入了“电气时代”。从1890年到1920年，美国的工业化快速推进，机械、汽车等深度加工制造业快速发展，煤炭、石油等化石燃料取代木材和畜力成为经济活动的主要能源，这一时期被称为“进步主义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经过1920年中至1921年末短期经济萧条，从1922年开始，美国经济开启了飞速发展阶段，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活力和创新的时期，一直延续到1929年，被称为“柯立芝繁荣”。
然而，没有人能够预见到暴风骤雨正在悄悄逼近。一切来得非常突然，随着股市大跌，1929年至1933年爆发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经济危机。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跌去了45%，失业率超过25%，私人投资大幅萎缩92%，全社会消费支出缩减了41%，超过一半银行倒闭......1933年之后，在罗斯福新政的刺激下，持续了4年的经济下滑才得以止步，但是经济运行仍然不稳定，恢复较为缓慢。直到1940年，美国名义GDP才勉强恢复到1929年的水平，意味着这一轮经济萧条延续了10年。
在大萧条之前，整个20年代美国经济呈现出高增长、低通胀、低失业状态，居民收入持续提高，各项经济指标非常靓丽，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也很稳健，看不出经济危机的影子。可以说，从总量数据来看，完全满足经济理论对于经济繁荣的定义，即便经济运行难免出现一些波动，经济基本面的繁荣都应该延续。
当时的经济思想以正统的自由主义经济学派为主，强调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私有产权、金本位制度，政府应该尽可能少地干预经济，保持经济的自由放任状态。“小政府、大市场”的经济政策对当时的经济繁荣起到一定作用，但也为后来的深度经济危机和持久的经济萧条埋下伏笔。受自由主义经济思想的影响，从主观意识上就很难对繁体的经济产生怀疑，不可能察觉到即将来临的经济危机。
大萧条之前的经济繁荣
整个1920年代，技术的进步不仅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生产成本，推动各种新产品层出不穷，还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和舒适。化学工业的发展催生了许多新的产品，如塑料、化妆品、纤维制品等，这些新产品的出现不仅满足了人们的日常需求，也提高了人们的生活质量。汽车的普及使得人们可以更加方便地进行远距离出行，电影和广播等娱乐产业的发展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同时，大量移民涌入美国，再加上消费信贷的出现，消费需求非常旺盛，呈供需两旺状态。1921年到1929年，美国名义和实际GDP分别增长了40.2%和46.6%；由于人口的增长，人均GDP增速略慢于经济增速，实际人均GDP仍然增长了30.7%，1928年达到6752美元（以1969年价格计算）。
数据来源：《美国经济史第七版》、学之智经济
当时，电气工业、汽车制造业、建筑业并称为美国经济的三大支柱。随着电力技术的进步和应用，电力生产和供应成为了基础产业，不仅用于家庭和工业，还为新兴产业如汽车、电影和广播等提供了基础支撑，同时也促进了美国农村电气化的发展。汽车制造业井喷式增长，1914年美国的道路上总共只有176万辆汽车，到了1929年已经超过2670万辆，仅在1929年当年就生产了560万辆。汽车的辅助性行业，如公路建造、钢铁业、燃油业、维修业、玻璃制造业和橡胶业也急速发展。由于人口的增加、城镇化的快速推进，房地产业经历了快速扩张。与1919年相比，1925年美国新房建筑许可证的发放量上升了208%；1929年建筑业产值达到175亿美元，其中住宅占比约一半。与此同时，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等家用电器进入千家万户。
数据来源：《20世纪经济史》、学之智经济
数据来源：联邦公路管理局、学之智经济
科学的经营管理方式被认为是美国企业发展的保证。哈佛大学于1908年开设了MBA课程，在20年代获得了广泛的追捧。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和哈佛大学合作，对MBA课程进行大规模的调研和开发，使得MBA课程成为一种广泛认可的商业教育形式。管理模式的创新在经济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泰勒制”和“福特制”成为了当时工业生产中的主流管理模式，强调生产过程的标准化和专业化，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生产成本。泰勒制是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泰勒创造的一套测定时间和研究动作的标准工作方法，科学制定生产规程及劳动定额，管理人员和工人分工合作。“福特制”也被称为流水线生产，是一种以大规模生产为目标的高效率生产和管理方式，由亨利·福特引入汽车制造业，后来被广泛应用于其他行业，显著提高了工业生产能力。
1920年代文娱产业也蓬勃发展，尤其以电影产业掀起的技术革新运动最为显著。这一时期逐渐发展出制片厂制度，这种制度使得电影制作更加工业化，提高了电影制作效率，奠定了美国电影产业的基础。技术和管理制度的革新开启了美国电影产业的黄金时期，华纳兄弟、米高梅、派拉蒙、迪士尼、20世纪福克斯、环球影片等大型电影公司开始崛起。1924年，华特·迪士尼执导的《米老鼠和唐老鸭》上映。随着有声电影的出现，电影工业发生了巨大的变革，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1927年上映的《爵士歌王》是世界电影史上第一部有声电影，标志着电影走向成熟期。到1929年有声电影《百老汇的旋律》上映时，几乎美国所有的电影院都安装了音响设备。也是在1929年，卓别林的《城市之光》正在紧张拍摄，于1931年上映，代表了无声电影的巅峰之作，随后无声电影逐渐没落，时间点正好与美国经济繁荣之后的萧条相吻合。
股市暴跌的不可预知性
1920年代美国经济繁荣的基础是工业技术快速发展，工业公司的股票价值也得到提升，吸引了大量的投资者。得益于行业爆发式增长，汽车行业股票成为龙头股，被认为是安全的投资对象。道琼斯工业指数持续上升，从1920年初108点上涨到1929年最高时候381点，十年涨了3倍多。高点之后很快就出现回落，1929年10月28日道琼斯指数暴跌13%，10月29日进一步暴跌22%。谁也未曾想到，这次暴跌标志着危机的爆发，股市下跌延续了3年之久，道琼斯工业指数在1932年中最低跌到43点，比最高点下跌了89%。
很多人（包括部分经济学家）认为“大股灾”引发了美国经济的“大萧条”。但是，这两者之间不一定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它们更像是并列关系，都是经济衰退的具体表现。只不过资本市场作为经济运行的晴雨表，先于实体经济表现出来，即先发生1929 年的股市大崩盘，再发生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实际上，这两个事件都是由同样的两个因素引起的：一是经济繁荣下的市场需求增长放缓，形成了结构性失衡；二是为应对这种经济失衡而采取了错误的财政货币政策，导致市场需求萎缩。
实际上，股市的暴跌意味着经济运行出现了严重问题，尤其是资产价格下跌引发的流动性枯竭问题。如果采取了正确的措施应对市场部门资金枯竭问题，就能够有效应对市场需求的持续萎缩，避免之后发生的经济严重衰退。然而，当时的经济学理论缺乏对市场流动性的研究，不知道市场需求正在因流动性不足而萎缩。并且，股市的调整被认为是正常波动，许多经济学家主张市场自我调节，认为政府的干预只会阻碍经济自我修复，以至于错过了时机且采取了错误的政策。
数据来源：WIND、学之智经济
虽然现在将1929年10月29日称为“黑色星期二”大股灾，但是在当时并不知道股灾正在来临，更多地认为是短期调整。经历了10月份股市暴跌之后，11月逐渐走稳，并在1930年上半年逐渐回升。道琼斯工业指数在1929年11月初跌破200点，到1930年4月份已经回升到近300点。站在1930年中的位置，看着回暖的股指，很多人都认为股市调整已经结束。时任美国总统胡佛多次表示大萧条成为了过去时，他是诚挚的，但他同样也是错误的。1930年下半年道琼斯工业指数再次跳水，跌到200点以内；1931年9月份继续跌破100点，触及97点之后才企稳。1931年11月回升到117点，似乎真的回暖了。然而，之后又掉头向下，直到1932年5月份降到50点以内才见底。
在股市震荡下行的过程中，谁也不知道底部在哪里，可能明天就会企稳回升，亦或下个月、明年才会企稳。股市短期涨跌具有不可预知性，短期暴跌之后可能会企稳，有可能进一步创新低。这就导致对市场的预期管理非常困难，难以读懂股市这个晴雨表释放出来的真实信号。正因如此，在持续3年的股市震荡下行过程中，据不完全统计至少有2000万人亏损严重，不少知名精英人物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这些人包括最著名的经济学家、投资者、实业家、政治家等。
耶鲁大学的欧文·费雪教授是当时最著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在1923年荣获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还是数学家、统计学家。费雪教授在股灾中损失惨重，不仅个人资产严重缩水，还欠下了巨额债务，财务状况一度非常困难。他的遭遇令大部分经济学家在之后的一段时期对股市敬而远之。职业投资家理查德·赖恩擅长于汽车公司股票投资，在20年代的股市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然而他的财富在熊市和做空袭击中被洗劫一空，声誉方面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威廉·杜兰特是通用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他在1929年的股灾中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使他失去了对通用汽车的控股权，并于1936年宣布自己破产，只靠经营一个保龄球馆度过余生。
数据来源：WIND、学之智经济
拉长时间轴来看，股市重回1929年高点已经是25年之后的事情。直到1954年末，道琼斯工业指数才上涨到380点以上。在这几十年里，股市走势弱于经济基本面，大量公司的股价长年处于严重低估状态。这时候，本杰明·格雷厄姆抓住了机遇，开创了“捡烟蒂”投资方法，也就是寻找那些价值被低估的公司，就像捡起被人扔掉的烟蒂一样，形成了以安全边际为核心的早期价值投资理念。大股灾之后“烟蒂”遍地都是，格雷厄姆在实践中大获成功，并编撰了《证券分析》《聪明的投资者》等，创建了现代证券分析的理论框架。后来，他的价值投资理念被巴菲特等投资大师所继承和发扬，继承者们进一步将价值投资理念从安全边际拓展到寻找静态护城河和动态护城河，受到全球投资者追捧。
大萧条对经济的严重冲击
1929年大萧条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超出人们预料，大量银行破产，实体企业倒闭，失业率显著上升，经济不可避免地陷入深度衰退。美国GDP从1929年1046亿美元下跌到1933年572亿美元，是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衰退时期，到1940年才恢复到1029亿美元。随着工厂关闭和减产，大量工人失业，许多国家的失业率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美国的失业率在1933年达到了25%，而20年代长期保持在5%以内。有研究统计，1930--1933年银行倒闭了约11000家，超过总银行数量的一半。大量银行倒闭意味着金融系统崩溃，存款人的财产损失，进而引发了信用危机和信贷紧缩，造成实体经济融资困难，企业经营环境进一步恶化，最终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数据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学之智经济
在需求端，消费和投资严重萎缩。由于失业率上升，居民收入减少，消费者购买力下降，对商品和服务的支出大幅削减，这导致了零售业和服务业的萎缩。1929年美国个人消费支出773.8亿美元，1933年降到459.5亿美元，缩减了41%。由于市场预期悲观以及资金缺口加大，企业的投资意愿大幅下降，包括对工厂、设备和其他生产性资产的投入都大幅减少。1929年美国私人投资总额171.7亿美元，1932年降到18.2亿美元，大幅萎缩92%。
数据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学之智经济
在供给端，工业和农业产量都大幅缩减。市场需求萎缩导致许多工厂不得不关闭或减产，全球工业生产总额大幅下降，特别是钢铁、煤炭、纺织等传统工业部门受到的影响较重。1929年美国粗钢和生铁产量分别5734万吨和3870万吨，1932年只有1390万吨和776万吨，分别减少了76%、80%。大萧条期间全球市场需求下降，农产品价格大幅下跌，农业生产随之萎缩。1931-1933年农产品价格处于低位，大豆、小麦、玉米价格分别只有20年代中后期的19%、27%、29%。大豆产量减少了22%，小麦和玉米产量分别减少了42%、49%。
数据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美国农业部、学之智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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