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半鼓声》响起 我无从选择

原标题:布莱希特弱势贯穿 导演卢平强势出没

当《夜半鼓声》响起我无从选择

历史维度的布莱希特

1922年9月29日,《夜半鼓声》在慕尼黑室内剧院首演。“24岁的诗人布莱希特一夜之间改变了德国文学的面貌。”这是文化评论家赫尔伯特·伊尔林在首演之后给予布莱希特的高度评价。

评论家是受布莱希特个人之邀,专程从柏林赶到慕尼黑观看首演的,这在后来甚至成为布莱希特的一个把柄。虽然如此,布莱希特还是凭此剧的成功,得到了柏林德意志剧院上演其另外三个剧本的意向。此前,这个凭一篇海盗小说在先锋派文学界声名鹊起的奥格斯堡小镇青年,在大城市柏林漂泊数年,觥筹交错热闹浪漫,但没能签到一份出版合同。他和好基友布鲁诺恩相依为命,喝着豌豆汤诅咒大城市,有时候靠情人的周济度日,好在他的女性崇拜者遍布柏林。

如今,拿到了合同的布莱希特算是一定程度上驱散了征服柏林失败的阴霾,但他还是选择留驻慕尼黑,接受慕尼黑小剧院的戏剧顾问职位。因为在通货膨胀的年代,按合同拿到稿费时,这些钱早已成了废纸。

这便是布莱希特初创《夜半鼓声》所处的社会生活境遇。将近一百年后,同一家剧院翻排旧作,彼时的青年作者早已封圣为国际公认的戏剧大师,排演本身即因为历史的勾连感而产生了某些值得玩味的东西,成为一次事件。克里斯托弗·卢平导演选择第一幕“原样照搬”的演出方式,则又进一步加强了这一历史的切入角度。

演出开场前,两个演员在空舞台上踱步,手拿键盘敲出似是而非的音符,这是当下此时此刻的剧场。开演后,随着后来扮演剧中人穆克的演员讲述1922年首演时的情状,今天的剧场工作人员还原了当年的舞台,我们就这样“穿越”回了过去:当年的舞台设计引入了20世纪20年代正流行的表现主义风格,如舞台后区歪曲夸张的都市草图。但演出还是中规中矩,在一间装饰有阿拉伯花纹壁纸的第四堵墙空间内演出家庭伦理题材客厅剧。

《夜半鼓声》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的故事,男青年克拉格勒上战场后失踪已四年,女友安娜一直痴心等待。女友的父母劝她放弃,转投未上战场但靠*火军**材料发家致富的穆克的怀抱。女孩已经怀了穆克的孩子,几经犹豫终于允婚,这时在非洲当了多年战俘的克拉格勒衣衫褴褛地回来了。为国搏命的克拉格勒身无长物,反而受到在战争中保存了自己的嘲笑非议,他因义愤加入了当时的斯巴达克团起义的队伍。

这也是本剧最初定名《斯巴达克斯》的真实历史背景原因。1919年1月,德国*产党共**旨在建立“无产阶级*政专**”的起义遭容克资产阶级支持的社会民主*党**政府*压镇**,起义宣告失败。戏剧人物的命运受起义高潮的大时代裹挟,安娜想从革命的漩涡中挽救克拉格勒,她找到爱人,坦言自己已经怀孕,求他与自己离开,这便是本剧终极的“爱情还是革命”的选择。在布莱希特的版本中,青年选择了爱情,背叛了革命,以假英雄或半英雄的身份落幕剧终。

本剧是布莱希特第一部舞台化的作品。有资料显示,年轻气盛的布莱希特对这一版演出并不满意,无论是对导演规规矩矩的呈现,还是自己写就的结尾。虽然演出很受欢迎,遍演全国,但布氏对外提到此剧时却说,“只是为了赚点儿钱。”

很有可能也就是基于对剧作家态度的考据,克里斯托弗·卢平导演提出了自己的改编创想,对这一版本以及当下的观众提出一个问题:假如克拉格勒选择了革命,会怎样?

《夜半鼓声》是一出关于选择的戏,但剧中不止一道选择题:选择等待还是新生?中产阶级父母选择无产阶级女婿还是资产阶级女婿?而到高潮的一幕,在民众革命的呼声里,英雄主人公克拉格勒,被迫当众做出选择:要革命还是要爱情?在层层包裹、多重选择的议题后,卢平导演又后缀了一个:要布莱希特还是要卢平?作为自己这一排演版本的“压轴之问”。

1985年生人的卢平是当代德国剧坛备受关注的青年导演,但与彼时年仅24岁的布莱希特比,也不算太小了。他为什么选择排演《夜半鼓声》这出大师早期作品?

稍作检索就会发现,在写作本剧时,布莱希特虽然已经意识到阶级斗争的重要性,但还没有真正成为一名马克思主义者,后来其影响世界的布莱希特方法或体系,还远远没有成型,甚至还未萌芽。《夜半鼓声》无须被视作大师经典来膜拜,是个可供青年作者展开自我表达的好题材,年轻的布莱希特,显然给了同样年轻的卢平更多可发挥空间,于是在历史维度的第一幕后,我们进入了导演卢平的杂耍场。

当《夜半鼓声》响起我无从选择

别激动 一当真 就打脸

第二幕开场用上了1922年演出的实况录音,呲啦呲啦的音质响起时,大幕再启,我们发现精致的舞台消失了:阿拉伯图案壁纸包裹的三面墙的居室被撤下,舞台中心是一张醒目的大方桌,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矿泉水瓶子作为代用道具,灯光晦暗简陋,舞台上仅剩男女主人公,他们听着1922年的演出录音酝酿情绪,其他演员走下舞台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们充当导演,不时对观众讲述、评论、对台上的演员指手画脚,甚至他们说台词,台上演员对口型做动作……

这是国际剧坛已经流行了多年的排演方式,我个人管它叫“假排练场”手法。不止本剧,多次来华的立陶宛OKT剧团就非常热衷这种手法。这种方法极大地降低了演出本身的幻觉效果,生拉硬拽的话,可以说是对布莱希特提出的陌生化效果、间离手法的舞台实践。具体作品具体分析,在本版《夜半鼓声》中,我认为它提示了多维度关注作品的态度:粗糙的现场给想要好好看戏(依赖幻觉)的观众带来不适感;在拆掉了三面墙后,演出空间拓展到了台上台下包括侧台观众看不见的区域;探讨的话题不仅局限于故事本体,还扩列了二度创作者、评论者、旁观者等多维话语空间。

以上便是导演卢平为自己发挥铺设的场地,此后,他对布莱希特原作进行了大胆的删削,比如完整删除穆克招来的*女妓**玛丽和英雄克拉格勒前往街头投身革命等。假如《夜半鼓声》分部售票,那么在我个人看来,第一幕的门票是历史考据,第二部分的进门关节则应叫做:别激动,一当真,就打脸。这是一种有点后现代的卢平态度。

当《夜半鼓声》响起我无从选择

我们看到当男女主角酝酿好了情绪,停止台上台下对口型,终于以自己的身份开始对话后,一个“闲杂人等(酒保)”推上来了一台投币点唱机,这是否意在指涉美帝国文化渗透我们不得而知,但突兀感、违和感是实实在在的。随点唱机而来的美妙的背景音乐营造出罗曼蒂克的氛围,适合好好地谈情说爱。但这个打岔者却如幽灵般游荡在舞台上,在每一处严肃的、认真的、涉及本质的对话中间插上一脚,以卡拉OK一样的走调神嚎进行娱乐消费。追随着打岔者的节奏,剧中人也逐一受到感染,如:烂醉失态的母亲当众尬舞、麻木的父亲如泥胎石塑……窗外响着革命的喧嚣,皮卡迪利酒吧内的中产阶级们醉生梦死,无论怎样也无法将他们唤醒。最后连女主人公安娜也开始癫狂地大笑,再也听不进男主的问询:“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这是现场很煽情的一个场景,在笔者看来,这触及到了布莱希特想要讨论的深层议题。但是,卢平导演使用技巧消解了这份严肃性,譬如:在男女主人公重逢时,酒保假装跟旁人八卦这一对怨侣的狗血关系;当男主慷慨陈词、父亲咒骂革命时,酒保用歌声冲掉了话语,反讽的是他唱的还是“Revolution”;穆克用矿泉水瓶砸打岔的酒保叫他停止号丧。起初,打人的动作叫观众惊呼了出来,这是太过投入把假戏当真了,这时观众又马上被唱出了哭腔、表达“我其实是假装很疼”的酒保的表演逗笑……这类消解严肃的招数层出不穷,几乎有一种话痨一般的过度感,直到高潮。

到了最后一幕,卢平撤下布景板清空了舞台,形成了当代德国剧场最为流行的极简空间,而后整组灯具从天而降,直晃观众眼的大逆光与干冰烟雾一起凸显舞台的侵略性。原本扮演父亲、母亲、未婚夫的演员,穿上塑料材质极简剪裁的服装,化身成为符号化的群众。在持续十分钟的政治口号小合唱(合唱队倒也是布莱希特的经典手法)后,一句“WTF”的吐槽,又消解了口号大合唱刚刚煽动起来的伟大感;这还没完,在“爱情与革命”两难大命题的选择后,男女主角马上来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自然主义谈恋爱,他们面对面站着,垂着手,动作之小之细碎难于捕捉,这又消解了选择的重大性;女主被民众之一杀死了(这是原剧本没有的情节),观众惊呼一片(投入幻觉),随后她又随随便便从血泊里爬了起来(不过是一场戏)。

演出就这样,以布莱希特剧本弱势贯穿,导演卢平意志随时出没的方式进展着。虽然卢平导演为布莱希特的剧本下了不少小心思,比如,克拉格勒用石灰一样的白浆涂抹全身的造型,可以带来石膏英雄像的直观联想。包括他与安娜精神融合拥抱在一起后,安娜全身沾染了英雄的灰烬,随后安娜为救爱人与新欢摊牌,她奔跑着离场的那个瞬间,灰尘随她划出一条闪闪发光的颗粒光带来,那是本场演出我个人最喜欢的一个瞬间。到了终极选择的时刻,克拉格勒以褪落尘垢穿着干净衣服的形象选择了爱情,是在外部形象上预示了人物将混同于最没有觉悟的人群的“叛变”之姿……这些都是触及核心的剧作表达。但潜藏在卢平的花式消解之下,却很难被关注、被辨认,难以勾起观众思考、思辨的欲望,仿佛一切都是儿戏、不值得太过当真。卢平似乎在以布莱希特的方式,反叛着布莱希特。

演出中所说的“理念不重要”,或许没错,但说到底谁都希望被正视、被认真对待。譬如,饶是消解了两个小时,待到谢幕时分,观众鼓掌尖叫的分贝还是相当不冷静。是不是观众太过兴奋于不乏煽动力的舞台技法,而忽略了作者卢平的文艺态度呢?不过,演员们感到自己受到欢迎也还是美滋滋地拉手谢幕了。怎么说呢?有点自相矛盾。要我说,该跟一句“WTF”,才是应对卢平体系的正确姿势。又或者,热烈的谢幕是与“别太动情了”的标语形成反讽,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后现代的一大优势是,怎么说都有理。

当《夜半鼓声》响起我无从选择

很遗憾,我没有看第二天的“Based on Brecht(基于布莱希特版)”。根据导演卢平在社交网络上的发言,他认为北京的观众跟此前在台北演出时的观众反应更像,而与慕尼黑观众相反,北京观众更喜欢第二天的“革命版”。我的遗憾是:在面对一出以革命与否为核心议题的作品时,我看到了一台技法圆熟的当代佳作,没有看到什么创新。

消解了一切,但或许并没有能力创新,这也是很多年轻气盛的革命者终告失败的重要原因。以我国现状为例,不乏人到中年还在用呐喊来假装年轻的创作者。反观100年前,同样年轻气盛的布莱希特就有底气多了。

(图片来源北京青年报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