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市中医院100周年 (温州市100周年)

值此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浙江省立温州第一医院建院100周年之际,思绪万千,联想浮翩,一医亦是吾开启中医人生之旅的第一站。因人在海外,不能到场庆贺,特将以前写的有关温一医的文章再发一次,重现先贤当年风采,以示敬意。

忆先父黄问羹二、三事

先父黄曾爕,字问羹(1895-1976)。原温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院长。公元1895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出生于瑞安声势显赫、比户书声的黄氏家族。先祖黄哲人和清兵部侍郎黄体芳之父黄吉人是亲兄弟。到我先祖父(也是中医)那代,家道败落已经一贫如洗了。父亲十八岁(1913 年)毕业于瑞安旧制中学,本想找一个小学老师的岗位挣钱来帮助家庭生活。适有表兄唐翼甫先生从日本山口县高等商业学校寒假返温,问及父亲的处境。他劝父亲同他赴日,投考五校官费。父亲以家庭经济情况向他明言,他立即为父亲设法凑了壹佰圆(当时中国洋壹佰圆可以换贰佰六十圆)作为赴日路费及预备期生活费。

父亲先去投考日本东京东亚预备学校(1913.11-1915.1),后入日本千叶医科大学深造(1916.2-1922.2)。毕业后到千叶病院内科做研究工(1922.4-1923.8)。在日本留学接近十年。学成归国在山东公立医学专科学校任内科、儿科教授。1925 年7 月,父亲送亲眷返籍。当时,温州省立中学校长金荣轩先生知道后,劝告他说:“你,黄问羹,留日学医就得回家乡为老百姓治病服务才对。”当时温州瓯海医院(温州第一医院前身)董事长吴璧华也劝止留温,聘他为瓯海医院内科主任,不久任院长。在职8 年,他招引各方英才,增聘医师,配备护士,初步为瓯海医院建立了一支比较完整的医疗技术团队。增设医疗服务项目,组织义诊,积极扩大医院的社会影响,使业务得到发展,经济收入增加。在此基础上,他主持扩建医院院舍,添置外科器械,建造了手术室,扩充了床位,增设化验检查项目,还将自己的一架德国产的显微镜(在当时价值不菲)捐赠給医院。使瓯海医院成为温州地区最有实力和社会名气的医院。1932 年,出于当时社会压力以及官署的矛盾,被迫辞去院长职务。民国22 年(1933),医院移交給永嘉协济善堂管理,抗战胜利后,他曾在杭州开业,创办“长生医院”。后又在温州合办“平安医院”。其间先任在国立浙江大学医务处处长(1933.2-1934.8)、浙江省立医学专科学校内科儿科教授兼附属医院内科主任(1935.2—1938.8)、江西省立医学专科学校内科儿科教授(1939.2-1941.2)、国立英士大学医学院内科教授(1944.2-1944.6)。解放后受聘于温州第一医院任副院长兼内科主任,并一度兼温州卫生学校校长。他从医50 餘年,熟练内、儿科诊疗工作,精通日、英、德三国外文。著有《内科学》,《儿科学》等医学专著。医术精湛,工作热情,一丝不苟,名望甚高。在防治血丝虫病流行时,不顾自己已60 多岁高龄,亲自深入贫困山区开展防治工作,受到领导和群众的一致赞许。他曾任温州市第一、二、三届人大代表。1952 年参加中国民主同盟,1956 年转为农工民主*党**,任该*党**市委组织部长。同年加入中国*产党共**。曾任市科普协会医学组主任委员,市卫生工作协会中医中药学术研究会主任委员。1952 年林镜平成功施行全省第一例开颅手术。于是,当时社会上流传温州第一医院“外科有林镜平的手术刀,内科有黄问羹的听诊器”,足见盛誉极高。

父亲治学开明,从善如流,虽然他已经是很有名的西医。但他对中医药有很大的兴趣,对针灸更赞叹不已。在1957 年中医政策贯彻时,还翻译日本的皇汉医学文章给大家参考。在第一医院中医科开办过日文课。但由于当时社会推崇俄文,没有历史远见。因此没有坚持下来。父亲说:“我一定出一个儿子去学习中医”。于是我的中医生涯就开始于父亲支持祖国医学的愿望。父亲还担任了市卫生工作协会中医中药学术研究会主任委员。和很多的老中医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他们都愿意把他们的经验和绝活毫无保留的传给我。尤其在*革文**期间,我又得到金慎之先生,白仲英先生等的爱护培养,因他们都被打成牛鬼蛇神了,不能看病,他们都把病人介绍给我,并在幕后指导我用药,把他们的经验传给我。他们的苦口婆心讲解,至今仍历历在目,使我终身受益。这一切都是托我父亲和他们的交情所赐。

父亲一生做人正直,正如他的坐相。他到老都是正襟危坐,从不东弯西倒。他走路很快,爱吃红烧肉,一生几乎没有病。我记得他仅仅因胆囊炎和颈部囊肿动手术住了几天医院。他还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开会时他总是先到等别人,没有让别人等他。他说这样做,一是对别人的尊重,二是不浪费别人的时间,时间比金钱贵。他的钟表总是快一刻钟,大家都亲切地叫他“早到先生”。在那人妖颠倒、斯文扫地、知识当垃圾的十年*革文***乱动**时期,父亲也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动反**学术权威被批斗,人格受到了*辱侮**。他总是讲:“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 。所幸他做人正直,人缘极好,那些好心肠的清洁工和医务人员都在暗地里保卫他这老院长,使他安然地渡过那段艰难的岁月,至今我还记得他们的好处。那时父亲总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脸上流露出漠然的神色。亦只有那时,他才有时间和我们讲起他那流逝的往事。他说他不迷信,但是他说他一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遇到三个算命先生,都说他只有六十八岁的阳寿,结果他活到八十二岁。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他就去找他的第一个算命先生,这就是第一医院药局主任王英(他也是留学日本的,懂算命之术)。王英就告诉他:“在算命之术里,有常也有变。你人做好,老天会给你老人家加寿的”。父亲说,有一年温州流行乙脑,到晚上医院的东边空地总有贫苦的人把病重的小孩抛在那里。他立即在那里搭草棚进行抢救,活人无数。我的堂姐黄宗英的弟弟黄宗汉在少年时得脑炎也是父亲给治好的,故有他母亲要他拜父亲为亲爷一说。还有他告诉我们,他在杭州行医时,有一次一个车夫得了肺炎,高烧不退,需要打盘尼西林(青霉素),那时盘尼西林比黄金还贵,车夫没有钱,父亲就自己出钱给他付药费。车夫还是不能留下来治疗,因为他的家人还等他拉车挣钱养活。.于是父亲就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除留下自家里用的钱,其他的钱都给车夫了。他说大概就是一些功德让他添寿了。他一生资助了不少的学生和病人。有趣的是有一次,隔壁邻居的一个小孩欺骗父亲说‘自己没有钱去念书,要去*血卖**交学费’,父亲马上就给他钱,叫他不要去*血卖**。事后大家告诉他‘这个小孩是欺骗你的’,他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凡是有病人慕名而来请他看病,他就马上一改脸上漠然的神色,进入聚精会神的状态。仅仅用听筒与他的双手检查,得出结果与放射科的结果是差不多的。他那精湛的检查手法,到老还是那么的精粹,令人赞叹不已,不愧是日本千叶的高材生。六十年代,我的堂姐黄宗英与她的丈夫赵丹来温州看父亲。亲戚那么多年没有见面,理应先亲热一番。那知父亲的第一句话是说什么呢?令宗英姐一生难忘。多年后,宗英姐告诉我,“叔叔说的是:‘小妹,你的脖子有点粗,你要去查查甲状腺。’”宗英姐说以后我有机会写有关医生的文章,一定要把叔叔那种敬业的精神写入她的文章中。父亲还告诉我们在江西医学院当教授时,曾经给蒋介石的公子蒋经国先生的老婆和儿子看过病,蒋经国很欣赏他,并问他是否得意?父亲书生习气十足,安分守己,并没有奢求提携。记得我母亲有趣地告诉我,有一次蒋经国先生的儿子有病请他。他慌了连听筒掉在地下,象牙的耳塞也跌破了。温州沦陷时,日伪*动反**势力多次游说父亲为其效力,均遭到婉言拒绝。特别是有一次,也是留日的陈公博(汪精卫手下第二号人物)因父亲治好他的肺病,他要我父亲出山帮他。说穿了也就是说要我父亲当汉奸,我父亲当然没有理会他。在抗战期间,大概在1942到1945年间,父亲为了避开日本人的纠缠(因父亲会说日语),宁愿用竹笼盛着药,雇一个挑夫挑着,行医于温州、瑞安乡间为老百姓看病,表现了高尚的民族气节。

父亲总是那么的温和可亲,不发脾气,做人低调。他资助了不少人,培养了不少人,但他从来不提这些事。记得温州医学院眼科缪天荣教授在送葬我父亲的时候告诉我,他也是我父亲的学生。但父亲从来不提,他教导我们要爱祖国、爱人民。如今我亦老年,每当在异国他乡想起他老人家的教诲时,我总是热泪盈眶,不能自禁。我觉得我应该把我得到的一切还给生我、养我的祖国和人民,为它的强盛添砖加瓦,以告慰他老人家与各位老先生的在天之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