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父亲来看我,发现我的袜子露着脚后跟。让他想起他年轻时的一段经历。去滨州战友成大大家做客,吃完午饭。成大大接到另一个战友的电话,说晚上要聚聚。成大大说正好,老刘(我父亲)也在我这里,我们一块儿过去吧。父亲跟成大大是一个连的战友,又是惠民老乡,所以特别亲切。打电话的战友姓赵跟成大大很熟,但跟父亲不熟。父亲说“算了吧,我又跟他们不熟,还是别去了……”成大大不高兴了:“都是一个团的,过去一认就想起来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就这样,父亲被成大大拉着去了赵大大家。那时赵大大家已经铺了地毯,进门都换鞋。父亲不好意思脱鞋,凑到成大大耳边,低声说“我袜子破了,露着脚后跟呢,脱鞋就露馅了……”成大大爽朗大笑起来“没事儿,没人笑话你……”进门落座,寒暄几句。赵大大问父亲“老刘在哪里上班了?”父亲不好意思的说“没安排上工作,在家务农呢。”赵大大说“挺好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我问父亲,你那时是不是特别难受,想赶紧结束一切往家跑?父亲说“没有,最后吃完饭,老赵让他媳妇收拾碗筷。他媳妇说一共八个盘子,正好咱俩一人一半……这要在咱们家,你娘肯定自己都收了,不会在外人面前驳我面子……”
后来战友聚会父亲都不愿参加,总说自己是个农民,没钱没势的,人家都是领导,跟咱也没有共同语言啊。
六十岁以后,聚会的战友越来越少了,好几个已经不在了。成大大再邀请父亲聚会时,我就鼓励他去。终于父亲鼓起勇气去了。回来以后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我问咋样,聚会没你想象的那么难看吧?父亲高兴的说“现在都不当官了,不比谁官大了,比谁还活着,比谁能正常走路,饭前不注射胰岛素,吃饭不忌口,比谁出门不带尿不湿………”
第二次来看我时,父亲带了一双袜子,说是在超市买的,好的。嘴里念叨着“以前袜子破了还缝缝补补,现在袜子破了直接扔了,可惜了,不过日子啊……”我拿过袜子一看,质量很差,穿在我这双体力劳动的脚上,肯定熬不过一星期的时间。我就把袜子放起来,平时穿别的袜子,等回家看望父亲时再穿这双袜子。半年后,父亲指着我的袜子问:“这还是我给你买的那双?”我说“对啊,您猜怎么着,我这天天干活儿穿着它,半年了硬是没破,再也不用担心露着脚后跟了………”
父亲笑了,自豪的说“我的眼光咋样?”我赶紧学着《地道战》汤司令的语气动作给他来了句“高!实在是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