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低估的战神
以前，真是低估了大明战神戚继光。虽然，戚继光是明朝中后期的名将，但是，我觉得，只和小股倭寇打来杀去，总不如经历大战场，开疆拓土，灭国无数的将领更强悍。最近，再次读到明朝抗倭的历史，不得不借用一下网文标题*党**的常用词：被震撼了！
首先，戚家军战无不胜。在抗倭十二年（从嘉靖三十一年到嘉靖四十五年），从无败绩。
要知道倭寇不仅不是软柿子，而且作战能勇猛，*器武**精良，举两个例子：倭寇率先使用鸟铳，连戚继光都记录道：“此器中国原无，传自倭夷始得之。”倭寇的长刀（武士刀）着实厉害，双手挥舞，明朝士兵经常被砍成两段。“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者身多两断，缘器利而双手使，用力重故”。因此，常常杀得大明*队军**溃不成军。
举个极端例子，有一股倭寇从浙江平湖上岸，兴致勃发来个绕南京自助游，杭州、淳安、歙县、芜湖、宜兴、常州抢了一路，据说*伤杀**四千人之多。那么，这股倭寇多少人呢？有的记载是四十多人，有的说是五十到七十人，总之，不到百人。要知道，当时陪都南京就长期驻军十二万人。历时一个多月，这股倭寇才被歼灭，可看出倭寇之强悍，明军之饭桶。百年无战事，大明的江南卫所已经变成农民的自留地了。这种的战争本质，就是日本武士VS中国农民。戚家军面对强大敌人，有胜无败，简直就是奇迹。
其次，伤亡比让人目瞪口呆。
一般打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常事。可是，戚家军的数据简直是神一样的数字，长期保持1:30以上的伤亡比，牺牲1人杀敌30人以上。以嘉靖四十年台州大捷为例，总督胡宗宪的奏章中说：“共擒斩倭首一千四百二十六夷，焚溺死者四千有余”，五战五胜，累计伤亡不足二十人。戚继光自己也很骄傲：“辛酉之战，一月十捷，我兵损不及六七人。”在冷兵器时代，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战斗中，这个伤亡比真是匪夷所思，这绝对不是在同一个数量级上的战斗！
02 戚家军的战法
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在《纪效新书》和《练兵实录》中，戚继光亲手写下戚家军的秘密。
首先，戚继光的战术绝对是天才的构思，而名字又特别温柔。那就是鸳鸯阵！
“此乃杀贼必胜屡效者，是要紧束伍，第一战法。”强调再强调，这就是绝杀技，这就是打倭寇的必胜方案。
鸳鸯阵，将每组十二人排成战队。
- 最前面两人是藤牌兵，配有投掷标枪，腰刀和盾牌。
- 其后，是两人拿着长距离作战*器武**狼筅，每支长五米左右，可以用来刺杀敌人，也可以掩护盾牌手。
- 接着，是四名长枪手，左右各二人，远攻采用弓箭，当前方敌人被狼筅打翻在地，立刻上去补枪，一旦狼筅手被敌人接近，就挥舞长枪作战，保护前方战友。
- 再跟进的是两个手持“镗钯”，使用相对短一些的*器武**，有点像三叉戟，保护长枪手，也防止敌人迂回攻击；同时带着火箭，可以远距离攻击。
- 队长居中指挥和策应。
- 最后的火兵，就是伙夫，战争中看管物资，也在扁担上装上了利刃。
可以想见，倭寇玩命地冲上来，在五十步外，就被远程*器武**，手铳、火箭和弓箭等先招呼一番；熬过这一程，冲到五米的范围，就会遇到狼筅的横扫，一旦被扫倒，就等着被长枪扎个透心凉；避开狼筅了，眼前就是两面藤牌，还有长枪会捅过来；躲开长枪，就是镗钯，腰刀，长刀等短兵器扑上来了。就算单兵作战能力强大，可是遇到这种多兵种多*器武**联合作战的先进打法，倭寇可真傻眼了。这一傻眼就是十多年，一直到倭寇被彻底剿灭。
后世的分析，也觉得鸳鸯阵的战术之妙，几乎可以说在冷兵器近战中是无解的。戚家军纵横东南十多年，这就是的战术威力！
03 戚继光的选用育留
战术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复杂的是鸳鸯阵背后的东西，那就是戚继光最为得意的兵法了。这些内容，都扎扎实实写在他的兵书之中。相比于《孙子兵法》的哲理化和抽象性，《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是实用的和具体的，对于行军打仗，安营扎寨，*器武**使用，练兵选将，无所不写。
其中的“选用育留”，绝对是精华。
戚继光把选兵放在第一篇。当时的浙江兵遇到倭寇常常一哄而散，搞得将领们都很郁闷。戚继光信心满满“十室之内，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才勇”，既然当前的卫所的士兵不行，他就申请单独招募一支*队军**，于是跑到了一个地方叫义乌，善于打群架，特别勇猛。在那里招募了三千人，后来又增加了一千，一共四千人，成为戚家军的班底。
戚继光的选人有三个特点。第一，是根据团队战术来确定选人的标准；第二，重视人的精神气，尤其是胆量；第三，关注听从号令，确保执行力。
当时的*队军**之中，比较重视武艺高强的个人，而戚继光却关注的是团队，因为鸳鸯阵的关键就是采用团队配合战术。他认为打架和打仗有很大区别。在战争中，个人武艺用处并不大，甚至不屑那些所谓的武艺高强，痛批那些华丽的动作，比如棍棒转身跳起来打击，他称之为“花法”，华而不实。“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跳动？”打仗，不是要出风头，不是要多么灵活矫健，不是选健美壮男，而是要听令执行，每个角色把自己的动作实实在在做好，形成配合，就能战胜对手。
戚继光用兵，围绕鸳鸯阵战术，把个人特点和角色要求融合起来。
- 年少骨软、有神气者，来做藤牌兵，需要灵活的人要挥舞盾牌；
- 年大貌伟，有笨力者，来当狼筅手；狼筅非常沉重，因此关键就是使用者力气大，能横扫，把敌人打翻在地就是成功；
- 有杀气、有骨力，精神，结实者，作为长枪手；这个角色负责刺杀，如果敌人倒下，或冲近过来，长枪是致命*器武**。
- 有杀气，有胆性者，充当镗钯手，是近战者，也要防护全队的侧面。
- 甘为人下者，愿意为别人服务的，可以做伙夫。
鸳鸯阵的练成也是实战训练和考核强牵引的成果。
铁一般的纪律，确保前进后退听从号令。那时，没有电子通信工具，指挥需要依靠号炮、号笛、喇叭、锣、鼓、钲、旗等。对于士兵要练习到“如鼓声不绝，便前面是水火，也须跳入；如鸣金该止，就前面有财物可取，亦不许动。”
同时，戚继光非常重视比武考核。考核标准是按照实战标准设置的。比如冷兵器，藤牌、长刀，长枪等不仅是要挥舞熟练，更是考核“二人对打”，采用结果导向，奖励胜者而惩罚输者。
比较有意思的是火器的考核和使用。戚继光很重视鸟铳，认为是利器，是“击贼第一依赖者”。
当时的火器准确度不高，而且质量很差，*药火**、火绳、*弹铅**没有工业化保障，质量都参差不齐；使用也很麻烦，日常的*药火**防潮是个大难题，作战时要现场填*药火**装弹点火绳，非常麻烦。明军对于火器的使用缺乏训练，鸟铳手不是朝天开枪，就是火绳掉地上，还有装了*药火**而忘记装入*弹铅**，甚至有的在装*药火**时口含*弹铅**，结果一紧张就把*弹铅**把吞到肚子里了。十个鸟铳临阵只有六七个能发射，其中只有二三个能发挥效用。
戚继光对火器主要是采用“过程考核”。考核的时候，先检查鸟铳手对于*器武**的维护保养，比如*弹铅**是否打磨光圆，是否和鸟铳的口径吻合，*药火**是否合格，还让每个鸟铳手在手掌内点燃一些的*药火**，测试燃烧速度。
火器使用，要求百分百遵从号令，如果临战时，鸟铳先开枪了，要斩首。“先发者，便一铳打死二贼，亦不准功，必以军法斩首。”对于那些朝天放枪，朝地放枪，或者到时候受潮而开枪不出来，结果都是斩首示众！这些就要求平时实战训练，确保动作熟练，从练习中就达到实战标准。
戚继光用银子鼓励士兵，也很善于做思想动员。比如，出发打仗前，戚继光规定了一整套宣誓仪式。
- 主将要杀白鸡，喝血酒，然后要当众宣誓：“功赏不公，旗鼓不严，妄杀，私财，偏于同喜，不同甘苦，不以赤心报国者，有如此血。”
- 每一个级别的将领都要宣誓，誓词有所不同，增加了身先士卒，和营救上级将领。
- 士兵也要宣誓。三队士兵三十三人，一边喝血酒，一边高呼誓词。
- 最后，将领一定要激情澎湃，把忠孝礼义等说上一通，把士兵鼓励得盼望杀贼立功，“搞得各兵一时鼓奋，恨不即刻见贼。”
在后世，戚继光有一个著名的传人，那就是曾国藩。曾国藩是文臣，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于是，他的练兵和战法，大多学的就是戚继光的套路，“搜查规制，今古章式无可仿效，独戚继光书号为切时用，多因所言变通行之。”看他的练兵，湘军营制的改革，队形的编排，*器武**的配备，都能看到戚继光战法的影子。
04 孤独的将领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戚继光死后28年，努尔哈赤建国“后金”；又过20年，皇太极称帝，建立大清；又8年，崇祯自尽，清军入关。这实在是一个谜！既然《纪效新书》写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后世没有将领沿着戚家军走的路，将这套“选用育留”和“鸳鸯阵”发扬光大，再训练一支强大的部队呢？
或许可以反过来问，为什么只有戚继光能成功呢？十多年前，读过《万历十五年》，觉得不过如此。最近重读，觉得深刻而尖锐，一下子就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因为，戚继光是“孤独的将领”。
明朝拥有二百多万的常规军，是当时全球最大的*队军**，将领无数，怎么说他是孤独的将领呢？那就是，戚继光就是一个奇迹，他一手打造的戚家军是一个特例，是不可复制的传说。
戚继光是在官僚体系中的一个奇迹。当时的大明王朝，皇帝昏庸，太监横行，文官权争；所有的正面人物和反面角色，都在祖宗家法的阴影之下，所有的礼仪制度都已经成为了一种镣铐，整个帝国还在运行在一个已经过时的体系之上。
就拿*队军**来说，离开朱元璋建立卫所制度已经约200年了，情况早就不同了，而祖宗法制不曾改变。
戚继光在剿灭倭寇成功后，调动到北方的蓟州战区时写了一封奏章，大体意思是：一线的弊病太多，有七害，失六，弊四，比如，士兵有多少，将领搞不清楚；凑数的太多，都是老弱病残；士兵和将官当起了邮差和驿站，变成三产部门；士兵缺乏训练，有火器不会用，马军居然没有马；金鼓旗帜都废弃，整个号令系统失灵等等。蓟州是对抗蒙古的第一线精锐，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当时全国其他地区更是一塌糊涂了。
戚继光的了不起，就是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审时度势，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这套制度，发挥出最大的个人才干。
在战术上，开创低成本可复制的超级战术。打仗打什么？首先是打钱。可是，卫所制度之下，是低成本的军事制度，是没有军需保障的，没有银子统一调集使用，没法来提升*器武**装备。
我们可以看看戚家军的*器武**就可以体会到戚继光的智慧。主要的*器武**狼筅是什么呢？就是南方生长的*毛老**竹，将竹端斜削成尖状，又留四周尖锐的枝丫。藤牌，也是当地产的，遍地取之不竭的低成本*器武**。这样，确保了十多年，能够在没有独立的军需供应保障，没有后勤部的情况下，戚继光将*队军**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
同一时期，另一个将领俞大猷，提出一个很高明的战术。他发现倭寇主要擅长陆战，提出针对性的主动防御战略，那就是装备一支舰队和火炮，歼灭倭寇于海上。但是，这可是捅了帝国的马蜂窝了，捅了祖宗家法，这需要大明政府官员高效运作，需要拆除卫所制度，集中使用*器武**和兵力。就算这种方案很好，也绝对不可能被采纳。
除了面对真刀真枪的血与火，戚继光还面对另一个战场，那就是大明复杂的*场官**。戚继光在这个战场的如鱼得水，恰恰确保了他的最终成功。
看他一生之中，和顶头上司们，如俞大猷，胡宗宪，谭纶，甚至和首辅张居正都关系默契。在文官全面瞧不起武将的明朝，戚继光俨然是个通杀文武的异数，连当时文学界的大咖王世贞都和他饮酒赋诗，还给他的兵书写宣传稿。
戚继光是如何在*场官**中圆滑处世的，史书就没有明讲了。蛛丝马迹还是有的，关于戚大帅收受重金，赠送美女给张居正，历史上也是屡有传闻。因此，明史中也点了一句：“与大猷均为名将。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之”。就是说他和俞大猷都是一时的名将，但是戚继光的操行不如俞，是有一些问题的。
戚继光在*场官**的左右逢源，换得大明官僚体系的支持，并没有丧失自己志向和目标，将这些资源都用在了练兵和作战上。等他被弹劾引退的三年后，戚继光年仅六十岁，就在穷困潦倒中离世。
戚继光和曾国藩是何其相似，一个是优秀的将领，一个是杰出的统帅和政治家。他们面临的困境是如此相同，而解决方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 面对毫无战斗力的*队军**，那么就自己来选兵练兵；
- 面对缺乏物质和技术，那么就自己来筹措和创造；
- 面对混乱衰败的*场官**，那么就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圆滑处事，争取最大的支持；
- 面对贪污横行，那么就一样巨额金银过手，只是都用在公事上；
- 面对漏洞百出的体系，不追求大破大立，而是修修补补，在其中做出局部最优；
最终，他们在心中做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行动上做一个实干家。
黄仁宇说：“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通通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万历十五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然而，在这其中，戚继光失望过，坚持过，妥协过，奋斗过，以天才战术与倭寇交战，以无比耐心与*场官**周旋，终于成就了戚家军的奇迹，实现了自己的毕生志愿“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闪耀，再是黯淡的长夜，也遮挡不住这一抹将星闪耀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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