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罗大狼 | 禁止转载
晚上十点的整点新闻里,漂亮的女主播保持着甜美的微笑,用职业化的声调播报着一条新闻:“近日,贵州某地因新修高速公路,对一座废弃的桥梁进行了拆除。拆除过程中,在两个桥墩旁的土层里各发现一具用混凝土封存的尸骸,当地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
听着电视里波澜不惊的声音,我的心脏在一阵阵悸动,二十年了,他们终究重见天日了,那大雪纷飞的寒夜,那瘦骨伶仃的身影,还有那悲痛欲绝的哭声,重又出现在我脑中。
1
不管是在回忆中,还是在梦境里,每当那罪恶的往事重现,首先充斥在我耳边的,总是轰鸣的机械声。
那是二十年前的正月,春节刚过,我开着单位派给我的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来到了位于山谷中的一个工地。
我是这个工地的监理,负责监督施工、保证工期、协调建设单位和承建方的关系。我此行的目的,是来查看山谷中一座延误了工期的桥梁,延误的原因,是桥墩打桩时遇到了阻碍。
年前,这个工地也曾因为相同的原因延误了半个月的工期,当时也是我来查看的,因为跟工地的承建方打过交道,此次来算是轻车熟路。
承建方的老板姓蔡,我称他蔡老板。蔡老板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为人豪迈好酒,上次来时他曾好酒好菜招待,所以我对他的印象颇佳。
当我的破车在工地旁停住时,蔡老板正跟他的几个副手围着打桩机商讨着什么,几个人都戴着安全帽,在寒风中都脱得只剩一件单衣,衣服上满是泥浆。
“小罗,你怎么来了?”蔡老板看见我,诧异地问道。
“建设单位说你们工期延误,要我过来看看。”我从车上下来,接过一个工人递来的安全帽,朝蔡老板等人走去。
“真*娘的他**邪门了。”蔡老板皱着眉头说着粗话,“又跟年前那次一样,打桩机打了一半,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找到原因没有?”我朝打桩机下头看了看,“是不是已经打到位了?”
蔡老板摇摇头,“还差得远呢,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打不下去。”说完又宽慰我道,“你放心,问题肯定能解决的,年前也是一样的情况,不也解决了吗?这里到处是泥浆,脏得很,你先去食堂找新来的厨子小王,要他准备好酒菜,我们晚上喝点酒。等这里忙完了,我给你弄点新鲜狗肉下个火锅。”
我见蔡老板这样说了,也不好强留在工地上,我虽然是监理,对于技术层面的事却没有经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开着车来到工地附近的工棚区,找到了被蔡老板称为“食堂”的工棚,可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在山路上颠簸了大半日,早就饥肠辘辘了,到了食堂便翻箱倒柜找吃的,找着找着,隐隐听到一个一人多高的柜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停住翻找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我踮着脚来到柜子旁,一把拉开柜门,那柜子分为两层,上层放的全是碗筷,下层放着一个半米高的坛子,坛子旁边,露出一双穿着破鞋的小脚,两个大脚趾头从鞋尖的破洞里钻出来,像乌龟的脑袋,微微翘动着。
“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我侧过身子,给柜子里的人让出空间。
那双小脚先是静止了一下,然后才动了起来,随即一个满身污秽、衣衫褴褛的孩子从柜子里钻了出来,手上还抓着一块生肉。
“你在柜子里干什么?偷吃吗?”
孩子怯生生地站着,并不说话,只把抓肉的手藏到了身后,头低着,满是污泥的小脸与瘦小的身体几成直角。
我见孩子可怜兮兮的,便换了委婉的语气说道:“偷吃也不能吃生肉啊!我给你找点能吃的东西,正好我也饿了。”
孩子微微抬头,眼珠子往上顶,额头上干涸的污泥被挤出了几道裂纹。
“你也是来偷吃的?”孩子试探着问我。
我有意逗孩子玩,便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寻找吃食,最后终于在一个矮桌上找到了一盘熟肉。
“要吃就吃熟肉,你手上的生肉不能吃。”我边说边从碗里抓了块肉递给孩子。孩子接过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回给我,说:“这是狗肉,我不能吃狗肉。”
我眉头一皱,这小子也太挑剔了,有肉吃还挑三拣四的!可他怎么知道这是狗肉呢?难道他能闻出来?我正要问他,门口却传来一声怒喝:“你个小*贼毛**,又来偷我们的菜!这次我绝饶不了你!”
我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民工怒气冲冲地从门口冲来,丝毫不理会我的存在,一把抓住孩子的衣领就往外拖。孩子挣扎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却无济于事。
我连忙跟着出了工棚,只见那年轻民工把孩子拖到一堆钢筋旁,从钢筋上抽出一条拴狗的铁链,将铁链一端的皮带圈扣在孩子的脖子上,再将另一端固定在钢筋上。
孩子此时已经吓傻了,愣愣地任由年轻民工用一把小锁将皮带圈上的卡扣锁死。
我看不下去了,上前跟年轻民工理论:“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年轻民工斜了我一眼,问:“你是什么人?他的同伙?”
我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说:“我就是他的同伙,有本事你把我也拴起来?”
年轻民工正要说话,远处传来蔡老板粗犷的喊声:“小王,拿块肉来钓狗。”
年轻民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了谄笑,高声答道:“好!”说完,他一把抢过孩子手上的生肉,屁颠屁颠地朝蔡老板跑去。
孩子依旧愣着,小手仍然保持着握肉的姿势,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块被抢走的生肉。
2
几乎所有的工地,都会有前来觅食的流浪狗,大山中的工地也一样。
小王弯着腰,手上拎着生肉,对着几条流浪狗“嘬嘬”地唤着,吸引着它们的注意。那几条狗显然早就饿了,口水挂在嘴边,红色的舌头搭在白森森的牙齿上,警惕地往前探着步。
终于,有一条狗禁不住诱惑,拔腿朝小王跑来。小王见状急忙转身冲进了身后的工棚,那狗紧随其后也冲了进去,随即,工棚里传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未几,披着棉大衣的蔡老板从工棚里走出来,将一根沾血的木棒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小王:“把皮烫干净,晚上下火锅。今天来了客人,你小子可得把菜做好吃些,再浪费老子的狗肉,老子就活埋了你!”
小王打了个激灵,拖着狗跟着蔡老板朝我走来。
“哟,你这是怎么了?”蔡老板走到我跟前,见我满脸怒气,惊讶地问我,“哪个*日的狗**惹你生气了?”
我狠狠地瞪了小王一眼,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没准备找小王的麻烦,指着身旁的孩子说道:“蔡老板,能不能把这孩子放了?偷点菜而已,没必要像狗一样拴着他。”
蔡老板这才注意到孩子,他冷哼了两声,说:“这小子已经不止一次偷我们的菜了,小惩大诫,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还得了!”说完又问那孩子:“你妈呢?还在找你爸?”
孩子耷拉着头,不敢答话。
“你认识他?”我问蔡老板。
“谈不上认识,半个多月前他跟他妈来工地打听他爸,从那以后这小子就隔三岔五地来我这里偷菜。”
我本想再为孩子求求情,蔡老板却不由分说拉着我进了食堂,小王则留在食堂外解狗。
我与蔡老板坐着闲聊,我问他打桩的问题准备怎么解决,蔡老板闪烁其词岔开了话题,我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多问。
没多久,小王提着解好的狗肉进来煮火锅,食堂里立时飘起了香味。蔡老板的几个副手也陆陆续续地来了,我们天南地北聊着天,一时便把那孩子忘在了脑后。
火锅上桌,好酒斟满,蔡老板等人的神情却严肃起来,他们将手上的筷子恭恭敬敬地横举过头,齐声念道:“山神爷,土地公,开山凿路,惊扰神灵,还望见谅!今献狗肉一锅,求神灵保佑我们的工程一切顺利。”说完,又低声默念了一阵,然后才收起筷子,开饭。
“这*娘的他**做的什么东西?寡淡无味。”蔡老板夹起狗肉咬了一口,张口便骂。一旁的小王吓得一哆嗦,揉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拿调料来,老子自己放。”
小王如蒙大赦,小跑着去取调料。
我一边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狗肉,一边问道:“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们那个厨子手艺不错,他人呢?”
我这话本是随口一问,不料蔡老板的几个副手突然都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他回了老家,不干了。”蔡老板淡淡地答道,同时有意无意地扫了几个副手一眼。那几个副手的神色随即缓和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打起了哈哈,只是席间的氛围却不像先前那般融洽。
3
春节虽过,节气尚未出九,山中夜晚寒冷,气温早降到了零度以下,我们在工棚里推杯换盏,耳边仍能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
火锅里虽然加了调料,但味道并没有改善多少,好在我们喝的酒烈,两杯下去便麻木了味觉,倒尝不出味道的好坏来。
我们正吃得兴起,工棚外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叫骂:“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儿子锁住了?给老娘滚出来!”
众人停住吃喝,都将目光投向了蔡老板。
“真*娘的他**扫兴!”蔡老板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按在桌上,忿忿骂着,“走,出去看看。”说完从火锅里抓起一根狗腿子,领着众人起身出门。
夜幕下,只见一个穿着破旧花棉袄的中年妇女站在那偷菜的孩子身旁,脸绷得紧紧的,双目怒睁着,一头脏乱的头发随意地扎在恼后,双手环过孩子的后背,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死死抱在怀中。
女人见我们一大群人出来,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八岁的孩子,还要不要脸了?”
蔡老板嘴里嚼着那半截狗腿,沉着脸冷冷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女人。
“快把我儿子放了,不然老娘跟你们没完!”女人见我们都不说话,气急败坏地嚷着。
“放了?”蔡老板沉声反问,“你儿子几次三番偷老子的菜,你一开口就要老子放人,你当老子的食堂是为你家开的呀!”
女人重重地眨了两下眼,凌人的气势减了几分,口气却仍旧强硬得不可一世:“就你们做的那几个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火候不够就是炒过了头,吃你们的菜真是糟蹋了老娘的舌头。”
“哟!”听了女人的话,蔡老板不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这么说,你偷吃我们的菜倒是给我们脸了?”
女人眼一翻头一扬,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朗声说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我们在山里找不到吃的,你们那些东西我闻都懒得闻一下。”
蔡老板“呵呵”一笑,显然对女人有了兴趣,他把狗腿子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女人说道:“我可以放了你儿子,但是他偷了我们的菜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样,你给我们做几个下酒菜,做得好,我就放人,做得不好,那别怪老子心狠,你儿子今晚冻出个好歹来,老子概不负责。在这大山里,别说冻死了人,老子就是弄死个把人,也没人知道。”
“行。”女人答应得十分爽快,“但是你必须先解开链子让我儿子进屋。”
“没问题。”蔡老板说完,把手上的狗腿子扔在了地上,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真*娘的他**难吃!”
我们重新坐回桌旁,狗肉火锅仍旧摆在桌上,却没人再去动它半下,工棚里菜香扑鼻,彻底掩盖住了火锅的气味。那女人站在火炉子前,将一口铁锅舞得上下翻飞,热油沾上了火星,火焰窜得老高,好似锅里炒的不是菜,而是火。
一屋子男人都馋得直咽口水,仍打着哆嗦的孩子也忘了身上的冷,目不转睛地看着冒火的铁锅,口水挂到了嘴边都未察觉。
不到一刻钟,女人炒好五个菜端到了桌上,我尚能把持得住,蔡老板和那几个副手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一个个狼吞虎咽起来。
“我们可以走了吗?”女人看着狼餐虎噬的众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蔡老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朝门口扬了扬筷子,示意女人离开。女人拖着孩子往门口走去,那孩子却喉头蠕动,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迈不开脚步。
“妈妈,我饿!”
女人回眸朝我们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孩子渴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咬牙,拉着孩子出了门。
“妈妈给你找吃的。”
女人的话,随着门外的寒风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4
小时候我家里很穷,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挨饿的滋味我是尝过的,那种烧心烧肺的感觉,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灼得痛不欲生。
孩子跟着女人出门后,我也没有了吃喝的兴致,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孩子饥渴而又无助的眼神,女人的那一回眸,更是像极了小时候我那难为无米之炊的母亲。
我终于还是心软了,撂下仍旧大快朵颐的蔡老板,端起那锅早已无人问津的狗肉,追出了门。
室外,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比刚才更加寒冷,我虽然穿着棉大衣,却仍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那对母子并没有走远,黑暗中,女人佝偻着身子,尽可能地为孩子挡住冷风,两人相互依偎,顶风前行。
“等一等。”我大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女人转过身,眯着眼睛朝我看来,不客气地问道:“你们有完没完?”
我逆着风走到女人面前,把手上的火锅往前一送,说:“孩子没吃饭,这荒山野岭不好找吃的,你们把这锅狗肉吃了,充充饥。”
女人显然没料到我是来给他们送食物的,脸上有了一丝歉意,她看了看火锅里的肉,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却拒绝了我的好意,“谢谢你!可我们不能吃狗肉。”
“为什么不能吃狗肉?”我不解地问女人,“是嫌这狗肉做得不好吃吗?”
女人连忙摇头,解释道:“我夫家姓苟,家里有祖训,姓苟的人不吃狗,否则必遭狗咬。”
我觉得好笑,这算哪门子的祖训?照这样说,难不成姓朱的人还不吃猪肉了?
“你先别管什么祖训了。”我大声劝导女人,“你儿子长时间没吃东西,又拴在室外冻了几个小时,再不进食,只怕会伤了身体。”
那孩子早就对我手里的火锅垂涎三尺了,但他一直克制着,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女人。女人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将下巴顶在孩子额头上,默不作声。
我见孩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顾不得跟女人多说,引着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从锅里拿出一块狗肉递给孩子。
孩子抿着嘴,迟疑地朝女人看去,见女人点头同意,才一把抢过狗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又抓起一块狗肉递给女人,女人却摇了摇头,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将火锅放在地上,跟她聊起了天。
“我听说你在找你丈夫?”
“嗯。”女人慈爱地看着孩子,淡淡地答道。
“有消息吗?”
女人缓缓摇头,脸色有些憔悴。
“你知道他在哪个工地吗?”
“我不知道。”女子抬头看着黑暗中的莽莽大山,那巨大的阴影,如同噬人的妖怪。
“年前我丈夫在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说过,他就在这片大山里的一个工地上干活。”
作为工程监理,我知道在这片大山中,至少有二十来个像眼前这般大小的工地,要想在这些工地上找人,并不容易。
“你丈夫知道你们来找他吗?”
“不知道。”女人长叹了一口气,隐隐透着担忧,“我们家在偏僻穷苦的山村,村里的青壮年都常年在外打工赚钱,我丈夫也不例外。因为我公公卧病在床,孩子又小,所以我留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我丈夫出门六年了,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写信汇钱,可年前那两个月,他突然没了音讯。”
“于是你就带着孩子来找你丈夫?”
女人点点头,神情有些哀伤,“年前,我公公病重,我给我丈夫写了信,可却一直没收到回信。没多久我公公就去世了,我丈夫也没有回来。我放心不下,处理完公公的后事,就带着孩子出来找他。本以为照着信上的地址,很快就能找到他,可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了,我打听了周围好多个工地,都没有他的消息。”
“那这大半个月你们住哪儿?”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说:“我在山窝窝里,搭了个窝棚。”
我看着这对瘦弱的母子,心里有了深深的同情,我不敢想象,在这寒苦的大山之中,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找不到你丈夫,你们怎么办?”
“一定能找到的!”女人十分笃定,苍白的脸上又现出了先前那种倔强的神情,“我能感觉得到,我丈夫就在这附近。等我找到了他,我就要他带我们回家,我们在家里养鸡养猪,再种上几亩地,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女人含着笑,憧憬着,疲惫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在了夜色里,刚才炒菜时沾上的点点菜香,此时也浅浅地散发了出来,我闻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你的菜做得这么好,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做厨子?”
女人听了我的话惊喜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可随即,她又犹豫了,摇摇头说:“不行,我得找我丈夫,还有好几个工地我都没去过呢!”
我略一沉吟,给女人想到了办法,“要不这样,你每天只做早晚两餐饭,做完早饭你就去找你丈夫,下午再赶回来做晚饭。”我见女人还是不敢做决定,又劝道:“你留在这里,起码有了正经住所,吃饭也不成问题,这天气眼看着是要下雪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
女人看了看孩子,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5
我本以为让女人留在工地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蔡老板时,他却皱着眉头沉默了半晌。
女人站在工棚门口,低着头,将孩子的小脑袋抱在胸前,在一群男人的注视下,羞得满脸通红。
“大哥,”坐在蔡老板身旁的一个副手把头凑到了蔡老板跟前,“要不就留下她吧,他们这样四处打探,怕是会节外生枝。再者,我们那桩打得有些不对劲,说不定还得用上次的法子,用他们,总比用我们工地上的人好……”
“闭嘴!”蔡老板厉声打断了副手的话,又十分顾忌地看了我一眼。
“那就留下吧!”蔡老板终于做了决定,对一旁的小王说道,“你给他们母子安排个住处,跟人家好好学学厨艺,中午饭还是你来做。”说完又问女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女人不卑不亢地答道:“我叫田桂花,我儿子姓苟,叫苟剩。”
我见蔡老板答应收留女人,本就松了口气,此时听了孩子的名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按规定,蔡老板打桩的问题没解决,我就必须留在工地上监督工期,并定期向建设单位汇报。蔡老板和他的副手们每天都聚在打桩机前想着办法,可可行的方法都试过了,打桩机仍然打不下去。
工地条件艰苦,生活枯燥无味,好在每天都能吃到田桂花做的美味,日子倒也并不难熬。田桂花每天做完早饭就离开工地,傍晚再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来,几天下来,本就瘦弱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苟剩在工地上倒是过得惬意,他与小王尽释前嫌,每天形影不离。两人都是孩子性格,成天在工地上闹腾,给尽是钢筋水泥的工地带来了欢笑。我看得出来,小王也挺喜欢苟剩,有好吃的总是偷偷给苟剩留着,有好几晚,苟剩都睡在小王的工棚里,就连帮蔡老板钓狗,小王也总是把苟剩叫到旁边看热闹。
一个星期转眼而过,蔡老板那边还没有半点进展,桩打不下去,其他的工作都没办法继续。蔡老板虽然表面上还是像没事人一样,但是眼里的焦急,却是无法掩饰的。
这天傍晚,我和蔡老板并排坐在一块石头上,边抽烟边聊起了天。
“这桩要是再打不下去,我对建设单位就不好交代了。”我为难地对蔡老板说道,“年前那次就耽误了大半个月,这回又快半个月了,加起来,我们的工期已经延误一个月了。”
“别说建设单位等不了,就是我也拖不起了。”蔡老板叼着烟,皱着眉,眼睛通红,“拖一天,我就多一天的支出,再拖下去,只怕工人的心都散了。”
“要不,我请设计单位来看看,实在不行就请他们改改图纸。”
“那可不行。”蔡老板反对得很强烈,“那得耽误多少时日啊!”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蔡老板掐了烟,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我怀里。我用手一捏,厚厚实实的。
“这是什么?”我奇怪地问。
蔡老板狡黠地笑了一下,伸出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我心里一惊,信封里,竟是钞票。
“这可不行。”我忙要把信封还给蔡老板,“我又没帮上什么忙,怎么能要你的钱?再说,这也是违反规定的。”
蔡老板一把按住我的手,说:“你只要帮我瞒着工地上的事,就是帮了我的忙。你收下这钱,打桩的事情我保证这两天就能解决;你要是不收,那就只能拖着,你不好交差,我也拖不起,大家都没好处。”
我拗不过蔡老板有力的大手,只好把钱收下了。
“你到底有什么办法?管用吗?”
蔡老板脸一沉,神秘地说道。(原题:《人祭》,作者:罗大狼。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