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少年
凌乱的马蹄声吵醒了唐小。 他爬起来趴到后窗户上,看见他爹老唐和老米叔赶着马群,轰轰隆隆离开了乌拉海。
待马群远去,麻雀们纷纷从雪地上飞起来,落到房后的牧草垛上,埋头扒拉草籽吃。 唐小觉得这个清晨的麻雀就像江边的鹅卵石,一起一落间,就有几块砸到了他的心上。
老米是转年清明过后,被几个骑马挎枪的人送回乌拉海的,老唐没回来。 此时的老米,两个眼睛上面分别糊着一沓白纱布,白纱布外面又罩了两片黑玻璃。 唐小后来听人说,那两片黑玻璃叫墨镜。 戴着墨镜的老米根本看不见唐小,可是他能准确感知到唐小所处的方位。 老米勾动四指喊唐小过来,在确认唐小到位后,他翕动鼻翼朝四周嗅了嗅,然后指着一个人对唐小说,这是东家,下跪,磕头!
唐小没有听从老米的吩咐,他不理解,平白无故为什么要下跪? 磕什么头?
那个叫东家的人也戴了一副和老米差不多的墨镜。 东家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定定地端详着唐小。 唐小发现东家的目光就像嫩江里的冰窟窿,又深又冷。 东家转身比画了一下,有人从挎包里掏出一卷巴掌宽的白布递给他。 他把手里的白布缓缓展开,围着唐小的腰缠了一圈,又仔细地打了一个结。 他问唐小十五还是十六了? 唐小说十六。 东家点点头,撩起大氅的下摆,面朝西南拉唐小一起跪下。 在场的其他人,包括老米也都跟着跪下去。
东家双手抱拳,望着半空说,老唐,自从宣统三年起,你我兄弟就一块刀头舔血,祸福同当。 这些年暑往寒来,你跟老米顶风冒雪,饲养了一茬又一茬战马。 我知道,你们养的不是马,是我的腿。 东家伸手揽住唐小的肩膀,小子,来,给你爹哭两声。 唐小咬着牙问东家,我爹咋死的? 东家说,你爹听见你的哭声才能安心上路,哭爹哭妈不算熊。 唐小梗着脖子说,我得知道我爹是咋死的,埋哪儿了? 日后上坟得知道地方。 老米说,小兔崽子,不服天朝管了是不是? 回头我告诉你。
东家说,老唐你这辈子没啥毛病,就是好喝一口,我还老管着你不叫你喝。 来,哥今天陪你喝一杯。
有人端来两大碗酒,东家接过一碗,高举过头顶,拜了拜,泼在地上。 剩下那碗被众人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光。
也就是从这次见过东家,唐小才知道,原来他爹老唐,以及老米叔、土豆、二顺,还有他自己,都不是寻常马倌,是东家手下的兵。 乌拉海养马场的每一匹马,也不是用来驾车、耕地的普通牲口,它们长成了身子,就要被送到兵营里。 难怪那些成年的马在送走的前半年,都要进行适应枪声的训练。 是兵就得打仗,打仗就会伤人、死人。 唐小怎么也琢磨不明白,东家能养得起这么多的人马,一定是个有钱的大财主。 那么有钱,为啥不领着大伙本本分分种地过日子,非得要打啥仗呢?
已经十九岁的唐小,除了五十里地以外的镇上和更远一点儿的休村,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不过在他的心目中,哪里都没有乌拉海好。 尽管乌拉海的天上也下雨,可是雨水下过了,天空就会被禽鸟们拿翅膀擦拭得干干净净,又高又蓝。 还有那些白云下面飞翔的野鸭和丹顶鹤,就算头碰着头也相安无事,你唱你的歌,我吹我的曲。 花花草草们更是和睦相处,你开你的花,我爬我的蔓,互不干涉。 就连嫩江里成群结队的鱼儿也是自由地游来游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欺负谁。 这样的光景,多好啊!
乌拉海不是海,是一片辽阔的大草甸。 草甸子上长满了芦苇、乌拉草、野麦、苜蓿、山丁子、黄花菜。 嫩江在流经乌拉海的时候,有一部分江水钻进地下潜伏下来,与古老的雨水合谋,在地表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 地形学把这样的地方称之为湿地。 湿地上水草丰美,很适合养马,于是就有了一个神秘的养马场。
东家三年前离开养马场的时候,领走了喜欢放连珠屁的土豆和红眼睛二顺。 留下了跟东家一起来的大顺和跳子。 老唐死了,养马场的整体人数由五个减少为四个,而且这四个人里头,除了唐小,瞎的瞎瘸的瘸,不瞎不瘸的又少了半截胳膊。
江水一天比一天瘦,连绵的乌拉海草色渐黄。 唐小抬头望着远去的雁阵把天空割开一道道口子,他会生出一丝莫名的孤独与悲伤。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黄昏里总会响起梆——梆——梆的木槌声。 那是他爹老唐蹲在马棚前边的空地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着石板上的乌拉草。 在唐小当时听起来,他爹的木槌声就跟大雁和野鸭的叫唤一样司空见惯。 甚至,木槌起落间的节奏,拖沓得有点令人生疑,老唐好像是在借着砸乌拉草的名义逃避其他劳动。 这就是说,他爹活着的时候,唐小真的没觉得他有多好。 如今,那个叫爹的人不在了,没了温暖的木槌声,乌拉海的黄昏格外冷清。 再也不会有谁能像亲爹那样,把原本边缘处长有利刃的乌拉草,极有耐心地砸成软软乎乎的细毛状,再仔细地比量好自己鞋窠的大小,絮出一副暖乎乎的鞋垫。 那种乌拉草做成的鞋垫,不光暖和,还吸汗、祛臭、防脚气。 体谅唐小是汗脚,老唐每年冬天都要为他备上十几副乌拉草鞋垫,让儿子轮换着垫。 而且晚上睡觉前,老唐还要想着把唐小白天溻湿的鞋垫掏出来,放到大火炕的炕席下面烘着。 第二天早起,他会选出一副最干爽的,替儿子在鞋里垫好。
那个时候,老唐的舐犊之情常常惹得土豆和二顺眼红。 两个人就一道去熊老米。 土豆说米叔,你天天就知道支使我和二顺干活,再不就没事唱骚歌,也不说给我俩砸几双乌拉草鞋垫。 你看人家唐大爷。
你唐大爷是唐小他爹,老米冷着脸说,老子又不是你们俩的爹,凭啥叫我给你们砸鞋垫? 再说,我一天到晚忙着教你们几个文韬武略,你们两个兔崽子孝敬我几双鞋垫还差不多。 看看,我这十根脚趾头都烂成啥样了?
老米的一番言辞,怼得土豆大失所望,他感觉自己就是要饭花子碰上了劫道的。 不砸拉倒! 土豆气性大,他一把薅住二顺的肩膀,二顺,走! 咱俩再不*巴鸡**管他叫叔了。 他死了咱们都不埋他。 老米听了也不生气,顾自歪靠在墙角处,盯着自己的脚指头仔细观瞧,还嘿嘿笑。 二顺不解,说,米叔,土豆骂你你还笑? 不笑,我还哭啊? 老米说,土豆就是个小牲口,我才不指望他埋我。 他驴性,没你和唐小仁义。
出了门,二顺眨巴着两只红眼睛问土豆,他就是咱叔,不叫他叔叫啥? 土豆恼怒地说,叫他米老懒,米老骚。
不怪土豆从前烦老米,唐小现在也特别烦他。 半夜里大家睡得正香,老米会突然嗷一嗓子:你们谁,起来! 东马圈的马槽子里边没料了,去加点儿料。 或者,你们谁,起来! 把西马圈的两个小儿马子分开拴! 那俩玩意都开始跑骚(发情)了,再掐,能他妈掐出人命。
大顺睡觉死,很少能听见老米的吆喝声,跳子的腿脚又不方便,所以每次起来的只能是唐小。 唐小半睁半闭着眼睛从炕上下来,哼哼唧唧路过老米的被窝时,他会握紧拳头,在老米头上的空气中狠狠砸一下。 瞎了眼的老米每一次都能及时察觉到唐小的举动,他说小兔崽子,你想干啥? 唐小告诉老米有蚊子。
二 神秘的灵性
乌拉海的春季也是风季,白天刮完黑天接着刮。 风把花草树木、沼泽、湖泊刮得一天比一天精神,却把人刮得迷迷糊糊老发苶。 唐小常常打着哈欠央求老米:老米叔,米爷爷,你白天睡够了,晚上实在闲得难受,就摆弄摆弄卵子玩,别老瞎叫唤行不行?
老米说不行。 他很严肃地问唐小,你看我哪天白天睡觉了? 唐小说,你不睡觉咋老是不睁开眼睛? 老米说去你妈了个炮仗!
往往在这种时候,大顺和跳子在一旁使劲憋着,想笑又不敢笑。 唐小不介意老米倚老卖老骂自己,他一本正经规劝老米夜里应该安安生生睡觉,睡足觉、养好精神才能钓到大鱼。 唐小让老米放心,说,就算两匹马掐一宿架,也保证掐不出人命,顶多掐出马命。 你小子懂个啥,老米一本正经,对咱们这些马倌来说,马命比人命还金贵。 你爹没教你? 你傻呀? 唐小说,我爹死了,他教我个茄子。 哦,那是不能怪你爹,怪我。 老米说,现在我就是你爹,我教你。 唐小说,你是个茄子。
大顺和跳子实在憋不住了,捧场般跟着哈哈笑。 笑啥? 老米喝令大顺和跳子闭嘴,你们三个兔崽子想合起伙来欺负老子是不是? 先说大顺你,剩下一条胳膊不假,连自个儿的老二你也捏不住? 天天晚上起夜尿一地。 你白天撒尿咋办,是不是都尿裤裆里了? 真他妈没法,我夜夜睡不着觉,都是叫你熏的。
大顺平时就吭哧瘪肚不爱说话,眼下被老米当众奚落,愈发无言以对,只好羞愧着低下头,去闻自己的裤裆。
好像能看见大顺的窘状,老米扭动脖子饶过大顺,把脸上的两片墨镜对准跳子,最难管的就是你。 跟你说他妈八百遍了,人睡觉枪要睁着眼,抄起来就能搂火。 你可倒好,枪撂一边,天天搂着个破拐杖睡觉。 拐杖能当枪使么?
发觉大家都不作声了,老米抽动着鼻子深吸一口气,再从口腔里长长呼出来。 他命令几个兔崽子赶紧塞饭,塞完了该干啥干啥。
由于老米抽动鼻子的动作用力过猛,墨镜上的鼻托从鼻梁顶端滑落到了鼻尖处。 望着老米的滑稽样,跳子忍住坏笑说,米叔啊,我们有毛病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可你不能瞪着俩眼说瞎话冤枉人,对不对? 唐小和大顺都能给我做证,我这条腿不走长道基本上用不着拐杖,会天天搂着它睡觉? 拐杖又不是娘们儿。 还有,你也不能动不动就给我们下命令。 是你说的,唐小才是咱们养马场的班长。
老米扶住继续下滑的墨镜,点头承认跳子的话有道理。 他说,那我就不操心了。 唐班长,你下令安排今天的活儿吧。
那我就命令你继续钓鱼。 唐小说,今天你要保证钓几条像样的大鱼。 那些不够一拃长的小鱼崽子就别拿回来丢人现眼了。 老米说,那钓上来咋办? 唐小说,钓上来再放回江里。 告诉它们,等长大了再来咬钩。 跳子还是给马炒料豆,给大伙摆弄伙食。 我跟大顺上午生火打马掌,下午继续驯马。 老米问唐小,光知道驯马,你不练练枪啊? 你可是好些日子都没碰它了。 有空就练,唐小说,咋会不练呢?
老米说的枪,不是大家每天都不离身的步枪、手枪。 唐小对那些火器不感兴趣。 那类东西不光没啥意思,还容易惹祸。 从前有一次驯马时,老米朝天开枪,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弹子**头竟然钻进了一匹小马驹的脑袋里,当场就把小马驹打死了。 那次之后,老唐和老米专门改造了一批没有*弹子**头的空包弹来吓唬马。
唐小最感兴趣的,还是老米的那杆祖传的赌枪。
赌枪浑身都是宝贝! 老米无比自豪地向唐小夸耀,先说这根枪杆就不一般,它不是白蜡、合木那些稀松的木料,也不是枪谱里认为最好的椆木。 跟我的赌枪比,那些都不算啥。 赌枪的枪杆是昆嵛山老林子里的百年古藤,砍下来,放在日头底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又拿桐油泡了九九八十一天,从桐油里捞出来再阴干三年,这样才成了赌枪的枪杆。 这根枪杆不光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它还不沾血。 老米说,这些还都不算邪乎,最邪乎的是赌枪的枪头。 因为打造枪头的那块生铁来历不凡。 它是我家老祖宗在昆嵛山的天池里发现的,又沉又硬。 更蹊跷的是,那块生铁的外形就特别神,像一把小号扎枪。 我祖宗一琢磨,定是老天爷在暗示他这块生铁的用处。 后来他就专门去蓬莱阁请了一个有名的铸刀师,花大价钱打造了这对枪头和枪鐏。
听老米讲述得绘声绘色,唐小再去细看赌枪的枪头,果然,乌黑中暗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 那种气势既让人恐惧,又让人着迷。 为了对神秘的赌枪有个彻底的了解,唐小虚心请教老米,这杆枪为啥叫赌枪? 为啥叫赌枪? 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爹,老米说,他没告诉我。 我感觉吧,这杆枪就好比是一副牌九,牌九赌的是钱,赌枪赌的是命。 你抄起它来的时候,你想要别人的命,也把自个儿的命押上了。
唐小听了似懂非懂,他又问老米,天池里有水么? 老米说,没水能叫天池? 唐小问天池里的水有多深? 老米说,反正应该比嫩江最深的地方还深。 唐小说,那么深的水,你祖宗是咋看到那块铁的? 他是不是去天池钓鱼,一条大鱼咬钩了,拽上来一看,大鱼一下子变成了那块生铁?
老米在心里暗暗赞赏唐小的想象力,不过他不准备对一个小孩子的胡诌八扯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样,有可能会*渎亵**了赌枪神秘的灵性。 老米说,不知道,谁知道呢。 我知道,唐小再一次展开想象的翅膀,要不就是你祖宗去天池里洗澡,一个猛子扎到底,那块生铁正好撞到他脑袋了。
那时,老米的眼睛还没瞎,他不满地瞪着唐小,你个小兔崽子琢磨那些有用么? 那些跟你有个屌关系? 老米说,我不过是看你体格单薄,想教你个三招两式留着保命。 你要是想学,就夹着尾巴好好学,不想学拉倒!
发现唐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自己的斥责根本没有反应,只顾痴迷地盯着赌枪看,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觊觎之色。 老米很生气,他凶巴巴地抓起枪,隆重地抱在怀里,警告唐小,我这杆枪,可是我家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他妈你**少惦记哈!
唐小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太过露骨,被老米看穿了。 不过没办法,谁叫赌枪的诱惑太大呢? 他想,要是赌枪不归我使唤,我练那些扎、拦、刺、挑、拨、架、缠、扫,有个茄子用?
趁老米不在,唐小偷偷对赌枪做了一番实验性探究。 他先是手持一杆普通扎枪,铆劲朝树干上刺,枪尖没入树身最多半寸。 他又端起老米的赌枪,以同样的力道向同一棵树刺去,赌枪的三棱枪尖竟能深入树身二寸有余。 这样的比对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唐小又拿来他爹老唐步枪上的*刀刺**,试探着砍向赌枪的枪尖。 一尺半的*刀刺**刀刃崩出了一排参差不齐的豁口,而赌枪却毫发无损,只留下几道轻蔑的印痕。
儿子的小把戏瞒不住当爹的。 蹲在不远处钉马掌的老唐提醒唐小:你趁早别琢磨他那玩意儿,你老米叔能把脑袋瓜子给你,他也不会把那块破铁给你。
老唐站起身,指着他身旁那支步枪,进一步开导唐小,眼下都使唤这家伙,他那个破玩意儿再咋快,也赶不上枪子儿快。 有那工夫,你还是多练练打枪吧。
老唐的说教根本不能动摇儿子的信念,唐小固执地认定,老米的这杆赌枪绝对不是什么破玩意儿,当真是宝贝。 他甚至会想,同样是放马的马倌,人家老米叔会武功、有学问,还拥有一杆祖传的赌枪,他爹连个茄子皮也没有,而且文不能看书写字,武不会腿脚功夫。 每天就知道干点儿钉马掌、烀料豆、编马笼头、接生个小马驹之类的零碎活。
唐小最不能原谅他爹的是,本来老米和老唐约定好,不到过年过节,俩人谁都不许喝酒。 唐小却发现,每次跟他爹赶车去镇上买焦炭或者马料,老唐都会背着唐小偷偷买酒喝。 回到养马场还瞪着眼睛跟老米撒谎,说他一滴酒也没喝。 唐小有时候真希望,老米叔要是自己的爹就好了。
三 何为江湖
唐小和大顺刚刚把最后一垛牧草的垛顶封严实,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堆满了黑云彩,凉风兜着苞米粒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撒。 大顺单手扶着梯子问唐小,真怪,咱们好眼睛都看不出来要变天,老米叔说下半晌准会下雨。 唐小你说,他是咋知道的?
从梯子上爬下来,唐小告诉大顺,老米叔不是人,他成精了。 大顺问成啥精了? 唐小说,千年王八万年龟,米叔最低是个老王八精。
大顺笑得手舞足蹈,说,你小点声唐小,叫老米叔听见就*蛋操**了。 没事,唐小说,估计这会儿他才从江边往回走,听不见。
你妈那个炮仗! 谁说老子听不见?
唐小和大顺同时被吓得一愣,他俩扭头望去,只见老米跟个幽灵似的,正站在第一个牧草垛的根底下,举起手里的藤棍,愤怒抽打着地面。 唐小吐了下舌头,佯装批评大顺,大顺你记住,再不许说咱米叔听不见,咱米叔眼睛瞎耳朵可不瞎,比兔子耳朵都灵。 你*个妈**炮仗! 老米被唐小气笑了,你个兔崽子,转着圈骂老子是不是?
体谅伙伴们封垛那种活计的辛苦,跳子老早就备好了晚饭。 他用老米钓上来的二三斤小江白鱼炖了一大碗鱼酱,又切了两大碗青萝卜块,两大碗白菜心。 主食是小米干饭。 听老米说还要再加个菜,跳子高兴地应了一声。 很快,一大盘香气扑鼻的野鸡蛋炒山葱就出锅了。 这一顿饭,大家吃得格外香,每一个人的肚子都撑得沟满壕平。
屋外秋雨沙沙,屋内火炕温暖。 三个年轻人吃撑了不想睡觉,纷纷央求老米讲段古书消化消化食。 老米说昨晚上刚讲过,还不到日子。
由于担心三个小“生荒子”(东北方言:年轻人)睡眠不足耽误白天干活,老米规定五天才能给他们讲一次故事。 念及刚刚完成了一个大工程,老米说,春困秋乏,今儿你们都乏够呛,睡觉。 明晚给你们讲《薛平贵征西》。
大顺和跳子都乖乖说好。 唐小说好个茄子好。
雨打窗棂,悠扬的鼾声中,突然响起看门老狗的几声湿漉漉的呜咽。 老米低声吼道,不好! 兔崽子们快起,抄家伙。 外边好像来胡子了。
发完示警,老米率先抖落身上的被子,像一只久历风雨的猫头鹰,双手端起身边的赌枪,枪鐏下探至地面,做了一个与撑杆跳完全相反的动作,自上而下的一次连贯纵跃,身体就到了门旁的墙垛。 紧跟在老米后面的是跳子。 跳子竟没有拄拐,当真如跳子一般,单腿蹦着冲到了老米的身旁,倚着墙角,麻利地拉开他那支“汉阳造”的大栓。
老米示意稍后下地的唐小和大顺守住窗户,自己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忽然喝道:山青水绿,马高镫短。 不知外边来的是哪路朋友? 门外的雨声中传来一声略带颤音的回应:山穷水尽,马瘦毛长——上山打虎,下水抓龙——
唐小一听这句话就明白,来人果真是胡子。 胡子头两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们现在经济紧张,没钱花了。 后两句是亮明他们的身份及所属单位。
老米沉吟片刻,大声说,烧香看佛脸,要饭看门脸,原来是威震五岭三江的富大当家,失敬了。 可我听说,富大当家从来都是大出大进,没听说他把蚂蚱也当肉啊?
外边的人并未沿着老米疑问的方向去做解释,而是强硬地质问老米:我们弟兄向来按规矩行走江湖,朋友你这么不实在,莫非是拿我们当睁眼瞎么?
不敢不敢,老米说,睁眼瞎的是我。 眼睛没了,又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要养活,在这儿养几匹马,不过是为了伺候几亩薄地罢了。 还请各位老大高抬贵手,放过老瞎子吧!
再次传过来的回话显然有些不耐烦,我们弟兄冒雨前来,就是想借几匹马用用,不想伤人性命。 两排威势的大马圈,三大垛马草堆得像小山。 掌柜的你要是再跟我闲磨牙,我倒是乐意陪你演一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十几年的耳濡目染,唐小对此类江湖行话大部分都能听懂。 虽然他很佩服老米的专业经验,但是他没法赞同老米说话的口气。 老米的山东话听起来太窝囊、太不提气,真像没底气的要饭花子一样。 而对方的口气又太霸道,步步紧逼。 唐小心想,胡子一定是把屋里的人当成了捡牛粪的庄稼把式,所以才敢把牛逼吹得这么大。 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摸清了自己这边的底细,知道躲在屋子里的几个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没眼睛。
三年前东家送给唐小一支马枪,他只摆弄了几天,新鲜劲一过就懒得碰它了。 一直以来,老米的赌枪,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红松,遮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器武**的光芒。 虽说马枪、匣子枪之类的家伙也都不错,可是在唐小看来,使唤那类家伙,总不免有偷奸耍滑用巧劲的嫌疑,根本看不出使用者的真功夫、真本事。 不过在眼下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用用巧劲倒也无妨。 那支马枪拿到手之后他一枪没放,弹仓里五颗*弹子**一颗不少,他决定今晚先打出去一颗试试,权当投石问路。 威力十足的枪声,既可以取代老米那种有皮没骨的江湖交涉,又可以警告外边的胡子:待在屋子里的是几个爷,不是几头蒜。 同时,身为养马场的班长,倘若这一枪真的能吓跑了外边的胡子,大顺和跳子那俩货,日后就不会对自己口服心不服了。
把炕上的拐杖递给跳子,唐小示意他去窗口协助大顺,自己填补上跳子的位置。 他打算先用枪管捅破窗户纸,把枪嘴伸出去再开枪。 不料,马枪被老米半路劈过来的手掌打偏了,*他妈你**想干啥? 老米低声吼叫。 两片墨镜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发出恼怒的幽光。
唐小被老米的蛮横举动激怒了,他尽量放低嗓子,说,我是班长,你说我想干啥? 班你爹个卵子长! 老米边骂边移动他的身体,强行把唐小从门口处挤开。
静谧的空气中,随即飘荡起唐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每一声喘息都是在宣泄他对老米的不满和不服。
平时极少发表意见的大顺,眼睛盯住窗外,小声说,唐小,别胡来,听米叔的!
尽管大顺的那句话细若蚊蚋,却让唐小恍然大悟——不论大家伙平时叫他唐小还是小唐,或者称他班长还是马头儿,在乌拉海,在养马场,双目失明的老米始终都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到了关键时刻,这座大山就会显露出不可小觑的峥嵘。
老米无暇顾及唐小的内心感受,他问跳子手头还有多少大洋?
依照分工,跳子兼职内勤,负责保管养马场的财物。 跳子说,除了零花钱,还有不到三十块。 老米叫跳子赶紧去拿钱,同时命令唐小做好准备跟自己出去。
在此非常时刻,唐小不敢造次。 他把自己的马枪递给大顺,换过大顺手里的匣子枪,掖进怀里,然后手提马灯,扶着老米朝屋外走去。
唐小手里的马灯,透过细密的雨丝,把老米鼻梁上的墨镜照耀成了两个闪烁着水珠的黑洞。 那两个黑洞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眉眼,能看清一件又瘦又小的蓑衣上挑着一顶圆毡帽。
老米冲圆毡帽站立的方向一抱拳,说,富大当家可好?
圆毡帽抬手还礼,替我们当家的谢过掌柜。
当着真人不说假话,老米说,朋友不打算知道我们当家的是谁么?
请赐教!
老米两只手啪地一声互击,抬右臂指天,垂左臂指地,朗声道,顶天立地,金马银山!
圆毡帽闻言,随即打了一声呼哨,四周很快围拢过来五六个同样面目不清的人。 圆毡帽说,弟兄们,行大礼! 见过前辈。
众人一律单腿跪地,对老米拱手作揖。
第二天一早,老米吩咐唐小带领大顺、跳子在房前屋后仔细搜寻与火有关的东西。 唐小眼尖,没多久就找到一瓶插在饲草垛上的洋油。 他拧开瓶盖,闻着刺鼻的洋油味,后怕的同时,不得不在心里折服于老米的英明决断。
那瓶一斤装的洋油表明,倘若不是老米及时阻止了唐小的开枪意图,如果双方真的交上了火,如果胡子发觉占不到便宜,很可能会点燃垛在屋后边的三大堆饲草。 干燥的饲草垛眨眼之间就能燃烧成熊熊火山,火山很快就会坍塌为连绵的火海。 烈焰所及,首先吞没的是厨房、宿舍,然后是紧挨厨房和宿舍的家什库,家什库挨着打马掌的火炉坊。 火炉坊有一多半的空间储藏着烧铁用的焦炭。 火炉坊恰似一座桥梁,连接起东西两侧的马圈。 夜里的那场雨,对火势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火大无湿柴,成垛的牧草晒了整整一个秋天,由于码垛严实,即使连下十天八天的大雨,也只能淋湿草垛的外皮而已,里面的牧草唰唰干。 况且以苜蓿、野豌豆为主的牧草本身又富含粗脂肪。 一旦起火,势必火烧连营,屋子里的人和马圈里的马无一幸免。
当然,如果想单纯逃命,他们四个人还是有机会的。 问题在于把马看得比人都重要的老米,宁肯和马群同归于尽,也万万不会自己逃走。 老米一个人不走,唐小和大顺、跳子就不会走。 其结果必然是人仰马翻,一同葬身火海。
四 傲骨儿郎初长成
一条瘦骨嶙峋的驿道,把广阔的荒野切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挂急驰的二马车由远及近,车上坐着唐小和老米。
负责驾辕的马叫大红袍。 大红袍不是养马场种群繁育的后代,它是四年前闯进乌拉海的一匹野马驹。 养马场的马都是蒙古马,根据这匹马的身量,以及夸张的鼻孔和酷似竹叶的两个耳朵,老米断定它应该是一匹青海马。 他告诉唐小,青海马也叫南番马,西楚霸王项羽的那匹“乌骓”就属于青海马。 因为这匹野马驹通体血红无半根杂毛,所以老米给它起了个别致的名字——大红袍。
大红袍的个头虽然并不比马群里的其他马高大,但是它脾气火爆,攻击性强且极富攻击技巧,没几天就成了群里的“马王”。 除了唐小,谁都摆弄不了它。 就连为它起名的老米也被它咬过一次。
老米说大红袍跟唐小一个揍性,惹火了老子,说不上哪天就把它轰走。 老米说气话归说气话,那丝毫不影响一个资深马倌对一匹宝马良驹的赏识。 在唐小的保护下,老米手眼配合,为大红袍仔仔细细“看”了一次相。 相马的过程中,老米口中念念有词:嗯,马毛光亮顺滑,皮板致密。 马肉疙瘩高低错落,层次分明。 你知道么唐小? 这匹马最绝的还是它的骨头,奇崛俊逸,暗藏龙腾虎跃之势!
那时,唐小对老米的说辞肯定不能全部理解,但是他明白,老米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大红袍。 因此,他手里的鞭子对别的马来说是鞭子,对大红袍来说,只是个象征性的摆设。 他从来不舍得让皮鞭落到大红袍身上。 大红袍也根本就不需要鞭子的驱赶和引领,它甚至不需要唐小的口令,就能领会主人的意图。 马通人性,早已成为人类的共识,不过像大红袍这样善解人意的马,实在是千年难遇。 老米后来三番五次商量唐小,让他把大红袍送给东家。 每次都遭到唐小的断然拒绝。
没耐心时,老米就骂唐小是狼心狗肺。 他提醒唐小别忘了,整个养马场,包括他们这些马倌的命,都是属于东家的。 茄子! 唐小说,别的东西是他的,大红袍不是。 老米无奈,就责问唐小,你当大红袍是你的卵子么? *他妈你**可以成天骑着,谁都不能碰一下。 唐小反唇相讥,我让你碰,你敢么? 再说了,你的卵子乐意叫别人碰啊?
凭借大红袍非凡的脚力,马车的行驶速度很快。 可是从乌拉海到休村差不多有六十里地,现在才跑了一半,离目的地尚有近三十里地的路程。
漫山遍野的枯草几乎覆盖了人间所有的声音。 老米是靠声音感知世界的,他不习惯这种广阔无边的寂静,于是晃动鞋尖一下一下去顶唐小的腰眼。 唐小不理睬他,老米就继续顶。 唐小烦了,回过头伸出鞭杆去捅他的裤裆。 老米赶紧用双手护住*处私**,嘿嘿笑,小兔崽子,考考你,知不知道咱们今天去休村干啥?
你当我是茄子? 唐小说,你把预备买料豆的大洋给了胡子,没钱买马料,咱又得去找人家赵财主借钱。 不光这一桩,老米说,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三年前你知道吧,东家临走留下话,叫赵财主在休村给你买下了五亩好地。 他说你常年在乌拉海养马没工夫种,也不会种,东家叫赵财主帮你租出去。 每年收的租子给你换成钱攒着,等攒够了钱,就帮你张罗个媳妇。
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老米猛然打了一个夸张的喷嚏,嗨! 日头真他妈好。
唐小以为老米是为了打发旅途的寂寞,在编瞎话糊弄自己,就揶揄他,日头再好,你也看不见。
*他妈你**不能总跟我没大没小! 我跟你说的是真事。 老米说,估计这三年你娶媳妇的钱赵财主给你攒得差不离了,这回咱俩去他那儿,就把这件事磕打磕打,定下来。
唐小掉头认真观察了一番老米的表情,再结合他说话时的语气,基本上可以确认老米不像是在逗自己玩。 对于唐小来说,老米此刻谈论的,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哪一个硬邦邦的男孩子不想要个媳妇搂着呢? 就连两三岁的小儿马都懂得往骒马的屁股上爬,何况唐小已经十九岁了。
老米问唐小有没有相中的闺女? 相中个茄子,唐小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乌拉海除了有骒马,你见过有大闺女? 可也是啊。 老米承认唐小说的是实情,他没有察觉到,唐小是在跟他撒谎。
唐小不想把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说出去,少年的隐秘心事,只有藏在心里头,供自己一个人偷偷咂磨,那才有意思。 其实他早就相中了赵财主家的使唤丫头三妹,他不想告诉老米。 在唐小看来,三妹长得黑是黑了点儿,可是真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闺女都俊。 三妹眼睛大,屁股圆。 三妹的屁股看起来特别瓷实。 那种瓷实的程度,简直可以跟大红袍媲美。 她不像赵财主家的四小姐,四小姐细高挑,走起道来轻飘飘的,来阵大风就能刮倒。
唐小想起去年夏天,他和跳子去赵财主家拉高粱米。 赵财主说唐小跟三妹同岁,比他家小四大三岁。 赵财主还说小四在卜奎城里念书。 唐小记得,那个四小姐当时可能是放假在家,一点儿大闺女样都没有,像根线黄瓜一样吊在她爹的脖子上,旁若无人,始终没看唐小一眼。 不看拉*巴鸡**倒,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 每每回想起那个场面,唐小就非常气恼。
不过眼下的唐小,既没气也没恼,只有按捺不住的满心欢喜。 老米常说,最瞧不起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男人。 并且断言,那样的屌货不会有出息。
瞎了眼睛的老米,已经用他的鼻子、耳朵和双手,构建起一套完备的感觉系统。 这套系统能够精准地拦截住任何袭来的目标。 老米挥手格开唐小那只来犯之手,说,是不是心里头美得受不了了? 有屁你就放,我听着呢。
美个茄子,唐小说,我是想起来一件事要问你。 你说,胡子那么怕咱们,你为啥还要给他们钱? 可惜了那三十块大洋了。
那不是怕,是敬! 老米纠正道,人家敬的也不是咱们,是东家。 像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根本就没有谁真正的怕谁。 人这玩意儿,要是到了不要命的地步,连阎王爷的卵子也敢咬下来。 唐小你记住,叫人怕,不见得是啥好事。
老米的这番道理听起来很玄奥,唐小有一种云遮雾绕的感觉。 他转而问老米另一件事,咱们隔三岔五就去赵财主家借钱,咋一次也没见还过人家?
老米说,我跟你讲过《水浒传》,你想想,在梁山脚下的水泊岸边开南山酒店的是哪一个?
“旱地忽律”朱贵。
这就对了。 老米说,赵财主不是什么赵财主,他就是咱们的朱贵。 休村就是咱们的南山酒店。
五 狼烟乍起
人回到了乌拉海,唐小的魂却留在了休村。 他的眼前不断闪出三妹的那双大眼睛。 三妹的眼睛又大又亮,不过唐小的兴致和审美重点不在那里。 三妹的眼睛无论多么好看,也不能白天黑夜拿手去摩挲。 而屁股就不同,尤其像三妹那样优质的屁股,天生就是为他唐小预备的,如果没有一双疼爱的手去爱抚,那岂不是白长了? 只是,唐小一直无法理解老米为啥在骚歌里说,妹子亲哥受不了? 为啥搂着妹子的夜晚就会变短?
想不明白就不想,唐小眼下特别想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和三妹成亲。 成了亲,就可以告别那铺睡了十几年的公用大炕,告别老米夜里讨厌的叫喊声,告别大顺的尿骚味和臭脚丫子,告别跳子的咬牙放屁吧嗒嘴。
按照赵财主答应唐小的话,估计用不了几天,帮忙的人就能把唐小和三妹结婚用的新铺盖缝好。 唐小决定改天把马*交群**给大顺一个人看着,自己要腾出手来干点儿私活。 他打算在火炉坊里收拾出来一间小屋,小屋里再盘上一铺小炕,小炕不必太宽绰,够他和三妹两人躺着不挤就好,挤一点儿也没事。 最重要的是,火炉坊的四面墙壁比其他房子厚,能够确保小屋子冬暖夏凉。 这点很重要,冬天不能让三妹长冻疮,夏天不起痱子。 自己白天去大草甸子上放马骑大红袍,夜里回到小屋子里就骑三妹。 当然,也不会骑三妹太久,他舍不得让三妹太累。
从这个早晨开始,唐小的想法已经升华为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告诉大顺,你今天想练哪些马就练哪些马,想去哪儿练就去哪儿练,你是班长。 大顺说,我给我自个儿当班长? 唐小说,就当一天,让你过过瘾。 大顺抬起唯一的左手挠挠头皮,说行吧。
望着大顺策马跑向远处的背影,唐小很为自己能有这样憨厚的伙伴高兴。 其实,这段日子,他看什么都好。 天比以前蓝,江水比以前清亮,马群里的每一匹马都比原先听话,甚至连那些专门在草地上打洞、危及花草生长的大眼贼也没那么讨厌了。
唐小走过去卸掉大红袍的马鞍,盘好它的缰绳,手抚大红袍的光亮的嘴唇,摆摆手,告诉它随便去玩吧。 大红袍非常听话,伸出舌头舔舔唐小的手心,高高扬起尾巴,乐颠颠奔向在不远处撒欢的黑风和踏雪。 那两匹马都是大红袍的朋友。
倚在一堆香丝丝的干草上,唐小嘴里嚼着一节芦根,开始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他不打算像老米和二顺、跳子那样,整天吃饱了就睡。 他拒绝过那种碌碌无为、没滋没味的日子。 他的日子里已经有了大红袍,现在很快就要有三妹了。 当然,要是老米能把那杆赌枪送给自己就更好了。 乌拉海一年四季都有狼,它们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既然自己不喜欢火器,总得有个趁手的家伙来保护三妹,保护自己的家园。
倦鸟们开始陆续回窝了。 那些还没有开始迁徙的丹顶鹤们,嘴里叼着小鱼纷纷从西边的水泡子方向飞过来,在苇塘的上空寻找自己的窝。 有的很快就找到了; 有的要盘旋着寻找很久。 飞累了,落下去稍稍休息一下,再接着飞到高处继续寻找。
那样的场景令唐小深有感触,原来,窝就是丹顶鹤的家。 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去处。 为了家,每一种动物都会不辞辛苦,甚至不惜一切。
天光渐暗,远处传来奔跑的马蹄声,蹄声莽撞、仓促。 这说明,骑马的人与马的合作尚处于初级阶段。 这个阶段的特征是,人和马的动作节奏不一致,骑在马上的人不舒服,马跑起来也遭罪。 唐小站上大红袍的马背,举头望去,一人一骑,自北向南,正朝自己这边跑过来。
人马到了近前,跳子在马鞍上边揉屁股边气喘吁吁地告诉唐小,把马*交群**给他和大顺,说老米叫唐小赶紧回去。
唐小问跳子,是老米叔的眼睛睁开了? 还是他的老二叫胖头鱼给咬掉了? 别扯*巴鸡**蛋,跳子催促唐小,你赶紧走吧,休村来人等你呢。
听说是休村来人了,唐小立即想到了三妹。 事关三妹,他顾不上多问,双腿一夹大红袍,纵马而去。
老米手扶赌枪立在火炉坊门口,神情凝重。 他告诉唐小,东家跟小日本子在铁道桥开打了! 听休村来的这位兄弟说,仗打得挺凶。 你啥都别问,等一会马儿群回来,把能上阵的马都挑出来,你和二顺赶着,连夜跟这个兄弟去休村,那里离铁道桥最近。
除去怀孕的骒马和未成年的马驹,一共挑选出五十几匹战马。 唐小认为老米对选马标准的制定过于草率。 若按严格要求,那五十几匹马当中至少有十多匹不合格。 它们的受驯时间和受驯强度都不够,听见枪响不是吓得停下来撒尿,就是东一头西一头瞎跑。
事有轻重缓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老米提起赌枪,把枪鐏朝地上一蹾,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不能给骑兵当战马的,就套上车,运送*药弹**给养。
如果说老米在挑选马匹这件事上的独断专行唐小还能勉强接受,他接下来的布置却像是一个蓄谋的圈套,硬生生勒住唐小的脖子。 以至于唐小恨不能夺下那杆赌枪,把它插进老米的*眼屁**儿里。
老米依旧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唐小说,知道么? 日本子的关东军不好惹,东家这个时候肯定在前线指挥打仗,他没有好马不行。 听说,是巴副官在休村负责运送补给和伤号,你把马*交群**给他就行。 大红袍,你要亲手交给将军——就是东家。 不等唐小做出回应,老米好像看透了唐小的心思,他又霸道地交代大顺,说到了休村,唐小要胆敢不执行他上面的那个命令,大顺可以代他军法从事,拿匣子枪直接崩了唐小。
唐小无论如何想不到,平时骑马、走路都有点踉跄的大顺,两个脚后跟麻利地一磕,瞪圆了一对大眼珠子,挺胸抬头,高喊一声,是!
做人怎么可以他妈这样? 大顺的表现简直让唐小的感受雪上加霜,平常日子需要吃辛苦卖力气的时候,大伙都想着我这个班长,到了发号施令的节骨眼儿上,人人都把我这个班长当成了骡子逼! 透骨的寒意袭来,唐小顿感心灰意冷,浑身脱力,两腿抖得像筛糠。
老米的兔子耳朵似乎能捕捉到唐小的身体和心理方面的变化,他及时抓住唐小的一条胳膊,把赌枪的枪杆塞进唐小手里,看*他妈你**这点出息。 是爷们儿,光有血性不够,还得知道啥是仗义。 老米说,你放心小子,老子不会白要你的大红袍,从现在开始,赌枪归你了。
说来也怪,听完老米的最后一句话,刚才那些不良症状悄然从唐小的身体里溜走。 他低头看看赌枪的枪鐏,又抬头看看枪头,情绪立刻回归到正常状态。 没错,梦寐以求的赌枪终于属于自己了! 尽管这个过程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随意,缺乏应有的庄重感和仪式感。
即将失去大红袍的绝望被赌枪平复之后,唐小忽然担心,去休村送马回来,老米会不会找个什么理由再把赌枪收回去? 于是他问老米,你说赌枪归我的意思,是不是以后我不许你碰你也不能碰,对吧?
老米说,那是一定的。 谁的东西谁说了算。
唐小忽然一声怪叫,举枪跳了起来。 那一刻,他特别想扇老米一个大耳光,或者让老米扇自己一个大耳光。 多大都行,越大越好。 唐小暗忖,大红袍没了,还可以再找大黑袍、大白袍。 可是赌枪,这个天底下只有一杆。
马群呼呼啦啦赶进休村时,天已经大亮了。 休村里的很多人都聚在赵财主家的院子里外忙活着。 染了霜的空气中交织着刺鼻的药水味和血腥味。
唐小一眼就看见了三妹。 三妹穿了件蓝底白花薄棉袄,半蹲在地上,正揽着一个伤兵的脑袋,在用清水一点一点清洗他血葫芦一样的脸。 事实上,不仅是三妹,晨光里的休村,男女老少大部分人都在忙着照顾那些受伤的军人。 唐小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三妹汗珠闪烁的脸蛋,望着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媳妇的女孩,怀里搂着另一个男人,唐小很想和那个受伤的伙计调换一下,让他来骑马,自己去当伤号。
你下来!
随着一声喝斥,一只不知死活的巴掌拍向大红袍的屁股。 唐小想也没想,身子朝前一探,滚鞍下马。 刚才拍大红袍屁股的是一个穿风衣的年轻军官,挎着把匣子枪,枪柄上坠着的红穗在屁股上面夸张地悠荡着,好像有多威风。 同样的枪,老米也有一把,后来送给大顺了。 对那类小气的玩意儿,唐小向来不以为然。 他不由分说,双掌蓄力,牢牢抓住军官的两个肩膀,左膝用力撞向军官的肚子。
唐小的野蛮行为发生得突兀而又令人费解。 在远处忙活的赵财主见状赶紧跑过来,扶起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军官,关切地问他咋样,没事吧?
练武的行话说,三拳不如一肘,两肘不如一膝。 这就是说,那个军官的腹部至少遭到了唐小六拳以上的击打。 军官尽量将自己佝偻的身体站直,带着岔气的颤音问赵财主,这小子谁呀? 这么他妈牲性!
他就是唐小,你唐大爷的儿子,你米叔的徒弟。 顾不上再做深层次介绍,赵财主回身告诉唐小要管这个军官叫哥。 然后嘱咐他们两个不许再掐了,赶快领人套车,俩马一挂车,能套多少套多少。 你们去铁道桥,把能喘气的、不能喘气的弟兄都拉回来!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打断了赵财主的布置,也撕裂了休村的天空。 人们赶紧抬头朝天上望去,早晨的太阳就像一块大洋,白刷刷俯视着张皇失措的人群。 当人们发现一只庞大的怪鸟俯冲下来的时候,两声呼啸而来的炸雷,一前一后落进了赵财主家的院子里。
唐小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 爆炸后掀起的烟雾慢慢散开。 他惶恐而又茫然地朝四周打量着、搜寻着,发现一片蓝底白花的棉袄大襟飞到了院墙外面的老柳树上,裸露的白色棉花被风撕扯着,一惊一乍,刺痛了唐小的眼睛。 三妹之前蹲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大坑里面空空荡荡。 当街新垒的锅台也被炸得七零八落,还没来得及出锅的馒头滚了满地。 唐小延长目光继续寻找,看见那个他应该叫哥的军官抱起浑身是血的赵财主,大声呼唤:叔——叔啊——
血水从赵财主的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赵财主的一只手死死薅住军官的衣领,气若游丝,转告将军,这回,我怕是要当逃兵了... ...
军官脱下自己的大衣,盖住了赵财主的脸,起身拔出身上的匣子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叔啊,你等着,我要拧下小日本子的人头给你当尿壶!
那一天,唐小记住了三妹的一块棉袄大襟,蓝底白花,挂在柳树上。 其余的大部分棉袄去了哪里? 那个裹在棉袄里的身子去了哪里? 他一次次仰头朝天上看,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把他的三妹弄没了?
六 仇敌当前
拉完最后一趟伤兵,原本有十挂马车的车队,能跑的只剩下了四挂。 唐小把腾下来的黑风、踏雪以及其他马匹归拢到一处,给它们饮水、喂饲料。
看大顺和另外两挂马车都走远了,唐小从大红袍的马鞍上解下赌枪。 他已经知道了遭到自己膝击的年轻军官就是老米说的巴副官。 他问巴副官,东家这个时候能在哪里? 巴副官说,战场。 唐小说他要去战场找东家。
巴副官扯起自己的一只耳朵问唐小,我是不是听错了兄弟? 你要上哪儿? 战场。 唐小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就你,手里拎根破扎枪,也就在乌拉海吓唬吓唬小马驹、小狼崽还行。 想上战场? 你知道战场是公是母么?
巴副官的话太损,特别是后边那两个问号,像一对尖利的铁钩,生生将唐小的脸皮豁开了两道隐蔽的血口子。 早晨飞机轰炸休村那会儿,巴副官又是开枪、又是发誓,还说要拿日本人脑袋给赵财主当尿壶,唐小当时挺感动的,他甚至后悔膝击巴副官肚子上那一下太狠了点儿。 可此刻的巴副官,完全是一副瞧不起人的牛逼嘴脸。 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巴副官不是打唐小的脸,而是把唐小的脸当成了马屁股。
巴副官自然不会察觉到,唐小的两只膝盖又开始发痒了。 他正用手指蘸着自己的唾沫,把军装袖口上残留的一小块血迹洇湿,再拿拇指的指甲盖一点儿一点儿抠。 那块血迹已经渗透进布匹的内部,很难抠掉。 巴副官抬起头看了一眼唐小,说,你不用在那儿喘粗气,兄弟。 你还没告诉我,你想上战场,你知道战场是啥不?
这是一个设问句,巴副官原本就没打算听唐小回答。 他说,让我来告诉你吧,战场不分公母。 它其实就是一口盛满开水的大锅,上了战场的人都是跳进开水里的猪,在大锅里煮来煮去。 最后能活着爬出大锅的就是猪八戒,爬不出去的就是没了毛的死猪。 你知道死猪的结果会咋样么? 会叫人剥皮、剔骨、剁成肉馅。
如果不是那个传令兵前来送信,唐小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打破他和巴副官之间的僵局。 能说会道看来是巴副官的长项,自己总不能因为嘴笨说不过人家,就端起赌枪,一枪把人家的嘴挑豁了吧?
闻听传令兵说骑兵连马匹告急,巴副官手指唐小说,兄弟,你不是要上战场么? 赶好马群,跟我上吧。
唐小用力呼出一大口气,和巴副官一左一右,把马群夹在中间,跟着传令兵朝正南方向赶去。 到了交接地点,巴副官和一个管事的军官一起清点、登记马匹的数量。 唐小骑在马背上,手搭凉棚,试图寻找巴副官所说的大锅。 那个管事的军官走过来,在唐小的后腰上捅了一拳。 唐小扭头一看,那个军官竟会是土豆!
土豆抬脸望着唐小,送上一个疲惫的微笑。 唐小赶紧从马上跳下来,忙问二顺在哪里?
那个熊蛋包,狗屁不是,枪一响就尿裤子了。 土豆的话里,透着强烈的不屑和生硬。 唐小一时僵在原地,他呆呆看着土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你把马送过来就行了,土豆说,骑上你的大红袍赶紧回去吧。 唐小问土豆让他回哪里? 土豆说,当然是乌拉海。
我回你个茄子。 唐小忽然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军官非常陌生,跟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土豆判若两人。 他暗暗收回久别重逢的朋友之间应有的热络,转身跨上大红袍,心想,我要是对土豆子那张倭瓜脸,哪怕是多龇一下牙、咧一下嘴,都算是犯贱。
唐小不想犯贱,他坐在马鞍上,对企图阻拦自己的土豆和巴副官警告道,你们,谁都别碰我哈!
土豆了解唐小的身手,也了解大红袍的脾气。 他呵斥端着枪围上来的几个士兵滚开,自己挡在马头前面。 唐小悄悄用双脚脚尖轻点一下大红袍的两个前腿根,大红袍心领神会,扬起两个硕大的前蹄,对准土豆的圆脑袋踏了下去。
由于事先有所防备,土豆迅捷一跳,避开了大红袍砸下来的马蹄。 可是巴副官就没那么便宜了。 巴副官认为自己有义务对唐小的安全负责,所以他两手拽住大红袍的笼头,不想让它和它的主人到处瞎跑。 这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不是鸟语花香的乌拉海。 万一掉进战场这口大锅里,唐小和大红袍眨眼之间就可能被煮成白骨。 然而,巴副官的好心被唐小当成了驴肝肺,大红袍在主人的暗示下,突然摆动马头,将巴副官抡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巴副官爬起来,冲着唐小的背影大声喊,你就瞎*巴鸡**跑吧,挨了枪子儿可别怪我。
大红袍猛地朝左边一拐,险些将主人闪下马鞍。 唐小定睛朝前边望过去:一片柳树棵子附近,有几个人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跑过来。 俩高个子灰军装在前边跑,俩小个子黄军装在身后追。 唐小很纳闷,两伙人手里都拿着枪,为啥不开枪打,跑什么呀?
两个黄军装很快追上两个灰军装,四个人又战成一团。 说战不准确,应该是捅。 俩灰军装和俩黄军装都端着枪上的*刀刺**,相互朝着对方的身上往死里捅。
四个人忙着拼命,谁也顾不上说话,当然也没精力去留心一个骑在马上看热闹的老百姓。 唐小一时觉得挺尴尬,他不好意思叫两伙人暂停一下,先跟自己说句话,让他判断一下谁是中国人谁是日本人。 因此,他也就无法准确判断出该帮谁不该帮谁。 虽然他自认为分得清两拨人军装的颜色,灰军装是和耗子皮一个颜色。 黄军装黄中透绿,跟乌拉海初夏时节的蒲草差不多。 可是想到老米说自己可能是色盲,唐小心里还是没底。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大红袍的缰绳搭在一棵小树上,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了双方混战的外围。 眼看两个耗子皮渐落下风,唐小就伸出赌枪去扒拉最凶的那棵蒲草的*刀刺**。 没有十成把握,他不敢贸然下死手,毕竟人命关天。
自己的战术遭到唐小的意外破坏,那棵蒲草很恼火,他将*刀刺**一偏,顺势朝唐小刺过来,嘴里冒出一句八嘎。
唐小听不懂蒲草说的“八卦”是什么意思,却能听见有个耗子皮大声提醒他:好汉小心!
到了这一刻,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唐小已了然于心。 他双手紧握枪杆,腰胯带动手臂突然发力,抖动的赌枪枪尖有如一朵黑色昙花,在那棵蒲草的上数第三颗扣子附近,悄然绽放。
想象与现实的差距常常令人悲哀,唐小不明白,用昆嵛山天池里的生铁打造的赌枪,居然不能刺穿一个人的血肉之躯,而是被对方胸骨的骨缝给牢牢卡住了。 身中赌枪的蒲草不但没有倒地而亡,还能顽强地站立着,企图把步枪上的*刀刺**捅进唐小的肚子里。 多亏刚才示警的大个子灰军装及时扑过来,从侧面先捅了蒲草一刀。
唐小羞愧着往回抽枪的时候,那颗棵倒在脚下。 他的嘴巴半开半合,牙齿外露,像是想咬掉唐小的几根脚指头。
七 沙场落日
有了唐小的加入,剩下的一棵蒲草也很快被三个人联手捅老实了。 趴在地上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还在一抖一抖地抽搐,看起来挺可怜。 唐小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触碰到那两棵蒲草身上的伤口。 他征求灰军装们的意见,两位大哥,咱们是不是该挖个坑,把这俩人埋了?
埋他爹个卵子! 大个子正在为另一个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我告诉你兄弟,他们是专门跑来祸害咱们中国人的小鬼子。 记住,他们不是人,是鬼!
大个子换了个口气,问唐小要去哪里? 唐小说去找东家。 大个子又问好汉的东家是谁? 唐小模仿老米的做派,说,顶天立地,金马银山! 见俩灰军装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唐小非常能理解二人的迷茫。 自己刚才报名头的语气肯定不够专业,加上缺少老米那种生动的肢体语言来配合,效果也许比效颦的东施还滑稽。 他只好又学着老米的样子,抱拳拱手说,二位大哥,你们忙你们的,咱们两不耽误,后会有期!
在三妹被炸死之前,仇人这个概念对唐小而言,只是一个来自于老米故事中的词汇,大多出现在一些好人复仇的桥段里。 唐小眼下还没有办法把三妹的死跟刚才那两个穿黄军装的蒲草联系起来,因为他知道他们那个时候不在现场。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三妹的死跟这伙蒲草有没有关系,反正他们都是一帮的。 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你们说炸死就给炸死了,*操我**你日本血妹子!
大红袍不知道主人正在走神,由于它没有接收到来自唐小的明确指令,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往前走。 行走中的大红袍突然弓腰翘臀,以两个前蹄着地,两个后蹄凌空弹出,恰好踢中了另一匹马的头颈。 由于大红袍双蹄的力量太大,竟然把那匹比自己高出一尺多的大洋马踢得扑通摔倒。 骑在马背上的偷袭者——一个瘦猴般的日本骑兵也应声落地。 很快小瘦猴高举马刀扑过来,准备剁下大红袍的一条腿来泄恨。 唐小在马上挥动赌枪频频阻止小瘦猴的危险企图。
茄子! 唐小两脚离镫,双手握牢枪杆,枪鐏点地,身体瞬间飞离马鞍。 脚一落地,唐小抡出去的枪头精准地砍在了小瘦猴的脖子上。 小瘦猴脸似白纸,目光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受创的脖子还在往外流血。
直起腰来,唐小看见小瘦猴的*用军**挎包里露出了一截毛巾,他忍住眩晕上前拽出来,闭上眼睛,用毛巾堵住小瘦猴脖子上流血的伤口。
唐小匆匆上马,急忙逃离了那个娃娃兵。 发现不远处有人在打群架,唐小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大锅的核心部位。 他把大红袍牵到几匹死伤的战马旁边,叮嘱它老老实实趴着,不要站起来,然后拎起赌枪,朝着人群跑过去。
在下马之前,唐小就留意到一个拿手枪的鬼子兵,专门溜到穿灰军装的中国兵背后,乘人不备突然开枪。 至少有两三个中国兵被他*倒打**。 唐小不能接受他那种下三滥的行为,打仗就像书里讲的那样,敌我两家面对面刀枪相见,你本事大干死我,我本事大*死你干**。 在背后偷着下手算什么章程?
看到有人端着根长家伙直奔自己冲过来,那个拿手枪偷袭的日本兵掉头就跑。 他不了解唐小手里*器武**的性能,他只想杀人,不想被人杀死。 他发现唐小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相距不到五米。 这样的距离对双方都是危险的。 这让日本兵很着急也很上火,他停下来给唐小一枪。
猝不及防的枪声,果然把唐小吓得停止了追赶。 就在唐小担心能否躲过第二枪的时候,那个日本兵忽然枪换左手,腾出来的右手迅速伸进后衣领里,一边缩着脖子掉头朝前跑,一边用力抠扯,好像有一只老鼠正在里面咬他。 唐小抓住机会疾追了几步,心说,对不住了! 照准他的后心就是一枪。 乌黑的枪尖像抹了润滑油,毫无阻碍地从日本兵的后背透胸而出。
这个机会出现得太过离奇,日本兵的举动也太不合常理。 唐小不相信真的会有一只老鼠在帮自己。 极度的好奇让他渴望一探究竟,他拔出赌枪,枪头、枪杆果真不见一丝血迹。 赌枪的实战效果验证了它的传说。 唐小用锋利的枪尖逐层挑开日本兵的军装,看见一枚弹壳从日本兵的裤腰与腰带的夹缝处掉落下来。 想必是日本兵转身开枪的一刹那,弹到空中的热弹壳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掉进了他的后脖颈里。
战斗已近尾声,这一仗中国人暂时取得了胜利。
八 再见东家
四个灰军装士兵五花大绑捆紧了唐小,其中俩人各伸出一只手,从左右两侧摁低他的头,把他押到了一个骑马的军官面前。 一个眯眯眼士兵上前打了个立正,说,报告巴副官,抓到一个可疑分子。
唐小吃力地抬起头去看,见巴副官正把玩着一包铁盒香烟,专注的神情特别像打算盘时的赵财主。 一样的蒜头鼻子,一样的厚嘴唇,都喜欢在嘴丫子那里夹着半截烟卷。
巴副官潦草地瞥了一眼唐小,说,送卫队营吧。
眯眯眼按照规矩重复了一遍长官的命令,是! 送卫队营。 转身要走,巴副官又把他叫住了,问道,他怎么可疑? 眯眯眼回答,他想割日本兵的脑袋。
巴副官重新看了一眼那个被绑的可疑分子,命令士兵赶紧松绑。 吐掉烟头,巴副官从马上跳下来,指着眯眯眼的脑门说,吴志啊吴志,你是真没治了。 整天吧,骑马的时候你睁不开眼睛也就算了,到了地上,你的眼睛咋还老是睁不开呢? 奚落完眯眯眼,巴副官上前拍拍唐小的肩膀,唐大英雄,你的马弄哪儿去了? 巴副官问唐小想不想去见东家? 唐小说想。 巴副官说那好,把你怀里那支日本“王八盒子”给我,我就带你去司令部见东家。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唐小决定暂且搁置对巴副官有增无减的敌意。 他把刚刚缴获的那支战利品手枪掏出来,丢给了巴副官,然后从眯眯眼手里要回自己的赌枪,吹口哨唤来了大红袍。
在跟随巴副官去司令部的路上,唐小暗暗告诉自己,等到再有机会,他的两个膝盖都不能饶了巴副官这根烂茄子!
司令部设在一座山神庙里。 领着唐小进了山神庙的东厢房,巴副官走过去跟一个正在看地图的人小声说了句话,那人立刻抬起头来看唐小。 两束目光相交,唐小发现东家比三年前老了许多。 东家给屋子里的其他军官介绍,你们都过来看看,这就是老米的徒弟。
围拢过来的军官们有的冲唐小点点头,有的龇一下牙。
常年累月待在乌拉海与马匹为伍,导致唐小的见识显然受到了局限。 在他看来,这些待在山神庙里的军官长得都很特别。 攥着铅笔的那个人,大嘴小眼,眼珠外凸,可能是山里的一种特殊品种的蛤蟆转世的。 手拿尺子的那个人,尖嘴,溜肩膀,两个大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想必是大眼贼变的。 最有意思的是站在东家身旁的那个军官,一张铁青色冷脸,深眼窝,细长脖,酷似大马猴。
东家伸手拿过唐小手里的赌枪,跨步拧腰,就地使出一个标准的刺字诀。 收枪后,东家问唐小,你知道这杆枪还有一个名字么? 唐小摇头说不知道。 它还叫绝户枪,这杆绝户枪枪尖刁钻,血槽诡异,刺到敌人身上能自动放血。 指着隐藏在枪头底部的一处机关,东家说,出枪之前,要是先按下这个机关,扎到敌人身上,往回抽枪的时候枪头就会自动旋转。 如此一来,敌人的伤口就会变成一个血窟窿。 那样的伤口没法缝合,华佗看了都蒙圈。
感觉东家对赌枪的了解比自己还透彻。 唐小不免责怪起老米来。 老米就是那只给老虎当师傅的猫,最关键的一招也许是几招,他肯定没教自己。
从东家手里接过赌枪,唐小告诉东家,赌枪现在不是老米的,归我了。 是我拿我的大红袍跟他换的。 大红袍现在归你了。
东家听了哈哈一笑,说君子不夺人之爱。 我用不着大红袍,大红袍还是你的。
天光渐亮,远处突然响起一阵爆豆似的枪声,把唐小彻底吓精神了。 他抬手捂住胸口,担心巴副官听到他的心跳声。
杀人好玩不?
凑合。
还想不想杀了?
再说。
巴副官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唐小的眼睛问,卫队营要是不抓你,你真敢把那个日本兵的脑袋割下来?
唐小觉得巴副官的这句话仍然充满着混蛋意味,明显透着怀疑和轻蔑,像是想找茬干仗。 想干仗就直说,用得着*眼屁**喷沙子糟践人? 若不是唐小极力控制着,他的两个膝盖当中至少有一个已经撞上了巴副官的后腰。 唐小没好气地告诉巴副官说,不敢。
九 风萧萧兮江水寒
司令部里很安静。
那个罗圈腿军官走过来向东家报告,头一拨弟兄突围失败。
密集的枪声渐渐稀疏,东家眉头紧锁,命令罗圈腿军官上第二拨。 第二拨是从骑兵团里选出的九个士兵,个个忠诚可靠,骑马打枪都是一流。 带队的是土豆。
东家从望远镜里看到,土豆率人闯过第一道包围圈时,就死了三个弟兄。 剩下的六个人冲进第二道包围圈时,我军负责掩护的几挺轻机枪无法压制住敌人的火力,西北两侧的敌军阵地上同时响起九二式重机枪凶狠的怪叫,交叉射出的7? 郾7毫米*弹子**,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顷刻之间就把土豆他们剪成了碎片。 东家神情悲怆地放下望远镜,扭头问唐小,我记得送给你一支马枪,你是不是没怎么上心练? 唐小点头承认。
你现在是我最后一个指望,东家用力握住唐小的双手,小子,你给我记住!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个放马的小马倌了,你是个担当重任的士兵,你的身上背着咱们千百条弟兄的命。 东家从腰里摸出一支小手枪递给唐小,这把枪牌撸子,是民国十四年冬天打郭松龄,吴大帅送给我的。 你不稀罕我那年送给你的小马枪就算了,那支小马枪你别看它不起眼,那也是个宝贝,是我最早用过的一支枪。 我今儿再把这个小撸子送给你,千万经管好。 到了老营盘,李团长看见它,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东家嘱咐唐小,要把眼下的形势跟李团长说明白,咱们眼下就快弹尽粮绝了,叫他把老营盘存放的*药弹**一粒不留,全部送过来! 老营盘空了,不用留人守着,也都过来。 日本人给咱们做了个死局,他们把东、北、西三面用重兵封死,唯独敞开对着嫩江的南面。 这招棋是明摆着告诉我:不投降,就投江。 小子,你说,我能投降么?
东家最后的一句发问,恰似一根泛着寒意的大号银针,扎得唐小浑身一激灵,皮肤骤然缩紧,所有的头发都竖成了直立的猪鬃。 他咬着牙回答东家,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岳元帅。
你还知道岳元帅?
是老米叔给我讲的。
好,那我就当一回精忠报国的岳鹏举。
按照东家和军官们共同研究出来的方案,作为第三拨信使的唐小,要和马匹组成一个阵势。 这个阵势必须确保用最短的时间把敌人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在撕开的口子尚未合拢之前,唐小就要安全到达任何一种枪械的射程以外。
巴副官带领一小队士兵悄悄潜进唐小和马匹藏身的小树林,他命令士兵将八捆*药炸**分别绑在四匹马的马背两侧,然后来到唐小跟前。 望着敌方阵地上密集的火力点,巴副官说,唐小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一个人到底行不行? 要是不行,我就跟你一块儿去。 见唐小不表态,巴副官又说,你以为将军派你出去送信,是你能耐大? 那是你沾这些马的光了。 这些马别人摆弄不了,才叫你去的。
自从认识巴副官那天起,唐小一直讨厌他那副装大尾巴狼的德性。 他盯着巴副官的厚嘴唇,说,你挺*巴鸡**招人烦的,你自个儿知道不?
巴副官的尴尬显而易见。 不过,不去跟一个即将在下一秒钟就可能死去的人发生口角,应该是做人的根本。 巴副官于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挺烦我。 瞥见唐小短暂地咧了一下嘴。 巴副官好像第一次发现这头倔驴原来也会笑。
踏雪是四匹马当中的头马,唐小摘下踏雪头上的笼头,又伸手摸摸它的脖子,扭过头,闭上眼睛,咬牙拉燃了*药炸**包的导火索,踏雪,走!
踏雪一甩颈上的长鬃,快速冲出了树林。 一阵乱枪响过,踏雪抽搐着倒了下去。 离它倒下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机枪火力点。 眨巴掉眼里渗出的泪花子,唐小看见踏雪的四个白蹄挣扎了几下,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匹马、第三匹马,前赴后继闯进了枪林弹雨中,随后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当第四匹马背负*药炸**冲向了更远的前方,巴副官伸长脖子探头端详着唐小,什么情况? 你眼睛咋出汗了? 唐小说,滚!
见巴副官没滚,唐小避开士兵们的目光凑近巴副官,说,人家都是外甥像舅,我咋越看越觉得你像你叔呢? 不等巴副官回答,他纵身跨上马背,双镫轻磕,大红袍扬开四蹄疾驰而去。 鞍辔俱全的黑风紧随大红袍后面,两匹马之间错开一个马身的距离。
望着唐小跑远的背影,巴副官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这个小马倌究竟是胆子忒大还根本是就没长胆子——压根不懂得什么是害怕。
巴副官从望远镜里目睹第四匹马身上的*药炸**轰然炸响。 爆炸产生的巨大烟尘吞没了唐小和大红袍,只能看见黑风高高扬起的尾巴,像一蓬悲壮的拂尘。
机枪掩护! 巴副官一声令下,埋伏在树林里的四挺机枪同时开火。
在密如爆豆的枪声中,巴副官忽然觉得挺后悔,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告诉唐小:赵财主根本不是我叔,他是我亲爹。 那是小时候体格单薄,为了好养活,才改口管自己的爹叫叔。 姓巴不姓赵,是随妈姓,也是为了好养活。
四挺机枪所能覆盖、压制的范围终究有限,敌人的枪声也响了起来。 巴副官一听就知道,至少有四五支三八大盖同时在瞄准唐小点射。 对于单个目标而言,步枪的点射远比机枪扫射更为凶险。
大红袍在前,黑风断后。 两匹马踏着伙伴们零碎的尸块,沿着它们炸开的那条血路,悲壮前行。 唐小以左脚尖勾住马鞍上的铁扶手,身体紧紧贴靠着大红袍右下方的肚皮。 这种骑法古书上称之为“镫里藏身”。 唐小牢记着东家的交代:一旦冲破鬼子的第二道*锁封**,务必尽快钻进东北面那片松树林!
大红袍的前蹄刚一踏进松林,唐小就翻身骑上了马背。 尽管换成常规骑姿能够提升大红袍的奔跑速度,却也大大增加了自己被*弹子**射中的危险。 唐小顾不了那么多,他相信以大红袍的脚力,只须再来三五次纵跃便可进入松林深处。
敌人无疑看穿了唐小的企图,在*击狙**无果的情况下,密集的机枪*弹子**又像蝗虫一样追了过来。 已经跑进松林两个马身的大红袍突然停下脚步,它努力地扭着脖子朝后面看。 黑风没有跟进来。 黑风正扬起头颅,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横在松林边上,用它的皮骨和血肉铸成一堵墙壁,几乎挡住了所有可能射向唐小和大红袍的*弹子**。
大红袍的四只蹄子轮番叩击着落雪的地面,扬起一团团绵软的湿雪。
雪在下,马在跑。
第一场新雪黏稠滑腻,大大降低了马蹄与地面的摩擦,大红袍奔跑起来分外吃力。 半个时辰之后,它已经累得通身流汗,鼻息沸腾。 唐小却仍无半点停歇之意,他尽量匍匐上身,以期最大限度减少风阻对大红袍的体能消耗。 兄弟,再跑快点!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马! 什么汗血、乌骓、白龙马,茄子! 它们谁都赶不上你。
大红袍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它扬开四蹄,奋力驰骋,溅落的汗水,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淡黄色的小坑。 为了减轻大红袍的负重,唐小把赌枪从马鞍上摘下来,斜挎于自己的后背。 后来的某一天,他把自己的这个举动讲给老米听,老米并没有笑他愚蠢。
浓密的雪花渐渐稀疏,唐小和大红袍终于可以停下来撒泡尿了。 在系上腰带前,唐小提起裤子用力抖了几抖。
舒爽的滋味让唐小暂时松了口气,他重新骑上大红袍,继续前行。 拐过东家说的那道胳膊肘子弯,果然看见东北方向有一个山豁。 正对着山豁的山坡下面,有大片一半黑桦一半白桦的桦树林。
东家叮嘱唐小,要顺着那片桦树林黑白交接的指向走,走到尽头,就是老营盘的山门。
十 国难识忠臣
唐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铺空荡荡的大炕上。 后脖颈处的疼痛让他依稀回想起来,他骑着大红袍来来回回寻找进入老营盘的山门,好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他的身体就像一个陀螺,被那根棍子直接从马背抽到了一张散发着腥气的狼皮褥子上。
从炕上坐起来,唐小依照巴副官的叮嘱,冲着眼前几张陌生的面孔一抱拳:顶天立地! 人堆里立刻有人答道:四梁八柱。 答话者反问:金马银山。 唐小应答:酒色财气。
你就是李团长吧? 唐小问那个与自己对答的大背头。 大背头笑了一下,挪开身子,指着身后的一个矮胖子说,这位才是李团长。
唐小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那个李团长怎么会是土豆? 不对,土豆明明死了。 何况这个李团长,虽然冷眼一看像土豆,但是他的年龄要比土豆大不少。 唐小把手伸进怀里,心里一沉,竟没有摸到东家送给他的那把小手枪。
别找了,李团长说,你的枪在我这儿,我先替你保管。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将军打发你来找我的目的。 可是我得告诉你小子,我不能跟你去铁道桥了。 连朝廷都惹不起日本人,就凭我手里这点儿兵马去跟人家掐,那纯粹是找死。 再说,老营盘剩这点儿*药弹**送过去也不好干啥,用不了一天就突突干净了。
此刻如果有人告诉唐小,他的大红袍长出了两个翅膀,他或许会将信将疑,但是他万万不敢相信,东家寄予厚望的人,原来竟然是个*蛋操**的胆小鬼、软骨头! 为了给这个*蛋操**的家伙来送信,害死了那么多的人马! 若不是仗着踏雪、黑风、大红袍它们,自己恐怕也早叫日本兵的枪子儿钻成了筛子。
唐小没忘东家的交代,凡事要稳住神。 于是他按捺住内心挣扎的冲动,收藏起眼睛里的敌意,在众目睽睽中下地穿上鞋,态度谦卑地向李团长鞠躬作别。 让唐小意想不到的是,李团长居然说好吧,那我就不留你了。 说完,和众人一起陪他来到屋外。
四根丈高的灯笼杆,分别立于院子四角。 灯笼杆顶端的四盏马灯将院子照得几近白昼。 李团长吩咐手下人把大红袍牵过来,把赌枪也递还给唐小。
唐小手抚赌枪的枪头看了看,便缓步走向大红袍。 在扳鞍上马之前,他猛然转身,赌枪一如蟒蛇吐信,枪尖直刺李团长的咽喉。
好小子! 李团长滚圆的身子一错,躲过枪头,左手顺势抓住赌枪的枪杆,右肘同时撞向唐小的前胸。 唐小并不躲闪,右手攥紧枪杆,腾出左拳猛击李团长的下巴,迫得李团长急忙松开了手,跳到一旁。 住手! *他妈你**真跟老子玩命啊?
雪后的夜晚不算太黑,唐小和李团长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他偶尔歪过头瞟李团长一眼。 从侧面看,李团长身形五官跟土豆几乎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问李团长认不认识土豆? 李团长说哪个土豆? 唐小说,原先在乌拉海当马倌的那个土豆。 李团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唐小,养马场从前的那个老唐,认识你不?
虽然李团长的话比他烟斗里冒出的烟还呛人,唐小却不怎么觉得,叔,你是土豆他爹吧? 李团长说,我不是他爹是你爹呀?
唐小被噎笑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没有脖子的老麻土豆,可比那个青土豆好玩多了,不但身手利索,说话还贼逗。 想起土豆,唐小心里不由得陡然一紧,叔,土豆,死了。
下半夜雪停了,骤然降低的温度把地上的浮雪冻出了一层硬壳,马蹄踏在上面就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叫我叔就对了,李团长声音平静,我和你爹、还有老米、老赵,就是赵财主,我们是磕头兄弟。 我们的大哥就是将军,我们四个是他的四梁。 别的绺子也都有四梁,人家是顶天梁、转角梁、迎门梁、狠心梁。
暗暗示意大红袍朝李团长的白马身边靠近一些,唐小侧脸望着李团长,拖长声又叫了一声叔。 别打岔,李团长说,我们这四根梁跟他们不一样。 你爹是酒梁,老米是色梁,赵财主当然就是财梁了。 我呢,是气梁。 他们三个倒也名副其实,我这个气梁可是打了补丁的。 我不会生气。 你看,在老营盘你小子想拿赌枪扎死我,你叔我都不生气。
地上的雪越来越硬,马蹄声也越来越刺耳。 大红袍和李团长的白马不停地甩动着耳朵,好像要把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拒之耳外。 李团长挺了挺圆球形的上身,清理了一下嗓子,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队伍,低声唱道:
瓦罐不离井台破,
将士难免阵前亡。
自古家贫出孝子,
从来国难识忠臣……
唐小听了,有点儿扎心。 他想起有一年嫩江涨大水,江岸坍塌,一匹不满半岁的小马驹失足落入江中漩涡,母马寻味赶来时,小马驹早已没了踪影。 丧子的母马伫立岸边,任凭众人百般驱赶,岿然不动,引颈嘶鸣,整整一夜。
枪炮声越来越近,李团长把唐小的那支小手枪还给他,说,近身拼杀你那杆赌枪好使。 要是离得远,还是用这个小玩意儿方便。 老米这伙计没教你打枪? 唐小说,他没教我也会,是我爹教我的。 那就好,李团长说,你往西边瞅瞅,看见那片火光了吧? 那是我派出去的先头部队跟关东军干上了。
部队又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桦树林旁边停下来。 李团长派勤务兵召集来各队的军官。 他目光如霜,摇动马鞭指点着左右两侧:一队负责护送*药弹**继续前进。 其他各队原地待命,等*药弹**到达安全地点之后,听我的号令,你们就快速压过去,两面夹击,先把堵在山神庙背面的敌人,不管是日本子还是戴麻子的汉奸兵,都给我往死里打!
待军官们领命散去,李团长提醒唐小从这一刻开始,一步也不许离开自己。 他说,让我看看,老米这些年教你的功夫,能不能保护得了我。 唐小跳下大红袍,学着大顺的动作,挺胸抬头,后脚跟一磕,是! 是什么是? 李团长对唐小的表现不以为然,你连敬礼都还不会。
当老营盘的援兵全部扑向战场时,李团长的身边只剩下五六个随从,外加唐小。 几个人下马步行,跟随李团长一起登上了一个小山包。 唐小问李团长总共有多少个兵? 李团长说,要是按国民政府和帅府文书上的规定,我这个团长手下起码得有八百到一千人。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满打满算三百人,也就赖赖乎乎够一个营。
此时天已大亮,唐小定睛朝远处望过去,根本看不见什么刀光剑影,也听不见人喊马嘶,唐小却仿佛真切地感受到了巴副官所说的那口大锅。 那口大锅正在残酷地沸腾着。 枪炮声震耳欲聋,*弹子**、炮弹出膛时产生的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俨如那口大锅上空不断升腾的水汽。
李团长手持望远镜,一动不动盯着正前方。 初冬枯瘦的阳光放大了他的背影,圆墩墩的身子戳在雪地上岿然不动,像一头壮实的黑熊。 此刻,黑熊的身体正隐隐激荡出一股豪气与力量。
唐小缩紧的心逐渐松弛并且开始乐观起来。 只是,他的乐观情绪持续的时间太过短暂,当一阵尖厉的啸声切开头顶的空气时,李团长急回身,猛然将唐小扑倒并压在身下。
唐小挣扎着抽出胳膊,抬手往脸上抹了一下,黏糊糊的血立刻模糊了双眼。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看到一颗红色的大圆脑袋,正抵在自己的胸脯上。
前来搜救的士兵七手八脚把李团长和唐小抬进一座宽敞的房子里。 那是战场的临时救护所。 医生检查了唐小的伤势,说他小腿上钻进去一块炮弹皮,伤势不重。 有人在他的屁股上扎了一针,他便沉沉睡去。 药劲儿一过,又疼醒了,眼皮却死活睁不开,不过他能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一个声音说,李起凤啊李起凤,你哥我总共就你们四根大梁,老赵、老唐走了,折了两根,就剩下你和老米。 你是不是也打算撇下我,去阎王爷那儿躲清静?
不是啊大哥,另一个声音说,在老营盘我就试过那小子了,是棵好苗子。 就算我死,也不能叫他死。
扯蛋! 你也不拿你这个倭瓜脑袋寻思寻思,他的命值钱还是你的命值钱? 再说了,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好苗? 你儿子土豆能慷慨赴死,我的儿子为啥就不能死?
大哥,认下孩子吧! 自从嫂子没了,这些年你把他一个人丢在大草甸子上,也够可怜的。 今儿要不是那发炮弹偏了二尺,你想认他都没机会。
你们哥儿几个,就你胆子大,敢跟我犟嘴。 眼前之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东洋小儿狼子野心,来势汹汹。 你我弟兄虽说出身绿林,而今,身为国家军人,守土御侮,那是咱们弟兄的天职,更是本分! 这些孩子呢,没去投生个太平人家,偏偏跑来当咱们的儿子,如此说来,血溅沙场、马革裹尸,那就该着他们是这样的命。 我认不认他,不当紧。
唉,大哥——你这是何苦?
你觉着,他还能长成梁?
能。 看得出来,老唐和老米这些年的功夫没白下。 这小子胆大心细,特像大哥你。
好了,先不唠这些。 我已经预备了两个排的兵力,护送你和这小子、还有那些重伤号去休村。 等天一黑,我命令所有的弟兄发起反击,掩护你们突围出去。 小日本子决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他们缓过这口气,再出手就会更狠。 这场恶仗是躲不过了。 对了,大顺掉了一条胳膊,昨儿傍黑两条腿又伤了,哼都不哼一声,真他妈是条汉子! 二顺那孩子跟他哥不一样,他不是个当兵打仗的材料,一到休村你就把他那身军装脱了,叫他哪儿都别去,待在村里本本分分种庄稼吧。 得给占德兄弟留个后。 你哥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这帮弟兄。
大哥你别怪我多嘴,你真打算拿咱们这么点儿家底子去跟日本子拼个鱼死网破?
没错。 要是我不投降,不拼,日本人这张网也不会叫我活着,那就拼吧。 宁可叫他打死,也不能叫他吓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日本人想放我一马,戴万麟也不干。 这你清楚,咱们和戴麻子早些年的恩恩怨怨先不说,三年前他派人抢了咱们的马,杀了老唐,又把老米眼睛弄瞎了。 这回他当日本人的先锋,咱们吃掉了他的主力一团,还打死了他二兄弟,等于劈掉他半拉身子。 你算算,戴麻子能不*仇报**? 唉——家不和外人欺。 中国人要不是窝里斗,小日本子也不敢闯进咱们家里作妖。 起凤你听好了,三天以里,我要是没去休村跟你会合,你就准备给我和弟兄们收尸吧。
大哥,大哥——
闭嘴! 我发现你越来越添本事,还学会娘们儿那套了。
唐小听得出来,压低嗓子、说话斩钉截铁的是东家。 另一个拖着哭腔的,是李团长。
十一 不是尾声
逆流而上的江风把蹲在岸边钓鱼的老米刮得心神不宁。 他丢掉手里的鱼竿起身往回走。 手里的藤棍慌慌张张地识别着脚下的道路。 按理说,这条路老米不知走过多少遍了,早已烂熟于心,不料,在快进院子的时候,竟鬼使神差般一头扎进了马圈西边的水泡子。 水泡子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跳子闻声跑过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刺骨的冷水里捞出来,又在他落水的地方摸上来那副墨镜。
跳子一拐一拐抱着老米回到屋里,像扔猴子一样把老米扔到炕头上。 老米顾不得换下水拉拉的湿衣裳,扳动僵硬的手指反复掐算,最后猛击大腿,说,岁在戊寅,壬戌水月,辛巳危日。 大凶! 跳子*光脱**了身子披着唐小的棉被,哆嗦着乌青的嘴唇说,我听不懂米叔,你说人话。 老米止住上下两排牙齿的敲击,说人话,吹灯拔蜡卷炕席,你赶紧换上干衣裳去套车,咱们立马去休村。 跳子问,咱俩都走了,养马场咋办? 老米说,眼珠都没了,还他妈在乎眼眶? 把马拢群,把能锁的门全都锁上。
跳子望了一眼窗外,告诉老米下雪了,棉花套子雪,看架势不小。 老米说,下锥子,咱爷儿俩就顶锅走。
那一年的《满洲日报》有过这样一篇报道:康德五年农历八月二十三日,皇军十六师团三十二联队以及北满铁路护路军戴万麟将军之所部,与悍匪马青山之江卜保安第一旅,激战七天七夜,全歼马旅。 自旅长马青山以下,千余匪众,无一生还。
次年春天,远在胶东的烟台志孚中学赵校长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一老一少。 当老者摘下墨镜时,赵校长端详良久,试探着问,你是米秀川? 老者点头,赵校长遂呼表哥。
二人唏嘘过后,老米吩咐唐小拿出那根贴身藏着的人参,双手奉上,说,表弟,哥哥我十几岁就离家闯关东,跟着大人在深山老林里找棒槌(采人参)。 这些年下来,棒槌没找到几根,还把俩眼睛弄丢了。 你别看这棵人参个头不大,它芦长,皮黄,纹路细密,已经显出了人形,至少有八十岁了。 我找到它差不多有十几年了,别人出多少钱我都没舍得卖。 表弟你收下吧,我有事求你。
唐小听了,暗自为老米编的瞎话脸红。 这棵人参昂贵不假,可那明明是他和老米逃到吉林松原以后,忍痛割爱,用大红袍从一个卖参老客手里换来的。
赵校长正色道,表哥,且不说你我是血亲,你是哥,我是弟,单就目前形势而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我怎么可以接受你的礼物? 快收起来吧! 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老米不免愧疚,实不相瞒表弟,我眼睛瞎了,什么都干不了了。 这遭回来求你,就是打算让我这个徒弟进你们学校念书。 他底子是差点儿,悟性还行。
赵校长的目光透过眼镜片,仔细打量着唐小,他说,年前我去大连,在《满洲日报》上看到一个消息,说是去年冬月初一那天半夜,卜奎城戴万麟将军官邸遭匪人袭击,戴将军被一杆铁枪刺伤,送医不治。 他的马弁当场打死了两个匪徒,还有两个匪徒骑一匹马逃走了。 目击者说,逃走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夜里还戴着墨镜,估计是个盲人。
老米说,别听报纸扯淡,瞎子咋能杀人。 唐小看着赵校长,两个眼睛瞪成了火球,咬牙切齿地说,该杀! 赵校长问,谁该杀? 唐小脱口而出,狗汉奸戴万麟! 老米说,这小子跟我在山里野惯了,不会说话。 表弟你别见怪。 赵校长说,表哥,如今的中国,比你那棵老人参更金贵的,应该是男儿的骨气和血性。 你放心,这个小兄弟我收下了。
那太好了! 老米喜形于色,吩咐唐小赶紧谢谢赵校长。
唐小没听见老米说的话,他仿佛看见大红袍被陌生的主人牵着,正一步三回头地寻找自己。 他还看见那杆宝贝赌枪,交织着仇恨和力道,悄无声息地飞向戴万麟那个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