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做方源的同学自杀了，就在我如今呆的这间实验室，我却并不知晓——
这是研二的第一个学期，我的实验终于进展到了第二阶段。这天晚上七点，我走进了位于地下负一层的这间实验室。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所有的实验数据可就指望我面前的这台价值数十万的实验仪器了。
现在做我们这个方向的研究，用的方法都大同小异，也就是说每天都有好几个人排队申请这个仪器的使用权。
想当初，眼看着师兄们为了争一个好的时间段的使用权，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我却不愿多争，不如就选在晚上用它。
如今翻看这台仪器的使用记录本，竟然已一周无人使用了。我心中纳罕，却并不觉得这于自己有何妨碍。
“加油吧，老伙计”，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打开了与仪器相连的电脑。今天的电脑噪声异常大，不过运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打开了相应的软件。院里的东西就是这样，用的人多了，一个个都像老大爷一般，得人耐心伺候等待着。
“它这几天坏了，不知道实验老师修好了没”，一道声音幽幽地在我的耳畔响起，我蓦然一惊，回头才看见靠窗那侧的凳子上还坐着一个同学，方才竟没留意到。
想到刚才自己还自言自语，我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垂。反应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终于知道为何这仪器一周都没人使用。我回道，“哦哦，是吗，那我先试试看吧，不能用就算了。”
旁边这人没再出声，引得我侧头瞧了他一瞬，只觉得这人的声音虽然沙哑却莫名有些耳熟，看着也很面善，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最近实验提上日程，导师却不太管，一切麻烦都得我自己搞定，所以我整日匆匆忙忙的，倒也无心认识其他什么人。
只是此时人家好意提醒我，我也不好太过冷场，却不知道怎么起开话头跟旁边这位同学搭话。
正踌躇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两道说话的人声。
“哎呀，最近一经过这里总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今天咱们做完实验得早点走。你知道吗？今天可是方源的头七！”
“快别说了，怪吓人的！唉，怎么那么想不开，这王齐老师也是倒霉……”
“谁说不是呢……”
脚步声逐渐走近，又迅速远去，直到归于沉静。我在默然间，仅抓住了两个关键词，方源的头七，还有王齐老师。
头七，是谁死了吗？这个叫方源的？方源又是谁，和王齐老师又有什么关系？王齐，那不就是我的导师吗？我待要深想，却觉得脑中隐隐作痛。
我转头问身边的同学，“方源是谁你知道吗？他怎么了？”旁边那人用莫名的眼神深深的看着我，却不搭话，表情不复刚才的柔和。在这地下的实验室里，莫名让我有一瞬心底发寒。
这人倒是奇怪，刚才还颇主动跟我搭讪，如今我跟他讲话，他倒不理我了。也罢，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富有好奇心的人，便不再多言，默默开始实验。
这台仪器只在研一的时候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学了一下，如今初次上手我也分不清它是好是坏，只知道能够出来数据，想来应该是修好了。
做实验的过程中，旁边那人始终没有动作，一直定定的坐在那里看着我，这让我觉得如芒刺在背。于是我转头瞪向他，却发现这不过是我的错觉，他只是在盯着我面前的仪器发呆罢了。
又过了很久，似乎也只是一瞬，他似乎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又跟我搭起话来，声音仍旧沙哑，却也喋喋不休……
他在不断阐述自己研究生活的不如意，以“我”字为中心，全篇不谈其他，只谈自我感受。
这倒与我大不相同。一来我本就是颇为沉默的性子，比起倾诉，我更愿意学着做个合格的听众；二来，想这世上哪有人有闲心听取别人的苦闷烦恼？就算听了又如何能感同身受？
到头来不过是倾诉者的一场笑话罢了。有那个向人吐槽的时间，或许已经自己解决了一桩难题。
我听的并不用心，却偶尔应声回应，以示礼貌，防止他产生唱独角戏的尴尬。
他说自己研三即将毕业，却发现前路渺茫、找工作的路途异常艰难。
他说身边有同学读研三年 Sci 都发了好几篇，而自己毕业设计的实验都迟迟出不来结果，面临着延毕的风险。
他说父母一心想让自己回到他们身边，当个老师再开个补习班，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他说这与自己的规划大相径庭，要当老师，何必来苦苦读这三年？
他说自己所谓的导师整日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无心认真教导学生，害得自己忙忙碌碌，回头却发现，做的尽是无用功。
他说盖棺定论、盖棺定论，这个词在自己这儿，原来是棺材板都要盖上了才知道最后的结论，却发现结论与自己想要的大相径庭。
但此时，他说，他已无法垂死病中惊坐起了，他只能僵硬的躺在棺材里，任凭那板缓缓遮住自己头顶最后一片光亮……
他这般那般的说着，一桩桩琐碎事连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一边听、一边心有戚戚。
我想，是啊，我的老师也是如此。如今正是实验阶段，我每天都有诸多问题亟待解决，却总看不见老师的身影，只能靠自己。不过我却相信自己的能力，哪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一桩桩的磨罢了。
我想，他说的真对，谁又甘愿辛辛苦苦读书到现在却一事无成、泯然众人，但又能如何呢？大多数人生来平凡，纵然偶尔心比天高，却终究要归于平庸，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不管如何，至少我不用再如家乡的老父亲一般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如此想来，人生还是极好的……
我这般想着，他的声音却蓦然一停。我不知他因何停下，好奇的转眸望去。他又用那种莫名的眼神深深的望着我，在我的无所适从中，他轻轻开口，“你原来是这么想的。”
是啊，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想？那也不能总想着生活里的苦啊，那样日子还怎么过？难道去死不成？
心里这么应着，我却蓦然一惊。我仔细回想，确定刚才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又怎么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盯着他看着，见他面上流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似解脱、又似悔恨……
忆起走廊里那两位同学的谈话。怪不得我见他面貌、声音都颇为熟悉，这不该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吗？
我的大脑一阵晕眩，视线朦胧间，我望向不知何时暗下的电脑屏幕，抬手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恍惚间忆起，这一天没有吃晚饭呀，真可惜，倒是有些遗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