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知青的土默川札记》 第二篇
 从大青山温润的怀抱中走出,向南大约三十来里,就可以莅临黄河。对面就是伊克昭盟的达拉特旗。我们插队的村落就在大青山和黄河之间的土默川,距离黄河也就七、八里路。
初到内蒙插队的时候,有一天在割茭子的时候,我们生产队一个叫做换米子的后生子悄悄对我说:“老施!俄引上你,咱们一起去眊黄河!”我啥也没说,将镰刀别在后腰上,毫不迟疑的和他相跟上,穿过一片又一片黄呼呼的庄稼地, 向着不远的黄河奔去。我们这些北京知青,一直都有目睹一次黄河的愿望。有个叫做刘淑芬的小丫头,来到土默川没有几天,忽然萌发奇想,和谁也没有打招呼,手里捏着一副*用军**皮带当作防身*器武**,哼着歌儿,只身一人笑吟吟的向着几里外的黄河奔去。这下子可把老乡们吓坏了,组织了几十个后生子骑上高头大马到处寻找,终于在黄河岸边找到了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正被黄河的壮美弄得不知所以的刘淑芬,见到这些“不速之客”,倒一点都不慌张,挥舞着手中的皮带威胁人家:“你们这些人都不许过来,我这条皮带可是铜头的!”搞得这些寻找她的后生们哭笑不得,只好连说带劝才把她弄回来。今天,换米子主动邀请我去看黄河,我岂能不去。?
换米子年龄大我几岁,在土默川的初寒中,他那张带有淳朴微笑的脸庞红扑扑的,透着一股青春朝气。他说话的口音,夹杂着土默川的方言,但不那么地道,好比白面烙饼里掺杂了一些山药蛋。他的身材和当地人也不一样,尤其是两条腿杆板正板正的,走起路来比当地人显得清爽。在去往黄河的路上,他和我不断地拉呱:“俄告给你唻,俄来到土默川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眊黄河。在黄河边上只要心里使足了劲气,爱上眼前的黄河,就不会凄惶了。”我知道,土默川是当年走西口的人们落住脚步的地方,我带点戏谑的问询着换米子:“我们到土默川,也算是走了一趟西口吧?”换米子迟疑了:“可不敢灰说,走西口是受苦人的营生,在老家煎熬的耐不住了,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到土默川。你们可是将来要干大事业的。”我继续将他的军:“我们将来也许会和你们一样,在土默川厮守一辈子,也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那应该算是走了一趟西口了吧?”换米子却还是不肯正面回答,顾左右而言其他:“走西口的人,把此地的二人台给丰富了,山西人软绵绵,酸溜溜的味道,陕北人那个高声吼叫的气势,还有老蒙古人老白干酒一样厚重的马头琴的调调,和面团似的圪混在一起,哼唱起来有一股子让人特别受应(舒服)的感觉! ”
我也不想再难为换米子了,因为,看来有点文化的他,不会唐突的说出真实的看法。在急急忙忙赶往黄河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些背着土布包袱,蹒蹒跚珊的,风尘仆仆的从口里奔向口外逃难的人们。还有那些乘着牛皮筏子,承受着随时丧失生命的危险,从激流中挣扎着,从贫困的陕北沙丘爬到土默川这一边堤岸的人们。待到他们来到了土默川,望见了如此平展的土地,倏忽间,感觉到一条生路赫然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一时间,他们一定会喜滋滋的,非常知足的在这里繁衍生息。至于我们,真的与这些情愫浑然的故事无关。他们是为了追寻,我们是由于无奈,的确无法类比。咳!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我们都是依傍黄河的一群,那就让我们在土默川的生活中,在二人台的腔调里共生共存吧。
土默川的小戏二人台,和流传在山陕地区以及张家口地区的二人台截然不同。当人们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咂摸着其中滋味的时候,可以听出汉民族民歌的浓厚滋味,也有古老的鲜卑人的铿锵悲凉,以及草原上传过来的蒙古族长短调的缕缕湿润。所以土默川人索性把二人台叫做蒙汉调。后来,为了便于在舞台上为蒙汉调开拓更大的天地,当地的文化人绞尽脑汁的按照谐音,把蒙汉调命名为俗不可耐的漫瀚调,成立了什么漫瀚剧团,力图创新。但是,历史的原则是不可抗逆的,二人台是土默川人内心里最大的情爱,他们不喜欢任何篡改和美化,更没有登堂入室的奢望。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那个腔调,坚持着二人台黄土地和草原相互之间的共鸣。他们始终执拗并倔强的把二人台存留在土默川的土地上,存留在淳朴的民间。他们始终不肯妥协,始终坚信到了土默川就要和当地人一样,必须要爱上二人台,走西口的人才算是走到了目的地。
换米子好像看出了我的沉吟,他若有所思的告诉我:“细想上一遭,俄从河南跑到土默川都快十年啦,还算不上一个真正走西口的人。虽然也那么迷恋二人台,脑袋里河南曲子戏的那个调调,还是咋逑也赶不走。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是会哼起曲子戏《薛连登赶考》里面的那几句唱词,硬是感到没有离开家乡。说到这里,换米子索性学起了舞台上的场面,一边踉踉跄跄的走着,一边情真意切的唱了起了河南曲子:“眼看着过四更天将亮,一脚深一脚浅,汗湿了衣裳。寻思着,何处寻得安身处,一条大河把路挡。”换米子有滋有味的唱完这几句唱词,非常正经的和我说,一方水土养出一方水土的调调,河南人唱曲子,山西人哼晋剧,陕北人唱信天游,俄在土默川圪蹴了有十年了,每听过一次二人台,心里就安宁一次,俄仔细思谋着,难不成土默川真的成了俄的家。”
换米子不是地道的土默川人。他是在1959年家乡遭了大灾后,从河南逃荒来到土默川的。据他说,逃荒的时候真是凄惶的很,除了怀揣着的几个零钱,最重要的家当就是一条薄薄的棉被。一路上,就用这条棉被遮挡风寒,随着逃荒的人流走到了土默川。他们这帮“盲流们”一个个都平躺在肥沃的土地上,再也不肯爬起身来。厚道的土默川人不会花言巧语,简单的说了一句:“俄们这地界的糜子米还行,左唻(反正)也是能够活人哩,不如就留下了哇!”我知道,*跃进大**以后,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河南很多地方的流民蜂拥而至,来到土默川落脚。他们不仅带来了中原地区先进的农业技术和理念,还有谦恭的劳动态度。他们用不断挥洒的汗水在这里逐步的扎下了脚跟。后来,到了冬天他们也像土默川人一样,穿起了白茬皮袄皮裤,也习惯了喝酸粥,唱酸曲。在当地的老百姓眼里,他们已然是自家人。反倒是他们自己,内心里总摆脱不了“盲流”的阴影,把自己当做外乡人。总是莫名的用另一只眼睛看待自己。比如换米子,十几年里,竟然没有勇气,希冀着在土默川上找上一个媳妇成家。
我们在去往黄河的路上,偶尔的,会碰上孤独的放羊人,由于相距很远,相互之间不可能大声问好。放羊的人就用放羊铲舀起一铲子黄土,向天上猛力扬起打着招呼。换米子见了,也用镰刀挖起一大把黄土向着天上扬开。我问换米子:“你认识他们吗?”换米子说:“土默川人有个规矩,人与人之间,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碰上了就是朋友。我和羊倌们用扬尘相互打个招呼,互报一下平安。说起这些放羊的也很可怜,平日里除了羊儿,找不上一个说话的,你和他们打一声招呼,他们会感到惬意!”
经过一路奔波,我们终于赶到了高高的黄河堤岸,恰好赶上了长河落日时分。夕阳之下的黄河,那一份雄浑壮观的气势令人目瞪口呆。土默川这个地段的黄河非常宽阔,两岸相距总有好几公里。我们到来的时候,沐浴在金色霞光中的河水,肆无忌惮的从远处奔涌过来,气势之急迫好像不羁的骏马,呼啦啦的抛洒过来,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在如此雄壮的气势之下,我禁不住缩起脖颈,感到有点胆怯,不由得蹲下身来。尤其是黄河的巨浪激流,时不时地,疯狂的撕咬着岸边的堤岸,毫不费力的,把厚厚的黄土层一块一块的咬将下来呼啦啦的颓落长河,并且发出雷鸣一般的轰响的情景,更令我按耐不住内心阵阵的悸动。我手搭凉棚向遥远的大河西面眺望,只见一轮血红血红的落日,映发出耀眼的万丈光芒,圆滚滚的身躯,那样从容不迫的,稳稳当当的扑向大河伟岸的怀抱,再温柔的在大河的水面上逐渐的隐去。目睹落日与大河自然融合的一幕,我们俩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大自然的壮美。不知为什么,我在恍恍惚惚中,竟然产生一种遐想,假如这个时候,大河对面寂静无声的鄂尔多斯大沙漠里,有一股股沙尘悄悄地凝聚,并且迅速的集拢,好像被一种无形的神力舞弄着,慢悠悠的旋转着甩向天空,孤烟一般的迅速上升,在升起的过程中,沙尘再逐渐的弥散远去,那一定更能动人心魄。我大声的询问着圪蹴在河堤上的换米子,我怎么会产生这般感觉。换米子告诉我,这种感觉并不奇怪,因为在黄河对岸达拉特旗那一边,有时候确实会沙尘飞扬,尤其是春天闹腾起来,那*日的狗**,老天爷都按不住。他指着眼前这条大河骄傲的对我说:“别看这黄河流水凶哇哇的,要不是凭着老人家的恩赐,硬是把沙尘隔在对岸,把咱土默川搂在怀里慢慢滋养着,土默川就不会这样肥嘟嘟的。”我还是在追问他:“都说黄河发起怒来,任嘛力量也阻挡不住,为什么就偏爱咱土默川呢?”换米子捡起了一块土坷垃,捏成碎土向天上扬去,“黄河就像咱土默川人,碰到一起了就是朋友!”
换米子在河南老家初中刚毕业,就在村子里的小学当上了代课老师。他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走上教书育人的的讲台后,感到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他以极大的热情如饥似渴的翻阅资料,积极备课,虚心的向其他老师们请教经验。可惜,天不悯人,他的兴奋没有维持多久,由于一次意外,他的幻梦破灭了。逃荒到土默川安身立命以后,他没有沉沦,仍然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看到生产队的保管和会计账目十分混乱,以至社员们的分红不能准确的核算时,他提出了设立收支两本账的办法,解决了生产队的老大难问题。至于生产队每年哪一块土地上该换种什么庄稼,他也能够根据土地的状况以及上一年庄稼的茬口,提出合理的种植方案。生产队里开会学习报纸,他总是主动的为大家读报,深入浅出的给老乡们讲解报纸上的新闻。很快的,他得到了一向沉默寡言的社员们的称赞和信任。可惜,由于他的农活操作差点意思,加之身上那顶“盲流”的帽子,他始终没有当过生产队长。他并不在意这些,依旧怀念自己那几个月代课老师的美好,迫切地希望在土默川这块土地上,自己也能有机会登上讲台。他在闲暇的时候,还是要读上几页书。他有一本解放初发行的《新知识词典》,几乎都被他翻烂了,他不断地小心翼翼的修补,如饥似渴的阅读。甚至有一次,他喜滋滋的告诉我,自己用一升糜子米换了一本苏联大教育家马卡连柯的著作《教育诗》。认真的阅读过后,他找到我说:“我喜欢这本书里面那几句话,‘高山背后,飞出一群老鹰,它们边飞边叫,寻找着美好的生活。’假如有一天俄再当上一次老师,俄第一堂课上,就给娃娃们读上这几句话,告诉他们只有通过学习,才能够寻找到美好的生活,而且,还要像老鹰那样急迫!”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和他调侃,给他起了个换米子的外号,久而久之,我竟然连他真实的姓名都忘记了,这让我懊悔了一辈子。
有一次,我漫不经心的把我从北京携带来的几本书,其中包括一本新华字典送给了他。他竟然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不管是上工休息时,还是回到家里,他总是从怀里掏出新华字典,聚精会神的琢磨每一个字的释义,时不时地,还经常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有时候甚至顾不上做饭,斜身靠在窗户跟前,就着窗外的光亮细细的阅读。他很快的学会了汉语拼音,高兴的告诉我,“这几个拼音字母真是机溜的给,凑在一起就能认得每个字的正确读法,真的想逑不到,这一个小本本里装着那么大的学问。哎呀!喜得俄晚上睡不着觉。”
我们熟识以后,又去了一次黄河。随便聊天时,我请求他给我唱几句豫剧或是河南曲子,他有点不高兴,断然的拒绝了我。我想,大概是我的要求引发了他的思乡之情,赶紧向他道歉。他说:“可不是那个缘由,俄是被豫剧真真的带害了一把,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不得劲。俄在河南代课的那个小学校,教娃娃们音乐的老师根本醒不得认谱,也不会唱歌,就会唱上几段豫剧。每到上音乐课,老师在那里捏着嗓子,吱吱哇哇的,教人家娃娃们学唱豫剧《西厢记》。我那时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主动去找校长,要求担任音乐老师,教孩子们学习唱歌。校长批评我不安心代课。你思谋着,俄这个代课老师自然当逑不成了。”听到这里,我真的很难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换米子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他指着黄河说:“到了土默川以后,我忽然发现这里才是俄可以自由唱歌的地方。教不成娃娃们唱歌学音乐,俄就在土默川上,在黄河边上自己唱歌。俄总是在想象着把二人台、爬山调、山曲那些能把人迷楞的睡不踏实,嘴角角流涎水的腔腔调调也改换上新词,让娃娃们进步上,学着做个好人。你信呀不,俄早晚还会登上讲台!”换米子忽然掐起腰,面对着黄河一起歌唱:“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歌声嘹亮,激情澎湃,我们热诚的歌声,使面前大河汹涌的流水,奔流的更是欢实。
我和换米子只相交了三个多月。1969年初,由于当时的政策,一切为战备让路,换米子等几个河南人被视为盲流遣返回乡了。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村东头送他。在土默川整整十年,他的行李已经不再是初来时的那一副薄薄的棉被,而是有了一整胶车居家过日子的家什。换米子还是那个换米子,强迫自己压抑住依依惜别的心情,憨厚的微笑着,平静的与近十年来相濡以沫的乡亲们告别。那一天,天气冷的很,每说一句话就呵出一团团白雾。他拉着我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有机会,俄回来看你,看望乡亲们!咱还到黄河边上去唱歌。”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天下午,大队逮住了几个冒充医生的*子骗**,他们在求医的老乡手心里找到所谓的穴位,剜下一块肉,煞有介事的消毒、包扎。据他们说,这种治疗方法系祖传秘法,百病包治,每治疗一次要收费五块钱。土默川人心地善良,发现他们的不法勾当后,虽然抓住了他们,却没有把他们咋地。待我听说此事赶到大队部,这几个家伙正在津津有味的啃食着大队干部给他们的干粮。我怒问这几个无赖,是从哪儿流窜过来的,他们嘟嘟囔囔的告诉我,他们是河南过来的。我一把夺下他们手中的干粮扔到一边,大声呵斥道:“你们不配是河南人,河南人没有你们这样的灰猴,换米子才是真正的河南人!”看到他们疑惑不解,面面相觑的模样,我又提高了嗓子喊道,“换米子,我的好朋友,是真正的河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