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我躺在朋友逼仄的卧室的地上,想着今晚要去干嘛。

又不想改简历,又写不出剧本,兜里也没钱,连晚饭都成问题。

突然,我的电话响了,是妈妈。连续响了好几声,我才终于接通。

“找到工作没?还有钱吗?”我妈问。

“今天接到面试了。别担心。我还有钱。”我说。

我妈没多说什么,就嘱咐我不用太省,实在不行就先回家。我嗯嗯哈哈地打发掉了她的关心。

半小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已转 3000,祝开心。”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收妈妈的钱,毕业 2 年都没有好好上班,总是说要追梦,做戏剧,但 2 年过去,仍然没有作品。

我想起好朋友 Joyce 之前提过她手上有兼职的事,就赶紧发短信问她。

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我很尊重艺术裸模,但轮到自己做,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要在陌生人面前裸着。

不过我转念一想,说不定这个体验会激发我的创作欲,成就我的第一篇剧本。

抱着些许期待和胆怯,我加了对接人露露的微信。

可能很多人想都不想就会拒绝这个兼职。但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东西足够新奇,能够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就会去尝试。

比如我曾因为想从个人角度了解各个国家的文化,所以集邮一样和 10 个国家的陌生人约过会。

现在回想起来,不禁庆幸还好没遇到坏人,要不然我已经进棺材了。

做裸模当然要比和陌生人约会安全,但也要付出“代价”,那就是出卖我微胖的身体。

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难以想象,我这养了多年的胖胖肚腩居然有一天会成为艺术作品,不禁让我为之自豪。

当晚我和露露确认了一下裸模的价格和时间。150 一小时,一共 2 小时。周六上午,她家。

至于要摆几个姿势,大概的流程,我都不怎么关心。只要一想到这周有收入,我就安心多了。

她还向我保证说,这些画只会在学员内部流通。

有那么一刻,我有些担心裸照泄露会影响我的事业。若干年后等我成为了大作家,这些裸照可能会让我的名声毁于一旦。

晚上,我去参加一个小型的剧本朗读会,作者写了十几个剧本,拿过很多有的没的奖项,但他的剧本依然让我昏昏欲睡。

朗读会结束后,我留下来听大家对剧本的讨论。难以置信,有的人居然能从这破剧本里读出什么《等待戈多》的孤独感。我简直想捶死他。

我心想,我随便写一个剧本都比他的好 100 倍,只不过我还没写而已。

但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呢?走在北京寒冷的夜里,我很沮丧。

很多朝九晚五的朋友总觉得我的生活很潇洒,但只有我知道,口口声声说着戏剧是梦想的人,却并没有努力去实现它。

难道我只是想逃避上班,才给自己编出这样一个热血的梦想?

我不敢再往下想。如果没有梦想撑着,我充其量就是个啃老的人,是个失败者。而现在,我都和别人说,我在追梦。

在要去做裸模的前一个晚上,我沉溺在对自己的失望中,辗转难眠。

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第二天,我头昏脑胀地推开露露家的门时,客厅里已经坐着一群男男女女。她们面前堆着画板和画笔,安静地准备着。

我一下子怂了。

这人也太多了吧!我真的要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脱衣服吗!干脆逃跑吧!

这时露露从主卧出来招呼我进房间换衣服。她递给我一块纯棉毛巾,让我脱了衣服先用它围着。

我裹着毛巾在屋里踱步,纠结着一会儿怎么出去,是裹着毛巾,还是......?

走到我的站位区后,我瞄了一眼,发现没人看我,大家都只顾着削笔,调整画架。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松开了拽住毛巾的手。

我仍然不敢看大家,直到露露开始指导我动作,我才睁开眼睛,发现还是没人看我。

前 30 分钟分别是几个不同的伸展动作,每 5 分钟换一个姿势,主要是给同学们练习速写。

一开始,我总是有意识地观察大家的眼神,再三确认大家只是把我当成模特并没人在乎我的身材后,我放松了绷紧的肚子。

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大约 40 分钟后,我已经忘记纠结我的身材,一心只想着,大腿好酸,好想挠痒痒,脊椎骨要断了。这钱真难赚。

最后,我努力维持着一个复杂的动作,半坐在垫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保持 45 度,一只手在腿侧,另一只手撑着地板。

倒计时 5 分钟,我真的是全靠毅力,有种马拉松运动员上身的感觉。

一结束,我立马整个人垮下来,然后自然地在大家面前做了个伸展,已经不在乎自己还裸着这件事。

我穿上衣服后,露露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好专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裸模。”

我说:“啊?裸模还分好坏?” 露露耐心地给我解释道:“好的裸模要做到保持动作,而你,在最后 40 分钟居然能做到一动不动。你的这种专业性让我佩服。”

在经历了工作不开心,裸辞在家颓废,去北京追梦,蜗居在朋友家,只能靠爸妈救助这一系列的沮丧事情后,我没想到,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在北京第一次被认可,居然是做裸模。

毕业那 2 年,我已经习惯了被认定为容易放弃的失败者。

我上北京前,我好朋友都认为不出 1 个月,加菲肯定会回到家乡,她撑不住的。我很不服气,但之前一次次逃回家乡,的确应验了朋友戏谑的预测。

但从做裸模这件事上得到的肯定,让我明白,其实做好一件事没那么难。

先硬着头皮冲进那个房间,“脱下衣服”,即使大腿酸了,也可以再坚持一下。

即使后背僵硬,也可以再坚持一下,坚持着坚持着,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

抱着这样强烈的鸡血信念,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写我的第一本剧本。

第一天看着空白的文档,打下一个句话。第二天、第三天,慢慢写出完整的句子,删删改改,直到写出我的第一个 5000 字剧本。

当我在 WhatYouNeed 办公室分享这个故事的时候,编辑们哈哈大笑,紧接着开始问我“做裸模对你的人生有改变或影响吗?”

我沉默了 1 分钟,本想这样回答:

“我当时以为会有很大的影响,但其实并没什么。写出的剧本被毙掉后,我沮丧地离开了北京,从此没再做戏剧,也没再做裸模。”

但这样回答太丧了,毕竟当时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最后我选择这样回答:“被赞是最专业裸模的时候,我很开心。”

做人,最紧要就系开心。

或许这会成为我在这里发表的第一篇确实没有太多意义的故事。也许看惯了升华的你们,偶尔也可以笑一笑我这些奇怪的人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