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厂新招的学徒工一百多人,除了几个城市知青以外都来自类似于陈书记、贵仔队长们的农村子女,别说不少人小学都没毕业,还有不满十六周岁的童工也不足为奇。范之云和蔡仁霞的七级钣金工朱文庭师傅一家从省城飞机制造厂下放,妻子宋雪梅在机修车间当修理工。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厂资料室,女儿读寄宿制高中。
朱师傅给两个徒弟领来了钣金工必备的工具,“这几个月先用这些工具:小钢锯和锯条这是每天要用到的,还有各种规格的活动扳手、固定板手、榔头、钢卷尺、直角尺、锉刀、白铁剪……嗯,以后再慢慢地增加,”朱师傅想了一会继续说,“工作台我们三人合用,木工班正在加班给每人做一个工作台。还有,厂里有作息制度,每个月有四天假期……明天再买饭菜票,今天晚上食堂会给你们记账……刚从农村过来,社会角色改变了,厂里要对你们进行培训。明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白吗?”
不明白怎么办,之云点点头,望着蔡仁霞一头雾水的模样,自己总不能像她那样懵懂吧。培训也就是这几句话:现在不是农民了,要好好地跟着师傅学习,三年的学徒期间要转变自己的身分。“你们原来是直接从事农业劳动的农民,现在是什么?”厂革委会金主任说,“你们现在是为农民服务,为农业服务的工人。工人需要掌握更多的生产技术,学会使用各种机器,还需要各个工种协同合作,因此工厂必须要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每个人必须加强组织纪律性。是的,有事可以请假……”
听到下面嗡嗡的议论声,主持人站起来说,“等一会让大家讨论,先——”
金主任侧耳听明白后,示意主持人坐下,指着靠窗边的一个男孩问道:“你是问双抢可不可以请假……还有谁有问题的?”
于是新工人七嘴八舌地问自己结婚、喝别人喜酒、老人祝寿可不可以请假,甚至提出八小时之内上厕所、下班喝酒、打牌、逛街之类的问题,金主任笑着说:“这就是社会角色留下很深的烙印,有些痕迹很难轻易磨灭。在农村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大家习以为常,在工厂到底应该怎么处理,明天开始各个车间认真学习厂里的规章制度并且讨论一天。”
明年要完成五百部拖拉机拖车任务,年终剩下的两个月正是培训学徒工使用工具、操作机械设备、看图识图的关键时刻。拖车下料是钣金工的事。师傅们将拖车各部件的蓝图分发下去,并让徒弟到仓库搬来所需的型材,径自在各类型材上划线后用台虎钳夹紧。师傅演示一遍手工钢锯的使用方法,接下来的事任由徒弟自由操作。
用小钢锯下料十多分钟,即使大冬天贴身衣服也会湿透,晚上睡在床上手脚真不知该怎么放,次日清晨北风一吹,几乎会将绵软无力的人吹倒。范之云站在风口吸上几口冰冷的新鲜空气竟会觉得心花怒放。冬天的早晨虽然寒冷,却无法与那年东风水库的民工凌晨被唤醒,山沟里凌厉刺骨的寒风相比。之云忽然想到那年大雪纷飞到公社粮站挑米,季大姐滚下山沟,白雪中露出方格子围巾的事,那不是冒险,而是快乐、欢笑和见识,更是对意志的磨砺。环境变了,社会角色变了,走进厂区的一瞬间,之云感触到这里孕育着的勃勃生机。
一条机动车道隔开了生活区与厂区,并连接着县城和城南小镇上的几个县办工厂。机动车道上人影绰绰,厂区内人声鼎沸。食堂外侧一个大锅炉“嗞嗞”地冒着热气,晚班工人用铁皮桶装水洗澡洗衣服,白班工人排队打饭的长龙蜿蜒到十多米外围墙边的单身宿舍。起早的工人坐在食堂方桌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满怀信心地交流着当天的生产任务。广播喇叭奏着欢快的乐曲,给清晨的厂区环境平添一分格外美艳的气氛。更有给人带来心花怒放和磨砺意志的呼啸北风,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晨使年轻人忘却了昨天的疲惫和劳累。
蔡仁霞很腼腆,她总是在范之云来到车间打开工作台的柜门后才假装匆匆地走进车间。当然仁霞绝对不会迟到,范之云每天早早地打开车间大门,只是因为车间聂主任交给他掌管车间大门钥匙的权利。
朱师傅前几天让两位徒弟学会看懂图纸,至于图纸上的标志、符号他也不一定讲得出个一清二楚,比如视图、加工参数,不然他怎么会说“你们去问一下郭技术员”。这是技术员绘制的图纸,所有的数据或许稍有更改必须去请教技术员自然没错。范之云总是在反复琢磨,脑海里将疑问和不解像耕地似的翻来覆去依然无果,方才带着不知其所以然的疙瘩去技术室求教。进厂不久,家人从上海寄来几本钣金和机械制图识图的书,半个月后,朱师傅对之云按照图纸划线的准确和熟练程度表示惊讶,转而对蔡仁霞说,“你也要下点功夫 学会看图纸,女孩子胆子要大点,还有呢你要学会思考,心思要集中在学技术上……”
虽然师傅没有提到范之云一个字,蔡仁霞却觉得师傅给她树立了一个坐标。范之云是见多识广的城里人,范之云是膂力过人的大男人,范之云是足智多谋的性情中人,自己则是一个压根没出过县的乡村姑娘,有什么资本与眼前的师兄相提并论。师兄——仁霞脸颊忽地有些微红,范之云年龄肯定比蔡仁霞大,从他的举止言谈上看自己不如他成熟。仁霞不明白自己对之云的感觉到底是师兄还是建立在师兄之外的其他有情感色彩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