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小镇三角地的春节 文/路嫚

六七十年代,小镇三角地的春节文/路嫚

廊坊隶属河北省,是京津之间的一座三线城市。我的家乡位于龙河北岸,廊坊市市都的南大门。眼看就要到虎年春节,我去城南银河嘉苑看望杉寿之年的妈妈。返回自己住处,天色已晚。经过银河大桥,车子很快爬到桥顶。跟着车子的驶向北望,银河路如流动的星河,璀璨夺目。

六七十年代,小镇三角地的春节文/路嫚

银河大桥是沟通南北城的交通枢纽,所处的位置紧邻老廊坊人记忆里的三角地。提起三角地,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都会很兴奋。

上个世纪六十七十年代,三角地是廊坊小镇最热闹的地方。因为这里建有一条斜贯东西的京山铁路。据史料记载,1897年(光绪23年)京山铁路通车。火车站、还有下面要讲的过街天桥,同时在此落成。

儿时记忆中,在连接车站南北两个站台的路口,都有一根粗粗的长木杆。当火车震耳欲聋的鸣笛声由远而近进站或驶过时,铁路执勤人员就会将木杆横放下来,将车子和行人挡在栏杆外侧。等到火车飞驰而去,栏杆就会被吊起来,这意味了放行了。人们会看到,手提着包的,胳臂挎着篮子的,肩上挎着布袋子的,双手驾着独轮车的,或推着自行车的(车后驮着人或物品),还有抱着孩子的,搀扶老人的……一群人亟不可待的朝着对面奔去。那场景,就像开闸放水一般。因为生怕动作慢了,下一列火车又呼啸而来。

小时候,每次穿过这不太宽的路口,我都是惊慌的跑过去,到了对面即使安全了,还是心悸得怦怦直跳。

廊坊镇不大一块地方,京山铁路的几条轨道将小镇一分为二。发展到今天三线城市规模,仍然是以此铁路线,划界为南城北城。

一,先说铁道以南。

铁道南有两条大街。南大街和西大街。两条街中间夹有很多房子,都是平房,由砖建造的。可一看,就知道要比我家农村的房高大且坚固。街道两旁,挤挤巴巴的门脸,大多是店铺。在南大街南头有一个商店,叫向阳商店。小时候,我和弟弟过年穿的新衣服,布料用的就是父母从这个商店买回家的。向阳商店的对面是个卖糖果糕点的商店,应该叫西域斋。记得小时候,拿着2分钱就可以买一块大白兔奶糖呢。紧邻西域斋是个做鞋子的加工厂,我有个姨曾经在这个厂子上班。这个鞋厂对面,也就是向阳商店的南侧不远,也是一家工厂,叫修配厂。父亲还有村里的人曾经在这当过小工。挣了钱交给村生产队,上班的报酬是挣工分。

西大街都有什么呢?北侧有一家菜市场,我跟着父母到那里打过酱油醋。菜市场对过,有一个居民小院,我姨一家在那里的西厢房住了好多年。从这条街不停的向西边走,就是提供生活用煤的煤场。那时,商店工厂菜市场通通都是国营的,老百姓叫公家的。

南大街和西大街这边很早就有了集市。每逢集日,尤其过年过节的时候,这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我家距离两条街三里地左右,来廊坊步行要半个多小时。那时,农村家里没有几户有自行车的。记得,父亲用紫槐藤条编的背筐、挎在车后车座两边的筐子、放在手推车上的长条筐、盛放柴草树叶的眼圆筐,还有鸡笼等,到集日的时候,就拿到这里出售。换些钱,再买些需要的农具和手使的家伙(生活用品)。有时,父亲带着我跟他一起赶集。等回家的时候,一看太阳都偏晌了,他会带我下馆子。吃什么好东西呢,就是一小碗白米饭拌酱油。几十年过去了,回忆起来,仍然油油的香味。那时,生产队是不种植水稻的,在自家里是吃不到大米饭的。

妈妈有时也到廊坊赶集,带着一袋攒了一段时间的麦麸子、鸡蛋,有时自家生的绿豆芽。最早时,那一斤麸子才七分钱。妈妈每次从集上回来,都会给孩子们买些糖果。所以,每次妈妈赶集还没回来,我们几个孩子就会一遍遍跑到大门口,望望妈妈的身影。印象里,妈妈买回捆成一小把的太阳花(也叫死不了草),插在一个泥瓦盆里。不几天就开花了,这也会让我欢乐一阵子。父亲会埋怨几句,“好看又当不了饭吃”。妈妈热爱生活,不管日子有多苦。

小的时候,孩子们最盼着过年。过年穿新衣服,过年吃好的,过年可以跟小伙伴撒欢的玩,过年房子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门上贴春联、红挂旗,贴窗花,还有屋子里的墙上贴上几张年画,父母要给孩子几毛的压岁钱……。这些,都是只有过年才有的仪式和享受。

过年前的最后一个集,我们这里是腊月二十六。这一天,人们都来廊坊这里置办年货。过年,要贴春联、红挂旗和窗花。小时候,我家的春联一直是请邻居老爷爷书写。爸爸让我把红纸送到他家,两天后我再去取,春联已经写好了。窗花,则是请后院邻居老奶奶剪得。奶奶一双巧手,只见她先将一张红纸折几折。然后,拿着剪子在上面翻转几下子。一会功夫,打开折叠的纸。哇,一对欢跳的狮子,或者一对引颈报晓的雄鸡,或者一对下山的猛虎,栩栩如生映入眼帘。

红挂旗是要到年市上买的,农历二十九贴春联时,要把挂旗贴到窗户外面的上方木框处。过年,家家户户不仅正房、厢房,就是压把子井上,小推车上,甚至猪圈羊栏上,都会贴上红纸墨字对联或条幅。这一来,简陋的小院子天降祥瑞,蓬荜生辉。顿时欣欣然,一派新春的景象。

六七十年代,小镇三角地的春节文/路嫚

炮竹辞旧。整个正月,特别是正月初一和十五这两天,家家鞭炮齐鸣。谁家鞭炮响的时间长,谁家最骄傲,显示谁家日子过得好。父亲每年只是买几个二踢脚,平均分配到三个日子,正月初一、初五和十五。记忆里,他从来没有买过一挂小鞭炮。因为置备了食用的年货,再给四五个孩子买了新衣服,也就没有多余的银子了。离我们不远的邻居家,生活条件比较好。每年初一一大早,他家一定放一挂小鞭。清脆的响声,持续五六分钟。从言语中感觉得出,爸爸非常羡慕人家。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鞭炮。爸爸带我赶年集,每次来到鞭炮摊前,我都会捂着耳朵躲到一旁。爸爸放鞭炮的时候,弟弟他们会跑到院子里看热闹。我却躲在屋里,蒙上棉被捂着耳朵。

二,再说说三角地铁道北

火车站,新华书店,日用百货商店,水果专卖店,大型的菜市场,礼堂,招待所,电影院,照相馆等等,都聚集在铁道北边。最繁华的地段,当然就是老廊坊人熟悉的三角地。铁道北这三角地,即使冬季的深夜,也会看到行人的身影。因为,总有上下列车的旅客,火车站及其附近的灯光会一直亮着的。

小时候,我来过书店买小人书,买过年画。和发小一起步行,来这里的照相馆。拍过两人合影,三人合影,六个人的合影。第一次照相时,我已经十岁了。第一次到廊坊看电影,是爸爸带我来的。因为年龄小,不用买票的。那时,电影正片放映前,有一段新闻片加片。清醒的记得,新闻内容是欢迎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

读小学时,老师带着全校的学生排着长队,观看了我记忆里的第一部彩色宽银幕,朝鲜片《卖花姑娘》。记得,我是领着小我两岁多的弟弟一同去的。我手里只有一张票,到检票口我很害怕弟弟或者我不能进去。检票的阿姨看看我俩,很同情地说:进去吧,两个人做一个座啊。

我是1989年结婚的。婆婆一家四口,从沈阳落户廊坊。爱人讲他小时候,家长给上他和弟弟5分钱,他们就会拿着这5分钱,连衣服扣都来不及系好,就飞也似的跑向三角地。买,买,买。什么白杏呀,脆瓜呀,糖果了。别看才5分钱,能买半斤新鲜的白杏。买回来也不肯回家,就美滋滋的找小伙伴玩了。爱人讲,当时的三角地那里有一家烧鸡,叫王麻子烧鸡。在廊坊化肥厂上班的表哥,每次回北京家,都会捎上一只烧鸡。

今年年三十,我家包的是韭菜虾仁馅饺子。不禁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妈妈说白菜馅加点鲜韭菜可以提味。我便拿着2毛钱步行来到三角地菜市场。记得,排了很长的队伍,买回了2两韭菜。韭菜洗净切碎后,单独放在一个碗里。捏每个饺子时,里边放几叶。这馅里有了韭菜的绿和味道,全家人吃得很高兴。

三,铁道北火车站我要重点说说说的。

火车站是廊坊小镇的集散地,也是我诗和远方启航的码头。

六七十年代,小镇三角地的春节文/路嫚

去车站,要向西穿过一个小胡同。第一次来车站,那是五岁的时候。妈妈抱着弟弟拎着我,去北京的舅姥爷家过五一节。爸爸把我们送到进站就回家了。对火车初始的印象,绿色的外皮长长的,上面镶着一溜方方的明亮玻璃窗。上下火车的踏板很高,我的脚够不到,都是大人抱我上下的。第二次坐火车,应该是读小学一年级,因为湅尾炎,爸爸带我去天津儿童医院做手术。后来,好多年没有坐火车。不过,车站还是来的。特别是每年正月,从初二到十五,我和弟弟要跟着爸爸到这里,卖自家的红心美青萝卜。

爸爸不仅种得一园的好吃的萝卜,还有一手熟练的削萝卜皮技术。先是从萝卜头部动刀片入,不要停刀,顺时针沿着圆滚的萝卜绕两圈,住刀将皮脱落。记住,要留一段外皮做托。这样,手拿着也卫生。接着,在萝卜上横竖各两刀压下去,萝卜的汁液会迸溅进到眼睛里。这时,就发现爸爸手里,一朵玫瑰绽开。“漂亮”,周围的人看着都赞不绝口。我家的脆萝卜很抢手,一麻袋几十斤,几个钟头就卖空了。还深深记得,每年春节,亲朋好友来我家拜年,爸妈都会挑几个大个萝卜招待客人。来拜年的人非常高兴,边吃边夸这萝卜赛过鸭梨。后来,我成了市民,家里也不种萝卜了。可是,每年立春这天,我还是要买两个脆萝卜回味小时候的味道。

1983年可算是我人生的拐点。这年九月,我又来到这熟悉的火车站。这次,我要乘车去省会读大学,开始诗和远方的旅行。算起来,十几年没坐过火车了。第一次离家去千里之遥的异乡,我很希望父亲陪着。那时,火车票几元钱(学生半价票)。爸爸和弟弟送我到到车站,等我进站,他们就回家了。或许这几元钱舍不得,或许家里还那么多农活。四年里,我在两个城市往返八次。但是,爸爸一生也没有去过省会。或许,能到这个车站送孩子读大学,他已经很知足了。

三、接下来,特别说说过街天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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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廊坊南进入铁道北或反向,除了横穿铁道路口这一捷径,还可以爬过街天桥。史料称,这桥最初是木质的,1938年换成钢结构。我数不清,爬这座桥有多少次。记忆里,这是小镇的标志性建筑。当时,桥的周围大都是平房。所以,它简直就是一件庞然大物了。桥的东面不远处,铁轨的北侧,有一个七八层楼高的水泥浇筑的塔。小的时候以为是炮楼,爸爸告诉我是水塔,功能是给路过的火车加水。听人讲,这水塔是日本人建的呢。重点还是说这座天桥。桥身有七八十米的跨度。印记中,两侧立着高高铁皮。所以,桥登上是看不到下面的火车的。行人往返这座桥,先是迂回上桥。上桥的坡度,感觉有些陡。

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带着我爬桥,我要从后车座下来,在车后帮助用力推。后来,自己也学会骑车了,推着车子独自爬坡。体会到,爬坡还真是不易的事呢。刚迈几步,连车带人就退了下来。只得喘口气、攒足劲继续爬。下坡时,因为车子没有扎,几乎是车子连人一同冲下来的。每次经过这座桥,如同翻越一座山岭,累得满头大汗。不仅如此,还心生恐惧。当轰隆隆的火车从桥的下面通过的时候,担心被震动得摇晃的桥,断裂了会把我掉下去。其实,这是杞人忧天。2002年,这桥被拆走时,经历60多年的风雨,一直也没有被压垮。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前后,在老火站的东面,修建了一座地下桥——爱民桥。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也不愿爬这座过街天桥。又后来,火车站于1989年,也从老地方沿着铁轨搬迁到不远的东边。这样,即使乘火车也不需经过此地。自此,这座天桥也退出了历史舞台。2002年6月17日彻底拆除。位于铁桥东侧,光明道与银河南路交口,金光道与银河北路交口,连接南北城横跨京沪高铁的银河大桥,于1990年1月7日动工,2000年5月17日竣工。从此,取而代之了那座铁桥,银河大桥成为廊坊市区地标性建筑。

写在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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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原三角地和铁路南北的老房子,以及其他旧建筑也都陆续拆除。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与高架桥遥相呼应。那座水塔被原地保存下来,依然矗立在银河大桥的东侧。儿时记忆中老火车站,见证了廊坊百年历史,它也目睹了中国人民这里抗击八国联军的义和团运动。那座过街铁桥,见证了中人民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在这一地发生的故事。当然,也见证了新中国成立,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廊坊这座城市的变迁。

每当爬上银河大桥,作为土生土长的的廊坊人,我都会为这座已经拥有了现代化城市的繁华而兴奋。但是,当目光移到那座水塔,就勾起我童年的回忆。火车站,三角地,过街天桥…….还有我的父亲音容笑貌,他已经离我们远去,快五年了。还有我的公公,也离开我们快三年了。还有那么多关于廊坊的历史故事,他们跟我讲过,有些没有讲过,可我真的想知道…….有些事物人物,他们没有等到看到,我想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