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悠久而人生短暂
上帝啊！学艺无止境；
我们的生命很短。
尽管我努力研究，从事批判，
却常感苦闷而伤透脑筋。
要获得一种探本穷源的方法，
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一半的路途还没能够到达，
可怜虫就要送掉性命。
这是歌德《浮士德》中瓦格纳的感叹。瓦格纳是浮士德的助手，也是浮士德不懈追求精神的陪衬。他思想肤浅，卑之无甚高论，却也是实话实说。其中“学艺无止境／我们的生命很短”原本是格言，出自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为拉丁作家所常用，绿原先生译作“艺术悠久而人生短暂”。无论科学探索、艺术创造，还是古人所谓进德修业，今人所谓人的全面发展，都不是短时间所能奏效，而需要倾注毕生精力；即便倾注了毕生精力，恐怕也仍然会感到不够，在到达生命终点的时候，仍然会发现许多事情还来不及做，许多目标还没有实现。更别说假如短命夭折，事业就将半途而废。所以古人说：“然进德修业，未见其止，中途摧谢，万世之下有遗恨焉。故曰‘人不可无年’。”（谢肇淛《五杂组》）人不可无年，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就是进德修业需要时间。
历史上有志于科学探索和艺术创造的人，肯定比我们所知道的多得多，更多的人由于未获成功而没有留下姓名。在众多的失败者中，又有相当一部分因为短命夭折半途而废。他们有的可能已经突破重重难关，来到科学殿堂的门口，却来不及迈出最后一步；有的经过多年积累，学富五车，本来可以收获丰硕的人生成果，正在呕心沥血地著书立说，却因短命夭折而功亏一篑。与那些成功者相比，他们缺少的仅仅是寿命。
《唐璜》作者拜伦勋爵
另有一些人生命虽短而创造力非凡，即古人所谓早成。他们短促的生命迸发出令人炫目的光彩，但他们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完全可能达到更高造诣，赢得更*荣大**誉。我们只知道唐代诗人李贺年纪轻轻就已才华横溢，在二十七岁的生命中写下不少惊世之作，却不知道他如果不是短命夭折，还会谱写多少绚丽篇章，留下多少文化财富。我们只知道英国诗人拜伦年纪轻轻就创作了《唐璜》那样的不朽作品，对欧洲浪漫主义思想和文学产生了较大影响，却不知道他如果不是在三十六岁就英年早逝，还会创造多少作品，取得多大成就。尽管他们生命的价值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实现，但比起那些同样杰出而走过生命全程的人来，仍然留下不少遗憾。歌德年高德劭，英国作家司各特在写给他的信中，曾将他和拜伦做了一个比较——
凡是赞赏天才的人们知道一位最大的欧洲天才典范在高龄受到高度崇敬，在享受幸福而光荣的退隐生活，都会感到非常欣慰。可怜的拜伦勋爵的命运却没有让他获得这样的幸运，而是在盛年就剥夺了他的生命，使一切对他的希望和期待都落了空。（见《歌德谈话录》）
歌德和拜伦的影响虽不宜做简单的比较，但歌德活了八十三岁，无疑留下了更多作品，在更多的领域有所建树，他的重要作品《维廉·麦斯特的漫游时代》和《浮士德》第二部，都是在他逝世前不久才脱稿的。也就是说，假如他不是如此高寿，他的许多重要作品，包括代表作，就不会产生或完成。他“在高龄受到高度崇敬”，他“享受幸福而光荣的退隐生活”，都是拜伦所不可比拟的。古人将人生比作在山阴道上行，走过更多的路途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李贺、拜伦等人未能走完生命的全程，所以未能领略许多人生应有的风景。如此说来，“人不可无年”即便对杰出人才也同样适用。
《浮士德》作者歌德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踏上科学探索和艺术创造之路的文人学者，无不希望有足够的时间实现自己的目标。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在《死于威尼斯》中写的也是一位作家，“他也非常希望活得久些，因为他认为只有当一个艺术家在人生各个阶段都能取得典型的成就时，他的艺术造诣才可说是真正伟大的，有普遍意义的，同时也是真正值得尊敬的。”这也可以看作是作家本人的夫子自道。事实上许多作家都有同样的愿望，他们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就，总是追求着更高的目标，而能否在思想上艺术上超越自己，达到更高的境界，往往取决于自然赋予他们的生命是否有足够的长度，容许他们坚持不懈地探索追求。一个人在科学和艺术的道路上能走多远，是否杰出或伟大，在一定程度上就取决于他是否长寿。一位研究现代文学的学者感慨：如果萧红活到冰心那样的年纪，而冰心像萧红那样早夭，那么在文学史上堪称“文学大师”的，恐怕就是萧红而非冰心了。他因而得出这样的结论：“有时候，一个人能否青史留名、德配‘大师’，跟他活得长不长久大有关系。”
启蒙思想家伏尔泰
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处在反对宗教蒙昧主义和封建*制专**主义的启蒙时期，自觉地意识到了时代赋予自己的责任，因而希望有足够的时间承担起这种责任。他说：“我担心的是还没恪尽职责就死了。”（见威尔·杜兰特《哲学的故事》）现在看来，也许正因为艰巨的历史任务要求旺盛的生命力，拥有八十三岁高龄的伏尔泰才为历史所选择，成为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领袖和导师。历史选择他对教权和迷信进行摧枯拉朽的斗争，赋予他如此高龄似乎就是为了让他赢得彻底胜利，诚如法国诗人和历史学家拉马丁所说：
如果我们按所成就的事业对—个人进行判断，那么，伏尔泰勿庸置疑地应是现代欧洲最伟大的作家。……命运赐给他八十三年的生命，因而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去瓦解那个腐化衰败的时代；他有时间与时代抗争，在他倒下时，他是一个胜利者。
他的长寿，以及比同时代人更勤奋的工作，使他留下的著作达九十九卷之多，他那宛如百科全书的作品，每一页都凝结着他的才华和智慧。有道是：“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而谁能笑到最后，有时就看谁活得最久。历史已经证明，有幸庆祝胜利的人往往具有年龄优势，或者在同时代人中比较长寿。假如现在还能看到一位五四时期的学者，他必定被奉为大师，当作国宝，尽管他在同时代人中也许比较平庸。
（作者简介：焦加，原某报高级编辑、高级评论员。从事编辑工作34年，任评论员26年。所编栏目获首届中央主要新闻单位名专栏奖、首届中国新闻名专栏奖，个人获第二届韬奋新闻奖提名奖。所撰评论在全国性评奖中获奖数十次。编辑出版该报杂文系列近20种，写作出版杂文集《亲自读书》等4种，其中《亲自读书》一文入选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张志公主编初中第六册《语文》课本。近年致力于系列文史随笔写作，出版了《我眼中的风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