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显
王硕这是主治医师值的最后一个夜班，过了今天，已晋副高职称的他，就不用一线值班，而是值二线指导应急班。他今晚的心情还是很愉快的。趁机，领导又让王硕这最后一个夜班下班后加一个特殊班，跟公检法三家法医去参加个现场病理解剖。差事是个又脏又苦的差事，但谁让王硕今天心情好，领导一说，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刚接班，一群人吵吵嚷嚷送来一位又瘦又黑的老妇人。病人痛苦*吟呻**着，一群人显然有什么分歧，一直吵闹不休。
王硕一查，急性阑尾炎穿孔腹膜炎，血压已经开始下降。得急诊手术，逆转中毒性休克，不手术或手术迟延，难以挽救生命。
一边补液验血，通知急救中心手术室，插管备皮，一边与家属沟通，介绍病情，解释治疗方案，简短说一句话，得手术，时间就是生命！
“七十多了，开刀保险吗？不能用药物治疗？”“不能！”“手术有危险吗？受得了吗？有把握吗？有后遗症吗？花费大吗？”
“这，手术有危险，不手术更危险！”
经过反复谈话和家属讨论，最后由三男二女集体决定，开刀。
手术做到黎明，病人安返病房，血压终于稳定了，老太太安然入睡。作好记录，交完班，王硕匆忙买了俩烧饼，登上了中级人民法院技术处外勤车向县里岀发。
今天的案子大概情况是这样，一个老头，因琐事与人争执，双方语言不干净，引来对方年轻丈夫岀气，撕打一场。据说那老人当场吐血，次日高烧，转了几家医院治疗效果不好，回家后一天突然昏迷，半夜死在家里。现在灵堂已在对方家里堂屋设了半月，这家人的粮食全让帮忙的人吃光，家里弄得乱葬坟场一般，人早狼狈逃走。官司打到县地，状告到省委政法委，严重影响当地生产生活秩序。尤其是，时值盛夏，纵使电冰箱水晶棺24小时制冷，里边还是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这不，省委政法委，省高院责成地区中院，检察院，公安局三方技术部门快速查清死因，尽快解决这一案件。这事，一是打架参与者都到了羁押期限，二是严重影响区域社会稳定。法医这些年因咨询涉法医学问题，与王硕熟悉，特邀请一起参加这次现场解剖取材。
且不说现场尸检的艰苦恐惧，王硕倒是对法医们敬业缜密，作风严谨有了更深刻印象。大体尸检所见，让人触目惊心，皮肤多处大块瘀斑，尤其胸前淤血竟绕过胸骨，直达心包前方。而脑实质内约有80毫升出血，死因，看来主要来自颅内岀血。取完各脏器数十处标本固定后，夜幕已经降临，一行人连夜疾驰在回市路上。
王硕第二天查房，头天凌晨手术的老妇人生命体征平稳，神清情绪不错，但化验结果回报中有几项问题不小，主要是肾功能严重损害，超声CT一查，吓了一跳，原来，老太太右边的肾脏不翼而飞了！这才是活见鬼，赶快找家属告知，准备作进一步检查。病人大儿子先是“噢一一”了一声，扭头一边深思去了。就在这谈话过程中，一家十几个人又在为治疗费，护理分工激烈争执不停。
又第二天下午，三兄弟，五姐妹，很严肃地来找王硕医生。
“我们母亲的右边腰子，去哪儿了？怎么做个阑尾手术，腰子没了？”
“这，我们也在进一步诊查。”
“一个阑尾炎手术，通宵达旦，是不是给误切了？”
“绝对没有，这情况很罕见，我……”
“啪！”病历被摔地上了，老二娃一把抓住王硕领口：“说，安啥心，把我妈肾卖了吧？一个肾值不少钱是不是？”
这天，老太太几项要作的检查被拒绝了，伤口药不让换，输水跑针也不让再扎了，连泌尿科来会诊的医生也给赶走啦……
中级法院又来通知了，说是去分析尸解病人在几个医院的住院病历，会诊病理检验结果。王硕百爪挠心，但省里催得紧，只好去了。
那斗殴死掉的老汉，曾在与公安合作的铁路医院住院。当时高烧39一40度，咽喉有脓，白细胞6万7千多。这显然白血病即血癌迹象啊。脑组织标本显微镜下，大量原幼粒细胞，急性粒细胞白血病脑浸润出血，另外，白血病止血能力极度下降，有严重岀血倾向。而且脑出血发病于打架两周后的家里。此前曾去几个医院就医，未发现脑岀血。显然脑岀血罪魁是白血病，与打架无直接因果关系。而公安近期调查也发现，此人半年前已在省医院确诊急粒，放弃治疗回家。至此，真相大白，一场旷日持久的轩天大波很快平息。
回程月明星稀，车窗外凉风习习。王硕一改上午来时的心烦气躁，分析鉴定会得出明确答案，实事水落石出，为政府处理问题提供了可靠依据，王硕和几个法医高兴得跟考试得100分一样。
＂王硕，快看电脑，网络上正点名说你。”
“说我啥事？”打开电脑，见几条引人注目的词条，特别吸引眼球：“无良医生，切肾倒卖，天理不容！”
“拆线即让转科，推诿病*欲人**灭罪责！”
“还我妈妈腰子！”
医院大门外，也像出殡一样，拉满白色横幅。
到科里看时，病人虽已伤口愈合拆线，但双足眼脸浮肿严重，血压急剧升高，肾功能指标进行性恶化，经过检查，右肾不显，左输尿管扩张，左肾积水扩张得如猪脬一般。王硕全面看过资料心中有数了。这是一种现在已少见的晚期肾结核，一侧肾被结核破坏萎缩自截，膀胱被结核侵犯挛缩，对侧输尿管口粘连狭窄，导致左肾输尿管积水扩张，肾像吹气球一样扩张变薄，导制肾实质损害，造成肾功能不全。这是中国人，吴阶平大夫在世界上首先发现的一种综合征叫“自截肾”。关键是此症若及时治疗，手术疏通左侧输尿管开口，有望挽回肾功能，逆转肾衰竭。
为此，王硕及同事苦口婆心解释转泌尿科抢救肾功能的迫急性，无奈家属早已听不进医生说话，软硬兼施，必欲索取私了赔偿费。
一边狮子大张口，一边线上线下吹风推浪，威逼胁迫，无所不用其极。
看看协商不成，院内秩序大乱，院领导逼迫王硕与病家妥协，私了，赔偿，赔偿，赶快赔偿！也别怪，丢卒保车，领导安生，想想也别无良策。
偏这王硕，认死理，坚持不认这壶酒钱，态度硬是硬，但压力山大。好王硕，请假三天，按入院记录把病家情况摸透，福尔摩斯探案一般把市内几家医院病历档案查个底朝天。
王硕这劲头，用他自己话说的，跟法医兄弟们学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让他查到了这位老太太半年前因肾功不全在一家医院的住院记录，原来早被人家诊为肾自截，病人家属拒绝手术，签字自动岀院。
有了这份既往住院病历摆在闹事家属面前，大闹天宫举动终于偃旗息鼓。
随后几经曲折，病人转入泌尿外科，希望儿女良心发现，祝愿老人能顺利治疗，早日恢复健康。
愿天下没有没事找事，愿人间没有图财诬陷，愿世间没有冤枉，愿人心朴实善良！
作者简介：
马进显，网名老知青，62岁，76年邓县一高毕业，同年下乡。大学毕业，行医40余年，2019年退休，现仍发挥余热。爱好文学，喜欢写点所见所闻，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