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首发挑战赛#

四十多年前,小城里没有自来水,要到离家一里多地以外的水井去挑水。
挑水都是父亲做。父亲下班回来,就担起扁担挑着两只空桶去井沿儿挑水。我时常跟着父亲去。
井口上有个辘轳把,辘轳把上缠着一根带个沉重铁钩的绳子,父亲把水桶的桶梁挂在铁钩上,摇动辘轳把,水桶就被铁钩和绳子竖到井水里。
一会儿再往上用力摇,父亲的两个肩膀都压在辘轳把上,摇啊摇,装满水的水桶就忽忽悠悠地飘上来。父亲把水桶里的水倒在井沿儿上的另一只水桶里,再把空桶竖到井下,打满了水再次摇上来。
等两只水桶都装满水,父亲就把辘轳把上的绳子绑好在旁边的木头上,用扁担挑起两桶水担在肩膀上往家走。
水桶装得太满了,随着父亲的走路,水就从桶里一点点地漾出来,滴在小巷的土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我就在这水印里蹦蹦哒哒地走着。
有时天黑,前面走着的父亲怕后面的我害怕,就唱起歌。
我在父亲的歌声里,循着地上隐约的水印轻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像踩着音符在跳舞。

记得有一天父亲很晚都没回来,姐姐看见水缸里没水了,就跟我用扁担抬着一只水桶去井沿儿。
姐姐十二岁以后,就没我长得高,但她担心我粗手粗脚不会弄,到了井沿儿就不让我插手。她自己费劲地把水桶小心翼翼地放下深深的水井,很久才听到水桶落在水中的声音。
井口很大,井沿被提上来的水弄湿了,很滑。我不敢站在井沿边,只敢趴在井沿儿上,两手紧紧地把着旁边的木头,忐忑不安地把脑袋探出一点往水井里看。
水井深深的,黑漆漆的,冷丁什么都没看清。慢慢地,看见水桶在一点点地拎出水面,摇摇晃晃地向井上提上去。
姐姐上半身都趴在辘轳把上了,脸都憋红了,用力往上摇水桶,可水桶就是不怎么往上来。
我要过去帮忙,她坚决摇头不同意。她说你万一掉到井里怎么办?你那么胖,我更摇不上来了。后来有个来打水的男人帮我们把水桶摇上来。
满满一桶水,我们抬不动,男人就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井里一半,我和姐姐才用扁担抬起半桶水,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父亲刚下班,他一眼看见我们姐俩儿抬着一桶水回来,他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冲我和姐姐发火:“谁让你俩去的?谁让你们去井沿儿抬水的?再动我的扁担,我就揍你们!”
我和姐姐都吓哭了,我们抬水,还有错吗?这不是帮大人干活吗?
父亲看到我和姐姐哭了,才缓和了语气,但依然郑重地说:“这是爸的活儿,你们以后再不许做,太危险!要是你俩一不小心滑进井里,妈爸该哭成啥样?那我们就活不下去了,记住了吗?再也不许去井沿儿,再也不许动我的扁担!”
那晚,父亲连夜将水缸挑满。
在我的记忆里,那之后,水缸里的水总是满的……

进入八十年代,小城里开始安装自来水管道。马路上的管道是公家的人挖的,通向自家的那段路要各家各户自己挖。
当时父亲刚手术完,怕抻着伤口,想请我的舅舅来帮忙。这时候,我乡下的六叔来城里办事,就对我父亲说:“这点活儿还找啥人?我帮你挖!”
凿孔挖洞,父亲和六叔的衣服弄得泥头拐杖的。姐姐给父亲和六叔洗衣服,六叔却说啥也不肯脱下来,他振振有词:“晒干了,把泥搓掉就干净了。”
六叔不在乎仪表,穿衣戴帽不讲究,在家干活穿的衣服,出门也是这套,不管别人咋看,自己总是很舒展的样子,到哪都乐呵呵,心理素质极强。
我们都很喜欢他。现在想来,当年他不肯脱下衣服让姐姐给洗,可能是因为他当时身上只有这一套衣服吧。
家里安上自来水,父亲再不用去井沿儿挑水了,几年后,那口水井好像被添上了。
在我家院子里,父亲用栅栏围了一个很大的四四方方的菜园,有了自来水,父亲就从屋里的水龙头上插个水管子,水管子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菜园里。
夏日的清早或傍晚,清澈的水流就汩汩地涌进垄沟里。
家里的水缸还保留着,依然装满了水,因为父亲不允许直接用水舀子接水龙头的水,都要把水缸放满水,坐一坐,水沉静了,再用水舀子舀水用,这样的水才干净。
不过,那根挑水的扁担却再也用不上了,一直静静地矗立在仓房的角落,久而久之,落了灰尘,每次进仓房,没人再注意它了。

八十年代,姐姐考上重点中学,再后来考上大学,念了研究生,十多年前,她和姐夫远渡重洋,去多伦多工作,思乡之情让她总是很怀念过去,尤其怀念小时候家里的一些事。
有天晚上,很晚了,姐姐忽然打来越洋电话,跟我闲聊在加拿大的主妇生活之琐碎和艰辛,不当家不知难啊!
她不知怎么说起家乡的老父,忽然对我说:“小时候,爸对咱们太好了,怕咱俩去井沿儿打水,总是把水缸里的水挑满……还记得咱家的那根扁担吗?都被爸的肩膀磨亮了……”
是的,记忆像即将熄灭的炉火,用力一吹,火星又闪出璀璨的光泽。
在那光亮里,我依稀记得那根磨亮的扁担,父亲有一次在昏暗的台灯下,用白帆布一圈圈地,把扁担中间磨亮的一截缠起来,为了让扁担使用寿命更长些,也为了让肩膀受力的时候能轻一点,再轻一点……
(过去写的小说,今日发出来。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