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汪天钊
青菜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名正言顺的青菜,比如白菜、菠菜;一类是调味剂,比如芫荽、荆芥;一类既是青菜又是调味剂,比如大葱、蒜苗。
蒜苗味道比大葱更浓烈一些,但普及率和实用性不能和大葱相提并论,蒜苗有季节性,大葱四季常青。
大葱几乎无所不能,凉拌、热炒、做汤、调馅儿,都离不开它。大葱猪肉饺子、大葱卷饼、小葱拌豆腐、葱花饼都是大葱的代表作。洛阳人是葱的知音,一日不喝就觉得少了生活味道的牛肉汤,就重用了大葱,一碗汤里漂一层葱花。难怪古人称大葱为“和事草”——“诸物皆宜,故云菜伯、和事”。

少年时,馒头就大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如果能吃上一次油旋馍,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油旋馍若没有了葱花,味道一定大打折扣,油旋馍其实也是葱花饼的一种。
我初中时曾经和同学谈论吃的,每个人说说自己喜欢吃什么,我的答案是葱花炒鸡蛋。那时鸡蛋都被母亲攒下卖了,来了客人才做葱花炒鸡蛋,也不允许我们上桌吃饭,客人吃剩下了我们才有机会,但姊妹多,吃到吃不到难以确定,什么时候能饱餐一顿葱花炒鸡蛋呢,我多次梦想着。
上高三时,我们学校附近有一个单位食堂对外营业,中午饭大多是捞面条,浇头很单一,只有葱花——葱花油,那位厨师真的有水平,简单的葱花被他制作成了一种美味,只有他才能做出那样的味道。捞面条比街上的便宜,又好吃,我去吃饭就是冲着葱花油捞面条去的,一直没吃腻。后来陆续有同学知道了也去吃,他们和我一样,都很喜欢葱花油捞面条。
如果我一个人,啥饭简单做啥饭,我买青菜一般只买大葱,吃馍就凉调葱花,做面条,大葱就是下锅菜。
大葱有多个品种,比如食堂里用的大葱,葱白很长很粗,几乎没有葱叶;人们日常买的葱,叶子长,葱白短;有的葱叶子较短而敦实,类似羊角,叫“羊角葱”;有的葱因为个头小,就叫小葱吧,小葱味道更胜一筹,再来一个美名“香葱”,身价也高出一截。我们老家本地葱叫“黄葱”,也可与香葱一决高下。就是同一品种,产地不同味道也是不同的,“夏葱曰小,冬葱曰大”,时节不同名字就变了,味道自然也是不同的。这不同的味道,你得经过生活的历练,才能甄别出来。

葱可以入药,以前乡下人感冒了并不急着去看医生,熬了葱白水喝,然后用被子捂住发汗。
光说吃就是酒囊饭袋,而诗是高雅的,“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诗歌鼻祖《诗经》里的葱无上荣光;“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著名叙事诗《孔雀东南飞》里女主人的容貌成了女性之美的典范。我还是比较喜欢生活气息浓郁的诗句,“乘凉劝奴婢,园里耨葱韭”,茶道大师卢仝勾勒了一幅鲜活的乡村生活画卷,农人不仅侍弄庄稼,也侍弄菜园子,大葱必须在场。我在老家时,也有一个菜园子,承载着我的生活味道,也承载着我的人生味道。苏轼老前辈不会想到,他的“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唤醒了我已经忘却的记忆,我也曾是以吹葱叶为乐的少年。
从这些诗里可以看到,葱是这片土地最初的居民,它贯穿了漫长的岁月,它是人间烟火的灵魂。

显然,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是画蛇添足,葱本身就非常清白,玉石一样的质地,但比玉石饱满、纯粹、性情。葱以“和事”入世,和事就是善良、宽容、慈悲;以“辛辣”出世,辛辣就是本色、清醒、独立。“旱不死的葱”,葱的生命力极强。
来世,就做一根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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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周玉娴 | 编辑 : 肖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