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的整个五月都跟弗里达·卡罗有关。时光仿佛倒回到一百年前,在遥远的拉丁美洲,有一个叫墨西哥城的地方,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女孩她穿着白色棉布衬衣和蓝色短裙,留着俏皮的齐耳短发,在马路上飞快的跑着,胸前的校服领结在空中飘啊飘,她小皮鞋一路奔跑的场景像极了我17岁时看过的一部的电影,叫《艺伎回忆录》,日本京都冬日的凌晨,木屐嗒嗒的响过一条条街道,小女孩心里默念,小百合,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喜欢的女孩子总是跑的很快的,或者说她们都是有翅膀的,提着她们轻轻的梦想,当她们发现了内心深处要寻找的东西,眼里便有了光,立刻就头也不回的冲过去了。
与小百合凌晨安静有力的奔跑不同,弗里达这个六岁就得过小儿麻痹症的女孩,她依然是雀跃着的,左手牵着他的男朋友右手捧着书,她脸上是带着欢喜的。
这一天终于她追上了一趟巴士,在巴士里和他心仪的男孩谈论着对面陌生男人手里拿的东西,嬉笑着大胆的问那是什么,那都是金子吗?
话音刚落,她就突然就受到了重击,他们乘坐的那辆巴士和后面的一辆有轨电车发生了严重追尾,只听到“轰隆”一声,她便看不见了,电影在那一刻定格,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金子般的碎屑落在了她的唇角,那画面凄美又惊艳。
瘦小的她倒在了残破的车板上,几斤半裸的一动不动,一根金属扶手直接刺进了她的腹部,从阴道穿出。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脊椎被活活折成三段,盆骨破碎了,锁骨、肋骨也无情断裂,右腿有11处粉碎性骨折,一只脚也被完全压碎了。

接下来,她经历了32场重大手术。她像遗落在某个美院画室里石膏像,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拆开又拿过来返工。
她的男孩在她生命最重要的时刻弃她而去,某个午后,当他俯下身来亲吻她的额头,跟她轻声说再见的时候,弗里达默默在胸前打满石膏的身体上画出一只只翩翩的蝴蝶。
这是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从此里面所有难忘的经典镜头都深深的刻画在了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抹之不去,她美丽又破碎,凛冽又迷人。我没有抽烟的习惯,弗里达却让我有了想去抽烟的感觉。
电影真是个好东西,如同一个上帝视角带着我们穿越过时光,看到了这位女艺术家传奇又浓烈极致的一生,影片随着悠扬旷远的女声开场,仿佛预言一般预示了弗里达热烈燃烧的一生。正如在配乐《Benediction and Dream》的歌词一样的:
她是火焰,冉冉升起,她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在黑夜里抓住光芒;
她像是一株色泽鲜艳的仙人掌,生长在墨西哥那炽热的阳光下。尽管身上扎满了针芒,却依然抬起那骄傲的额头。
她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在身上画了无数只蝴蝶,她每天望着天花板看着眼前的这一只只蝴蝶翩翩的起舞自由的飞。
她画《可怜的小鹿》,一直孤单的小鹿在丛林里奔跑,被数只箭刺伤,全身伤痕累累,而这只小鹿的脸,正是弗里达本人。

她画《破碎的脊柱》,在画中女人的脸上、身上共被钉了55处钉子,她穿着矫正衣,脊柱完全透过肉体暴露出来,破碎不堪,惨到了极致。不过她依然有尊严的站立着,望着前方。而这个女子的背后,是一片荒芜。
终于有一天她站了起来,伴随着病床前躺着画过的各种各样的自画像,画来画去,都是在画她一个人,那个标志性的连心眉,仿佛长了翅膀要飞走了一样。
她拿着自己的作品给迭戈·里维拉看,这位墨西哥久负盛名的国宝级的壁画家正穿着一条硕大的背带裤,专注的拿着画笔在墙上聚精会神的创作。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第一次是在她的车祸前的两年,彼时里维拉在一个空旷又黑暗的学校剧场正要和他的赤裸女模特*爱做**,她带着同学们去偷看,在巨大的壁画作品下,这两个人的激情让这些少男少女看的心跳加快。

再见时,一切恍若隔世,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她。
她在楼下喊他下来看画,他便下去了。
他下去之后,点了一根烟,歪头瞄一眼那副画,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很快,弗里达嫁给了这位离过两次婚的男人。那一年她21岁,他42岁。
命运再一次改变。里维拉这位艺术上的极好伴侣给了她莫大的空间去创作,她开始穿起墨西哥传统服饰佩戴夸张的饰品示人,进入了墨西哥艺术圈。
他带着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人群中她跳起了探戈舞,舞姿曼妙无边,像极了博尔赫斯口中的“三分钟爱情”。
与此同时,某个派对舞场的那一边,里维拉的手也摸向了女舞伴诱人的臀,一遍又一遍用手指在丝滑的肉上画着圈。
他总是这样子,在某个晚归的夜晚她哭着质问他,为何不能给她忠诚与安稳,他说,宝贝没关系,这就像握手,见面总要握下的,可握完了便分开了,这没什么的。我爱你。
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她听到了那句“我爱你”,立刻就柔软了,在床上,继续用双手环起了他的脖子,用清润眉眼去迎他的唇。
第二天的清晨,里维拉醒来又去继续寻觅他的握手对象了。留下弗里达和她那不知何时腐烂的右脚趾。
痛到了极致,就开始了自嘲,她说拖着像她这样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幅打乱的拼板游戏。游戏玩久了,自然要丢失一些部件。
于是对于后来她的右脚被切掉,她也无感了。
这样的女子,只有孩子可以拯救她,但是她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经历过三次流产,她过于破碎的身体承担不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孩子是女人的救赎,她很努力的去尝试一次又一次,可梦想也被身体里无声的血流冲走过一次又一次,于是她拿起来画笔画流产的女人,在画中,女人是她自己,孩子还是她自己。

不停的在做手术,关于车祸的噩梦还在继续着,这三十多场手术每场对她来说都生不如死。
直到一个漆黑的夜晚她才意识到,车祸算什么,身体的苦难又算什么。
那天的夜色温柔,窗外人群欢愉。她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亲眼看到丈夫用身体压住了一个赤裸的女人,那个女人正是她自己的亲妹妹。
她一下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击,她愣住了,脑海里突然浮现了15岁的那年,第一次在学校剧场里看到的那个里维拉,和那个赤裸女模特的场景。
这个重击是致命的,足以让她不再是那个她。
面对窗外道歉的丈夫,当时的她留下一句话:我一生中出现过两次重大的事故,一个是车祸,一个是你,而你,是这两次事故中最严重的。
她剪短了头发,开始喝酒,也学会了抽烟。穿起了蕾丝,和借住在他们家俄国革命家老头写情书,她与各种各样的人做着难以想象的各种各样的事。她还仿佛化身一只妖,把自己手伸入陌生女孩的*体下**。
在我看来她如此的行为都是合理的。因为这样的女子不能惹啊,越痛苦越卓越。她痛到了极点,自然就到了如此的高度。
创作开始一发不可收,她画他们后来的离婚,还有一年后的复婚。她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她作品里了,毕加索看过她的作品曾说,我都画不来这么好看的自画像!

她不停的画,画到她快死了。她成为了大西洋海岸最热门的艺术家,丈夫帮她举办展览,他如此评价她的作品,她的作品,犀利又温煦,坚硬如钢铁,柔美如蝶翼,讨喜如微笑,残忍如人生的苦楚。其实他是最懂她的。

时光又回到一百年后,墨西哥城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城阳光依然炽热,一种神秘又悠远的克莱因蓝包围着一座房子,进入院落,光影交错。一束束温暖的光穿过一簇簇热带植被,洒落在蓝墙上,这就是弗里达的家。
她变成了国家的象征,画像被印在钞票上,在城市大巴、街道、墙壁、集市等地方都有她的大幅图片和印记,仿佛她无处不在,虽然离开了很多年,但她的艺术永恒。
这一年我错过了去拉丁美洲,自然也就错过了弗里达。
王小慧老师去了,她戴着一条长长的同样蓝的长围巾,穿越这一株株的热带植物辟出的小道,又透过光阴见到了弗里达。
她去看弗里达的卧室,墙上挂满了她的作品,整栋房子里都保存着弗里达的一切,她穿过的衣服,鞋子,她戴过的胸针,头饰……每一件物品都还有着呼吸。几十年过去了,仿佛空气中还有着她的味道。
她站在弗里达故居门口那座蓝蓝的墙上拍下了永恒的照片,在她的故居停留了很久,很久。她亦如此懂她。
因为她们如此之像,小慧同样出过致命的车祸,心爱的丈夫也不幸因此离去。在车祸中受到重创倒卧病床的她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相机完成了自拍,拍下自己破碎的脸。正如车祸后弗里达在打满石膏的身体上画出一只只翩翩的蝴蝶。
弗里达说,我不画梦,我只画自己的生活。
王小慧说,在艺术中生活,为生活而设计。
如果说弗里达·卡罗是苦难所浇灌的一朵艳丽的玫瑰花,热烈绽放后又决绝燃烧,向死而生;那么王小慧是水中一株莲,身化根茎心作花,向美而生,生生不息。

都是我喜欢的女性,一个在远方,一个近在眼前。她们的以这种方式的相逢也像久别重逢,这个被称为“中国的弗里达”的女艺术家能够再次得以机会探访弗里达·卡罗,或许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召唤。
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爱情。艺术有瘾,爱情有毒,但是两者同样都是救赎,同样不可辜负。
弗里达临终前写道:但愿离去是幸,但愿永不归来。也许对她来说,死亡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