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半夜的张瓜和钱广疲惫不堪地回来躺下,一直沉默无语。
张瓜在想如果今天他们不去那家舞厅跳舞,或许这件事情就不会出,因为沙兵看不到他们就不会过来打招呼,不过来打招呼他就看不见那两个姑娘,即便是看到了,如果自己几个不在,他就不会过分的在乎自己面子,以他的豁达呵呵一笑了事。
他又想起了蒋红红,她酷爱跳舞,万一以后出个类似的事情自己如何面对?左右睡不着干脆下床出去到铁路边坐一会吧。
沙兵那敦厚的笑一直在钱广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沙兵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前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和同学去人民剧院看电影,在剧院大厅里碰见了沙兵,当时那个面目和善的胖小伙穿了一身将官呢与自己擦肩而过,他觉得这小伙子的气质与众不同,看上去很亲切的样子,在脑海里自己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后来听说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沙兵,说实话自己多多少少是有些仰慕的。再后来去年夏天的时候,城里的几伙人结成同盟、合力围剿“东北军”的几次恶斗中,他们与沙兵结识,在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共同作战中,所有人唯沙兵马首是瞻,每次都是沙兵领人打先锋,沙兵在雁滩桥头光着膀子、扬起马刀,跑在最前、高声断喝弟兄们冲锋时的那一幕,是钱广对那个年代的记忆片段。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的张瓜被人提溜着耳朵从梦中叫醒,他睁眼一看,原来是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蒋红红正对着自己哇哇大叫:“你这头猪还在睡觉!我都等你半个多小时了,气死我了,快起来看看这都几点了?” 说着一把掀掉了张瓜苫在肚子上小被子。原来是蒋红红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实在等不住就自己找了过来。
前夜张瓜和钱广在铁道边坐了很久,沙兵的事情让他俩难以平静,毕竟长这么大,亲眼目睹熟悉的人死于非命、血淋淋的离开人世,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仿佛一夜之间饱经了沧桑,而变得成熟了起来,两人相约互勉,以后遇事一定要三思而行,有些事情能忍则忍,不能因为小事情而葬送了前程。
可是,在其后的日子里,钱广做到了今晚的相约互勉,而张瓜却没有做到,所以两人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张瓜在蒋红红的连掐带挠下总算清醒了过来,扭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座破旧的三五牌闹钟惊呼道:“啊!八点都过了,我怎么睡得这么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还想着下午就能醒过来,昨晚忙晕了。”
“昨晚干嘛去了?老实给我交代。”蒋红红举着指头、瞪着眼睛、歪着脑袋,这是她的招牌动作,一脸嗔怒的神情大声问张瓜。
“昨晚发生了大事情,沙兵让人打死了!”
蒋红红听罢一声惊呼,掐住张瓜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真的吗? 你别吓人,快说快说,怎么回事?”
张瓜把事情的经过给蒋红红讲述了一遍,蒋红红听后愣了半天才出声道:“太可怕了,上次见到夏兵这才一个星期不到,人就不在了?不行,我得去他家里看看,安慰一下沙莉。”沙莉是沙兵的妹妹,和蒋红红同是艺校学员,两人在一个宿舍。
“今天就别去了,他们家肯定乱成了一锅粥,等过两天大家一起去吧。”
“那好吧。”蒋红红顺从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又尖叫道:“那你还磨蹭什么?演唱会己经开始了,快走!”
惊得张瓜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匆匆擦了把脸,两人象风一样往剧院赶去,还好,剧院离家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歌舞表演己经开始,舞台上身材火爆的姑娘们在热舞,大腿晃乱了双眼,白衣墨镜的男歌手甩着长发,手握落地麦克在狂吼,歌声震聋了耳朵。
长长的站台 漫长的等待
长长的列车 载走我短暂的爱
喧嚣的站台 寂寞的等待
只有出发的爱 没有我归来的爱
孤独的站台 寂寞的等待
我的心在等待 永远在等待

随着狂热的人们打着节拍之时,张瓜拉着蒋红红猫着腰在前排落座,正赶上了成方圆姐姐激情登场。
只见她短头发、熊猫眼、白茄克,白色牛仔裤束一条宽宽的黑腰带,黑白分明、皓齿晶莹。成方圆首先演唱了一首《游子吟》,张瓜听到最后泪花闪烁,忘情地跟着唱了起来,他虽非游子,但却感同身受。
都说那海水又苦又咸
谁知那流浪的悲痛辛酸......
成方圆最后演唱的是《一无所有》,她将这歌演唱荡气回肠,凄凉厚重,与后来张瓜听到老崔蒙着双眼唱这首歌所表现出的那种张扬不羁、玩世不恭的感觉相比起来,他觉得成方圆当年的风格使他更难忘些。
演唱会结束后,俩人拉着手出来,人多太挤,他们不着急回家。坐在剧院高高的台阶上,蒋红红的五零四雪糕又来了,张瓜你不吃不行,被逼无奈吃了四五根才作罢休。
“瓜,我还想去南山坐一会儿,你说怎么样?”
“啊? 是现在去吗?”
“嗯! 就是现在,我想去三台阁上看一下金都夜色,我还要到山顶上去唱歌!”
“你疯了? 这都十一点了,等上去就半夜了!哪天我们早点行动,多叫几个人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我都给我妈说好了,今晚住宿舍不回家!”蒋红红大喊一声,吓了张瓜一跳。
他怔怔地望了望她,立马不甘示弱回了一声道:“走! 现在就走。”冷不丁一声吓得红红打了个哆嗦。
张瓜马上又温柔地说道:“走吧,咱们去爬山。”
蒋红红伏下身,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张瓜一声惨叫站起来跑了,蒋红红紧追在后。
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嘻嘻哈哈、连推带搡的来到了南山脚下,四周静寂无声、一片漆黑,远处偶尔有几点或明或暗的灯光在闪烁,上山的小路显得神秘莫测,月黑风高,树叶在沙沙作响。
红红抬眼望望远处,紧紧搀住张瓜的胳膊道: “瓜,我不想上山去了,咱们回去在铁道边坐会儿吧,你给我吹口琴。”
张瓜一听,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象个长者一样的说道:“我就说嘛,深更半夜爬什么山嘛?走,咱回去。” 说罢牵着疯丫头的手,两人回到家里,沏上热茶、拿上口琴、提着暖壶和小木凳,坐在了铁道边。
张瓜一曲接一曲吹着口琴,悠扬!蒋红红手托着双腮看向远方,迷人! 她偶尔还会随着琴声唱几句。

歌声、琴声、火车哐嘡声,交融汇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无声的歌,两颗年轻的心在无声的世界里激烈碰撞,那一刻已经不需要言语表白,更不需要任何承诺;滚烫的唇舌翻绕纠缠,颤栗的身体紧紧难分,怨只怨今日来得太迟,怕只怕时光匆匆而去,夜华如水,水如春潮,这是一个疯狂激荡的夜晚,这是一个注定要冲上颠峰的夜晚,夜行列车飞驰而过的轰鸣,掩不住蒋红红一声高过一的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