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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虽然在中国的历史不短,但长期是小众文化,也许直到《三体》的问题才改变。
除了《三体》,中国科幻还有什么?科幻作家夏笳昨日在《人民日报》14版“文艺评论”板块刊文,题为《“后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兼谈小众与大众之辨》。
《人民日报》关注科幻文学是很少见的事情,而由科幻作家来写文章,则更是少见。
原文如下:
4年前,当复旦大学教授严锋盛赞刘慈欣“单枪匹马将中国科幻拉到世界水准”时,其他中国科幻人亦为此欢欣雀跃,并相信《三体》这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将标志着中国科幻下一个新纪元的到来。
4年中,面对《三体》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持续升温,面对媒体一次又一次提问“为什么到现在才出一个大刘(刘慈欣)”“除了《三体》,中国科幻还有什么”,这种喜悦和期望,已不知不觉转变为某种焦虑。
一个新词出现了:“后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
这不仅是一种时间上的断代,同时也是一种空间上的区隔——当下“三体粉”们所占据的社会与文化空间,已经远远溢出曾经孕育中国“科幻迷”的空间。正是在这样一个新的文化时空里,中国科幻的“新纪元”往何处去的问题显得更加重要。

作为文化共同体的“小众”
按照美国科幻作家戴蒙·耐特的说法,“科幻小说是少数人的大众文化”。但这样的“少数人”却往往有着惊人的热情、凝聚力和生产力。
今天的年轻人似乎很难想象,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科幻迷们如何通过费时又费力的邮政系统,依靠自下而上的组织而形成这样一支队伍。
实际上,从《星云》创刊,到1991年科幻作家吴岩在北师大开设科幻课,到1995年水木清华科幻BBS开版,到各种各样的科幻迷杂志、科幻网站、科幻组织、高校科幻社团创立,到2010年8月“世界华人科幻协会”(CSFA)在成都宣告成立,中国的“科幻文化共同体”的核心成员始终保持在百十来人的规模,每个人都是共同体文化的高度积极参与者。
直到今天,当微博、微信等各种社交网络更新换代和与时俱进之际,像刘慈欣、宝树这样的作家,依旧会在水木科幻BBS上发表作品并与网友互动。
尽管参与讨论的人数并不多,但每个人都会花费时间和精力,在回帖中贡献高质量的内容。

与之相比,《三体》的传播模式则明显不同。
如刘慈欣本人所说,《三体》最初的预期读者不过数万,其意料之外的一夜爆红,固然与作品本身好看有关,但亦是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一批以互联网和媒体从业者为主的微博红人们的大力传播。
除小说外,与《三体》相关的一系列粉丝文化现象,譬如原创主题音乐、MV制作、Cosplay、同人微小说、人物配图、影视剧选角讨论乃至于以小说中秘密组织“ETO”自我命名的三体粉丝迷群,几乎都是以微博为主要平台进行生产传播。
尽管刘慈欣本人曾预测,出版于2010年的《三体Ⅲ:死神永生》销量应该不如2006年出版的《三体Ⅱ:黑暗森林》,但结果恰恰相反,正是《三体Ⅲ:死神永生》最终引发了真正的阅读热潮,这或许就与第三部的出版时机恰与微博发展同步有关。从《三体Ⅱ》到《三体Ⅲ》,从“小众”到“大众”,网络传播机制的演进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这种新的传播机制,也让“小圈子文化”与“大众流行文化”二者之间越来越难标记出清晰的分界线。
“小众”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大众”,而“大众”亦需要各种各样的“小众”来维持生产活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科幻文艺的本质是一种诞生于“边疆”并随“边疆”不断游移,从而永远处于“生成”状态的文艺,这“边疆”绵延于已知与未知、魔法与科学、梦与现实、自我与他者、当下与未来、东方与西方之间,保持探索性是保持它的生命力的关键。从这个角度来看,当下中国科幻所面临的挑战,一方面是吸引大规模资本。

繁荣与危机并存
从大小之辨的角度来审视,后三体时代的中国科幻正处于繁荣与危机并存的局面。
首先,在传统纸媒不断萎缩的趋势下,科幻期刊和图书出版的市场份额受到影响。
自从“70后”与“80后”的两代青年科幻作家,分别于90年代和新世纪之初集体亮相之后(其中多数人都是在大学本科阶段开始发表作品),“90后”却一直迟迟未能形成创作队伍。
包括宝树、张冉等最近几年蹿红的“新人”,其实同样是伴随《科幻世界》一同成长的“80后”科幻迷,对科幻文化本身有较高的忠诚度。而更年轻一些的作家们,尽管不乏才华横溢者,但能够持续创作和发表作品的并不多见。
最后,尽管《三体》现象引发了对于科幻长篇出版的市场需求,许多青年作家亦纷纷以签约出版集团的方式走向长篇创作,并实现了相对可观的印数和销量,但科幻短篇的读者却在不断流失。
2014年,以科幻评论家“兔子等着瞧”为首的几位科幻迷,组织了一个名叫“彗星科幻”的科幻擂台,每月一个题目,邀请中美科幻作家同台竞技,各自完成一个科幻短篇。
尽管每一期的擂台作品都可以在网上免费阅读,并且拥有相当高的创作水准,但其读者却往往只是“核心科幻圈”的百十来人。这似乎同样展现出“小众”生存空间的萎缩。
尽管如此,新的生机却依然在孕育之中。在2014年11月初结束的第五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嘉年华活动中,我们看到西装革履的科幻作家们放下矜持和拘谨去扮演大众明星,也看到科幻迷们以Cosplay和制作周边产品等种种“小众”方式展现他们自己。
我们看到因为《三体》而开始对科幻感兴趣的互联网文化名人们,也看到影视、游戏、动漫及其他文化产业从业者坐在一起共商大计。所有这些,展现出的是形形色色的“边疆”,以及跨越“边疆”的探索与交流。
在“后三体时代”,中国科幻依旧是少数人的大众文化,但“少数”的形式与内涵却正在变得更加丰富、庞杂和多元,从而有可能像星云奖开幕论坛所期许的那样,去创造“70亿种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