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好像要得焦虑症了。
病症是从两个月前张哥下班回家的时候被发现的。
张哥是我男朋友。
我想跟他分手了。
1.
来北京工作生活,需要多少勇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张哥在北京。
他比我早毕业一年,说是要替我去北京试试这趟浑水,张哥毕业就拎着行李箱走了。他在北京的一年里,我在视频里无数次陪他走过下班的路,看过那个城市的车水马龙。
我的论文导师说,趁着年轻,试试无妨。
我爸妈说,家里给你安排好了工作,回来当个老师,铁饭碗。
我朋友说,异地恋不分手,不是情商低就是丑。
张哥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当然想。
但我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因为所谓的梦想,因为天高皇帝远的自由,还是为了躲避所谓的“铁饭碗”。领了毕业证的第二天,我就来了北京。
张哥和接站的人们混在一起,站在出站口,老远就冲我招手。他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啵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笑骂着红了脸,张哥二话没说揽着我的腰,“老夫老妻了,害羞个什么劲儿?”
张哥轻车熟路的带我坐上地铁,倒了公交,走进小区。钥匙插在锁眼里的时候,他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到家了。”
张哥说,“我们的家。”
张哥的室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含糊不清的点了个头就关上了门。
租的房子大概十平方米,屋子里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已经显得逼仄。卫生间和厨房与三户室友共用,有卖麻辣烫的南方小夫妻,有旁边学校的学生,有一对穿着LV的基友。每天早上抢厕所抢的不可开交。
“有男生啊?”我和张哥说,“会不会不方便?”
张哥一边收拾我的行李一边安慰我,“你洗漱的时候记得穿好衣服,等我过几个月涨了工资,我们就搬家。”
那天,张哥从附近的市场买了不少东西,亲自下厨给我接风。半夜三更,隔壁小夫妻的床叮叮当当,我们的床也叮叮当当。
张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房费 -2760元
2.
张哥在北京混了一年,在一个小公司做销售,他常和我说北京竞争大,机会也多,他好好闯一闯,总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觉得也是。
我急急忙忙在北京找了个工作,做责任编辑,每天在网上找各种各样的小说,发现潜力股就联系作者,提修改意见,看方块字看到眼花缭乱。
不过还好,我和张哥过起了朝九晚七的生活,第一个月实习期过去,我拿了3500块钱,工资虽然不高,但我们算是暂时在北京安稳了下来。
工资 +3500元
3.
发工资的那天,我大张旗鼓的要请张哥吃饭,张哥几番推脱,象征性的点了两个菜,就把菜单推给我。
我看见菜单上的数字就懵了,张哥笑眯眯的揉着我的脑袋:“点吧,这顿我请。”
我怎么一下子忘了,这是北京。
消费水平堪比老家的两倍还要多。
水煮肉片白灼生菜酸菜鱼两碗米饭 -218元
4.
张哥这个月业绩不是很好,而我的转正之路又尤其漫长,3500块的工资拿了两个月,跟我一起来的同事转正的转正,离职的离职,坐在我旁边的人换了几番。
那天我有点儿难受,从公司走出来,站在过街天桥上看着脚下的亮着红灯的车流,看着远处的房子,每个窗户里都亮着灯,住着人,不知道他们活的好不好,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肚子委屈。
张哥拎了两瓶啤酒两盒鸭货回了家,他知道我心情不好,可是在工作日里,上班的人是没有资格放纵的,两瓶啤酒,我和张哥一人一瓶,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下。
酒量不好,两瓶啤酒我就哭了,哭的特别惨,扑倒在张哥怀里抹着鼻涕眼泪,“这他妈才到月中啊!”
张哥抿着嘴,揉了揉我的头,我猜他很心疼我,但是那句“干的不开心就辞职吧”他一直也没说出口。
在北京,一个人的工资,怎么支付两个人的生活呢?
啤酒鸭货 -67元
5.
祸不单行。
一瓶啤酒还是让我醉的天翻地覆,折腾了半宿之后,我和张哥双双起晚了。睁开眼睛看到时间,我俩对视一眼,都懵了。
即便是没洗头没洗脸就冲出家门,却发现时间还是不够用。迟到罚款200,取消全勤,奖金没戏。
我咬了咬牙,打了辆车。13块钱的起步价,看着计价器上数字跳的飞快,路上的车流停滞不前。
我用高领毛衣把自己的脸裹住。
打车 -80元
罚款 -200元
6.
张哥这段时间水逆,眼看着到手的项目连着丢了好几单,有几次,他回家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说不好是因为最近熬夜太多,还是因为北京的冬天实在是太干了,这里的风吹进眼睛里,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连续降温之下,张哥有点儿小感冒,我也觉得嗓子不舒服。张哥抢在我前面,让家里寄来了几件冬天御寒的衣服。我在淘宝上逛了一圈,又看了看微信钱包里可怜的数字,拍了几团毛线,给张哥织了个围巾。这好像是我在北京的冬天里,除了拥抱唯一能给张哥的东西了。
围巾系到张哥脖子上的时候,他哇就哭了,他说,上哪去找你这么好的媳妇啊?
可是即便是有了我的围巾,张哥还是感冒了。先是喉咙痛,然后开始头疼脑热,最后只在附近的诊所打了瓶退烧药,就说自己已经好了。他一边大把往嘴里塞着药片,一边急急忙忙准备出门赶地铁,我说,“请个假吧?”
张哥揉揉我的头就出门了,没敢亲我,生怕交叉感染。
在北京,我们连生个病都不敢。
毛线 -53元
看病 -370元
7.
临近年末,公司群里炸开了。公司准备把年会团建地点定在日本,限大家这个月里办好护照和居住证。
同事们叽叽喳喳,而我心情有点儿复杂。
回老家办护照,来回的车票和费用,好像让本来宽敞的生活又只得紧衣缩食起来。我问张哥:“要不我不去了吧?”
张哥的微信回的特别快“去!为啥不去?我解决!”
后来,我没舍得买高铁,背着张哥买了两张Z字头的火车,用周末时间回了趟家。单程10个小时的硬座,往返20个小时,就为了便宜两百块钱,48个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火车上。
来接站的张哥有点儿生气,责怪我怎么不听他的话。我揉了揉眼睛,钻进他怀里。
“想你。”我说。
张哥板着脸:“小别胜新婚!”
车票 -530元
护照 -200元
居住证 -150元
8.
小别是有了,新婚却没有我的23岁生日来的及时。张哥在购物车里加了不少东西,明里暗里问我喜欢什么。
“过什么生日!我不过!老了一岁的事儿,有什么可值得庆祝的!”
我这么说,张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该过还是得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哥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谈丢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老板手里的文件啪的摔在他脸上。
在生活里,张哥是我的英雄梦想。
但是在北京,在职场,我的英雄什么都算不上。
张哥看着卡里少了一半的工资,问我,“你看过《大话西游》吗?”
我摇摇头,没看过。
张哥说,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生日蛋糕 -180元
零星的气球 -30元
外卖 -89元
9.
我想做一些事。
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站在城市中心,站在祖国的心脏上,站在这个政治和经济的中心,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月20号,我们的工资所剩无几,月末还有一大笔房费的支出有待支付。
但是张哥最近的心情很差,我的工作还是没有进展,我们像一滩死水,在不进则退的洪流里,被推着向前走。
我不擅长下厨,但是为了省去和外卖的差价,我从市场买了一袋子打折蔬菜,它们被堆成一堆,几块钱出售。
你看那些蔫了的蔬菜,像不像我和张哥。
......
我做的菜,卖相一点也不好。
张哥七点下班,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地铁,二十分钟的公交,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还是第一次,相视无言的吃完一顿饭。
张哥看起来很累,头发乱糟糟的。我还记得他决定来北京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牵着我的手很有力量。他说,“我又不差,总不会让你在北京饿死的。”
饿死到不会,但活着和生活之间的距离,怎么就变的那么难以逾越。
张哥说:
“我想回老家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而我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来北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