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候写作文是按着题目来写,现在是写好了再想题目,所以想起什么写什么,内心有些权力在握的快感,毕竟人生里随心所欲的时候很少,尤其对于我这种没能力的。但写了这些有什么用场呢,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用,就是单纯的喜欢,用文字表达叙述一些记忆感悟,内心就会有一种平静的快乐和满足。
我生在腊月寒天,75年大年三十儿前一天,那时估计家里没有钟表,我问奶奶我是什么时间出生的,奶奶这么描述:大早,天刚亮,窗户纸正泛起紫青的颜色。其实阳历应该是76年元月份,村里人晓不得阳历,户口就按农历写了,当时的户口统计没那么细致,据说有人的性别还给搞错,后边用到户口时才发现,就得县里,乡里,村里一路追寻地去证明自己是个女人还是男人。
那时村里没有煤碳,炉子里烧牛粪木头,冒过大烟就烧过了 ,热量少,家里暖不起来,邻村的赤脚医生动作不够麻利,我被包起来时已经冻青了,那时的娃生出来都瘦,皮包着骨头,腿弯儿和胳膊弯儿就连着薄薄地一层皮,人说那时候月子里的娃赛驴丑,听妈妈描述,我瞬间想起在麦垛里掏出来的红色没长毛的耗子崽,我估计比别人还要丑一点,反正爷爷看过后回去悄悄和奶奶说:那娃娃咋那么丑的吓人,脑袋还不到大人拳头那么大,满脸沟沟壑壑,睁开的俩眼睛占去了大半的比例,那时的孩子过了满月才睁眼,百岁时脖子都有立不起来的,老人们便说生下来就睁眼的娃德行不好,庆幸父母不迷信没把我丢掉,我猜想自己是不是会与众不同,等到快五十了也没有不同反响,估计是*妈的他**太冷了才瞪大了双眼,怒视人间。
生于70年代内蒙古大后山农村的人大概和我有着相同的记忆,天很蓝,地很宽阔,庄稼在风里摇,白面饼卷土豆丝喷喷香,土坯砌的矮屋子、院墙,雨水长的话,冲刷得红泥里的麦秸都裸露出来,远处看房舍都是金黄色的,屋顶的木头、茅草熏的乌黑,一铺大土炕,铮亮的红漆木柜。因为那时候贫富差距不大,家家几乎一个样子,没有富裕来对比,我们都不知道眼下的贫穷有多贫穷,以为天底下的孩子都是恨不得杀鸡取卵来换冰棍儿 ,都要把本子里外面儿都写一回,货郎担的东西就是琳琅满目。
但生活是真实的粗砺贫苦,见过了长辈们在艰难日子里辛苦劳作,孩子们也习惯干各种农活,顶着烈日风雨,放牛放马拔猪草割麦子,不下地的孩子要帮着做饭,够不着锅台的还得踩着小板凳,在父母带着一家人负累前行的路上加上自己的弱小力量,带着份责任,马马虎虎,跌跌撞撞地长大。
妈说他们那会儿谁家相亲要看被子摞得高不高,因为多数人家被子也没几床,几个娃扯着一张被子睡,有时小一点的娃睡觉不老实钻到被子的破洞里,他家娘还得拔拉一通才能把娃找出来,女人来了例假没什么卫生用品,有时能撕一块破雨毡偷偷塞在裤子里救急,炕上的席子破了来回爬的孩子屁股和脚丫都扎了刺儿,花油布铺炕还是再往后几年的事儿,没有多余的房子放杂物,屋外墙上挂几个筐就盛的下所有家当,冬天搁进去的吃的怎么包都会被吹的干硬,所以小脚的姥姥伺候妈妈坐月子时,常常在灶膛里烤干硬的炸糕吃,妈妈为此说起时就想念辛苦一生没有享福的姥姥,冬天杀了猪就在阴凉地方把肉和骨头用雪盖住再浇了水冻得邦邦硬,腊月二十三要煮猪头猪蹄子,就用镢头刨出来。
人们几乎是一年四季只有一身衣服,天冷了里面套了棉袄棉裤,穿褪色的衣服拆开了反个面儿再缝起来穿,一般都是家里小的娃穿排在前面的哥哥姐姐穿小的衣服,所以我深深地记住了小学一个男生穿着双粉色的丁字凉鞋,还有一个男同学在初中时穿着嫩绿色的泡泡袖褂子,只因他们有好几个姐姐。鞋子都是手缝的,几层布底子再加塑料鞋底,鞋底断了还要用烧红的铲子烫一下再贴半截底子,一双鞋子最后就变得很重,鞋帮子是旧衣服剪下来的布块用面糊熬成的胶粘一起压在热炕上,干了成硬片儿,再粘上花布鞋面鞋样子,剪出型,包好布边后和鞋底用锥子麻绳缝一圈,棉鞋就加一层毡子,特别适合用来踢毽子,无论多厚一摞铜钱做的毽子都砸不痛脚。
没有好看的衣服来打扮自己,人们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头发 上,那时估计没有人脱发,看照片里的妈妈、姑姑们都留着特别粗大辫子,梳的油光铮亮,缠一些红头绳,还擦着头油,我们小学的毕业照里女同学辫子上也都别了快比脑袋大的莎莎花儿,那会儿奶奶给我扎辫儿都用梳子沾吐沫,编的特别紧,用那种透明头绳用力地绑,感觉把眼睛眉毛都提着立了起来,头皮绷的直痒痒。后来看到电视里的卷发,有去过镇里的人就烫了一下,把时尚带回来,顶着蓬松弯曲的乌发,和浓眉大眼,高领腈纶绣花线衣,烫的挺直的裤缝,翻领褂子特别搭配时髦,我们小孩也非常渴望拥有,没有发卷,就用那种有黑色胶皮外衣的铁丝卷头发,额前和鬓角的都要卷一卷,睡一晚上迫不及待地解开,发现头发卷曲异常喜悦,小心翼翼地脑袋都不太敢转动,当然不敢碰,唯恐它舒展回原来去。
那时好多东西难买,粮食得粮票,布得布票,白糖红糖更是短缺,小时候吃顿糖水泡馒头就可以治愈一切不开心,一个罐头能吃好感冒发烧,记得村里有个孤寡老爷爷,步子蹒跚地来,总让爸爸代写家信给他妹妹,要欠了多年的钱,虽然从未收到回信,他却一直盼望着,说着感激的话让爸爸再写一封试试,一次他摘下油亮亮的帽子,从里面掏出用皱巴巴的手绢包着的一块红糖,让我拿去吃,虽然干硬的能硌掉牙,我还是一点点啃着吃掉了,后来老爷爷瘫在炕上,每天坐在窗台前望着外面,我们跑过院里时他就张着没牙的嘴巴笑,家里吃点丰盛的饭菜时妈妈会让我给他送一点,一次家里杀猪,我去给送杀猪菜和炸糕,老人正在睡觉枕着很高的枕头,就看着光秃秃的头顶没有一根头发,煤油灯光很暗,家里阴冷潮湿,充满霉腐的味道,我把碗放在炕沿上喊他,他爬起来看着饭便吃,大口的吞咽,嗓子里发出胡噜胡噜的声响,吓得我拔腿就跑,不久后老人去世了,听爸爸说他年轻时候吸*片鸦**卖掉了媳妇,媳妇肚里已经怀了娃,来人带她走时,她还脚蹬手抓了门框不肯离开,硬被拖了走,老人在孤苦暮年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是坏了良心,才落得这个光景。
我记得那时 一张年画还得过好几个年,过了二月二年画就摘下来放好,年前拿出来用和好的莜面团儿粘去灰尘重新贴一次,我家贴的戏曲剧情的画叫四扇屏《五女拜寿》,现在还记得内容,物资缺乏好多东西都用手工来做,在不追求速度产量的年代里,人们不会太急躁,心静如水的慢慢来做,比如用弓*弹子**棉花,捻毛线,绣花儿,做衣服,剪纸,剪纸我还学过的,是先画好图案剪出底样来,把底样粘在白纸上在煤油灯的烟里熏一下,白纸上便有了印迹,和叠了多层的红纸放一起,用锥子扎洞,把麻纸捻成一头细穿过洞固定,就可以剪了,随意地画图案,有兔子,羊,鸡,鱼,蝴蝶,还有娃娃拔萝卜,人挑水,个个栩栩如生,绣花也用这些朴素,拙简的图案,农闲时人们就绣枕套,被单,鞋面儿,我家至今还留着一条被单,上面绣着俩条鱼吐泡泡,几簇水草还有些在水里摇摆的动感。
一到过年妈妈的缝纫机就响个不停,忙着给我们做衣服,在褂子的领边儿袖口加一点花边就觉得特别漂亮,穿出去要被人夸的,妈妈也给别人家剪衣服,剪掉的碎布我就拿来缝娃娃。爸爸还用自行车链条和铁丝做手枪,可以用火柴打响。用红的绿的油光纸做风车,朋友说他小时候盯着风车转一直向前跑,差点跑到别的村子里去,用三条玻璃粘起来,外面包上纸,剪一些红红绿绿的碎纸放进去,就是漂亮的万花筒 过年时还做灯笼,孩子们挑着灯笼串门儿,捡没响过鞭炮。
那时的孩子不太被大人关注,很多时候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妈喊吃饭的时候你要一路狂奔回去就行,哪怕你生气了想用站在墙角不动不吃饭等行为抗拒,也得掌握好分寸,要不大人们吃了饭就下地干活去了,是真的没人理,像朋友说的她被这样忽视后愤怒至极,把水瓢在屋檐下的石头上摔扁了,然后怨气消失后,在大人回来前又把水瓢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复原,爸妈回来后压根忘了她生气这件事,所以那时的孩子教育很简单,只管你吃喝,情绪是得不到理会的,全凭着自己消化了,如果父母忙起来吃喝也是管不了的,老赵头(我的朋友)小时候总不能准时吃到饭,饿了她就夹着一只铁碗去邻居家蹭饭,谁家饭好了就去的那种理直气壮,一次父母干活回来看到她用头撞开挡在门口的邻家老奶奶,执意要去人家里吃饭,才知道女儿用这种方式解决饥饿,原来邻居并没有那么喜欢他们立着眼睛,扎俩冲天辫的黄毛丫头,也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人们都夸她可爱留她在家里吃饭。
在大人们很忙的时候,我们都是在玩泥巴,玩树枝时候度过,那时候没有孤单这一说,说的诗意一点,都是在与心灵对话,我小时候出了名的爱哭,常常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起,没什么玩具可哄,正在做饭蒸馒头的妈就拽了俩团面糊在我手里,我就破涕而笑,专心孜孜地玩儿这俩巴掌粘的不可开交的面。 等我会玩布娃娃的时候,妈就会把枕巾俩边卷卷,折回来,用绳子绑起来一头当娃娃脑袋,这个是最像布娃娃的一种,有时把我的小枕头捆一头告诉我这是娃娃,我执着地要求娃娃立在我的自行车上,就是一根长树枝一端横着绑了短树枝就是我的自行车,我就可以骑了满院跑,妈将枕头娃娃横着搁上去,我愤怒她的敷衍,哭闹不休,于是挨了打,那时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们都是从带一堆娃熬过来的,谁也不会没事儿溺爱孙子所以在我撒泼打滚的时候,奶奶说要狠狠地揍,所以小时候常说不喜欢奶奶,我也不爱去姥姥家,姥爷总是在天黑洞洞的时候就起床,披着棉袄坐在窗前,点着铜盘的煤油灯吸烟,旱烟袋滋滋的响,说话的声音从胸腔发出来,带着嗡嗡声,总是呵斥我话太多太吵,我就用大哭表达我很烦很烦,于是变得更吵。
农村天宽地大,所以我们总是不着边际瞎玩儿,我无比喜欢玩水,妈说我前世定是条鱼,妹不屑地说不一定还是只青蛙,不管前世是什么,我总是遇着水直接蹦进去,一次跳进别人家盖房子做土坯挖的深水坑里,水位超出了我的想象,淤泥里挣扎逃命,幸好穿了个鲜艳的背心,被人远远看到后得救,爸爸惊慌地赶来,在水坑边洗刷一下才看得出眉眼,记忆里那时坐在爸爸肩头,头上淌着泥水,太阳一晃一晃觉得好温暖。还有一次妈妈忙着踩缝纫机做衣服,我用剪刀挖了墙围上画的一列火车窗户上所有的人头,妈妈发现我安静了好久,便问我在干嘛,我回答“杀人”,从此那一排洞就留在了那颜色鲜艳的墙围上好多年。也伙同别人把妈刚炼好的猪油涂了满家,一起围坐在谁家灶台上在锅里洗脚洗袜子,抓家里的米大把的洒在雪地里 ,用筛子扣麻雀,领了一群孩子在堆满柴禾的棚子里挂着柴油灯,舔湿春联纸涂红脸蛋,腰上扎了头巾,唱大戏,估计小时候不知道自己五音不全,总爱玩这个,惊恐的家长们发现后各自拎了娃回去一顿揍,因为邻村就有几个孩子不小心点燃柴禾垛被烧死。我们的玩法常常投入到顾不上在意个人安危,爬墙上房,无处不去,有次一个娃踩塌羊圈的顶棚头冲下摔了下去,在我们担心她会不会摔死了的时候,她安然无恙地跳起来,用行动告诉人们只是虚惊一场,仅仅挂了一头羊粪而已。还有偷大人自行车出来骑,个子太小的总够不着车座,站着扭着胯骑,遇着闸不灵的车就得用鞋底磨前轮,有次风太大,加一段下坡路,我差点把鞋磨没了也没刹住,于是决定跳车,结果脚刚落地人就腾空而起飞了出去,幸好落在沙土里,自行车蹿进了沟里,几个人费力地把车弄上来,发现脚蹬柄都磕弯了,卡住转不得,拿着石头一通敲打才勉强能走,只好一瘸一拐推回家,偷偷把车放好,等爸爸出门要用车的时候才发现车子变形。
小时候的雨雪都多,有时候冬天的雪能和房后墙齐平,大人们担心雪压塌墙,就在屋后堆土脊,雪就会积到土脊后面,我们就从井里打来水浇在雪上面,冻成冰坡,然后我们以各种姿势往下滑,快乐是真的快乐,但有失误的话教训也是很惨痛的,我摔倒过,下巴磕在了冰上,血留了一胸脯,伤口咧着像多了一张 嘴,泪淌过的脸都冻伤了,我被伙伴拥着推到家,惊坏了妈妈,情急中拽了正在缝的棉裤里的棉絮,点燃了摁上去,在我的嚎叫声里,血一点点被止住,落了三厘米长的疤,之后的日子我被禁止上蹿下跳地玩儿,用布子头巾从下巴兜住在头顶打结,只得伸着脖子仰着脸,但还要站在一旁看着,跟着别人玩儿的节奏手舞足蹈,摇头晃脑。
我们小时候都爱玩放炮仗,烟花是稍大一点才有,炮仗带给我们最最多的快乐,我发明出无数种点燃它的方法,埋在土里,雪堆里,扣在盆子下面,塞在玻璃瓶子里 ,炸起来的土和盆子飞了半天高,我们的笑声比村里婶子喊娃回家的声音还高,玻璃瓶被炸碎的结果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兜头呼啦啦洒下无数玻璃碴,因为我反应快只划伤了脖子,却差点伤了妹妹的眼睛,再三央求她才未告知父母,小时候去姥姥家过年,我自己在外面拿鞭炮一个一个的点着玩儿,姥爷怪我不停地放是浪费,我赌气把香头怼在窗台上整串的鞭炮上,一阵炸响,把姥姥家的毡窗帘烧了好大个洞,韩三(我的朋友)说她小时候和人放二踢脚炮仗落在了后背上,点燃了棉袄,她无比惊吓带着一溜烟狂奔几圈,呼喊良久人们才发现,被捉过来浇了瓢水,没被火燎到,被瓢冷水浇来场感冒。
规模最大的玩法是缩着手脚钻进旧的拖拉机轮胎里,然后把轮胎从有坡度的路上滚下来,轮胎撞到墙上弹回来,人就会从里面掉出来,爬地上一通吐,玩久了就完全适应这种旋转速度,掉出来时可以从容淡定地站起来掸掸土,眼里写满了骄傲。还有一种玩法就是“压骡子”,口语是这么说的,不知道书面怎么表述我们这种原始的乡间游戏,人要分俩组,一组挑一人前面靠着墙站定,另一个人弓着腰抱他的腿,后面其他人依次排列抱下去,另一组要一个个都骑上去,有人要掉下去算输,团队的成败很多时候取决于第一个人有没有腾空飞跃骑在最里面,所以我常常担此重任,身手敏捷,十几米助跑几乎零失误跨在最前面,有次用力太猛撞在墙上,脸都刮花了。
还有些琐碎的玩法,什么推铁环,或者用书纸编成环形,让风吹着跑,还叠成方形,叫“角”,每人兜里揣一沓,一个人先放在地上,另一个人用力甩一张下去,能打翻面就是赢了。一种叫“过江”的玩法,也是分成俩组,画俩个大大的门字型框,门子有点的那角画个圈圈,俩门字相对中间隔开的位置叫江,俩边都有人把守,有人跳着拐冲过江时,要拼命推到她跳着的脚落地,过了江的对手就可以来到对方的门字进口,伺机跳进门字那一角的圈圈里就算胜利,这个游戏危险系数较大,俩组的人常常撕扯推搡在一起,能把袖子拽下来,我瘦小的身材不占优势,总被撕的丢盔卸甲。还有些玩法估计不爱玩,现在忘记了规则,就是立一块石头,另一个人一条腿弯起夹着石头跳着过去,松开砸倒对方立的石头,还有掏几个洞,吹杏核,弹玻璃球,搞得回头土脸,输了的要被人夹着胳膊仰面朝天,头冲下背起来,得回答“天上有啥”“有个罐罐”“罐子里有啥”“有只青蛙”“青蛙怎么叫”“哇哇”,那人得跳几跳,背上的人被颠的哇哇叫。现在觉得这够无聊,那时却也玩儿的天黑都不回家。冬天洗了床单衣服在院里的长绳上冻的支棱着,我们常绕着跑,不小心抓脏了会遭一顿骂,屋檐会垂下好多冰锥子,谁舔了得哈气,要不就能把舌头的皮扯掉。
最记忆深刻的是家里遇着了水灾,我家的院子挨着小河边,平时是干涸的,只有洪水冲刷下来淤积的沙土,遇着夏季雨长,沙土越积越高,洪水来了就会漫到院门口,有一次雨从早下到晚,爸爸和爷爷冒雨在大门口垒土坝,天黑下来时爸让妈带我们走,说水快挡不住了,我和姐立马跳起来,地上已经有水流了进来,放着的铁盆转着圈儿的飘起来,妈抱了才有几个月的妹妹跑了出去,爷爷背我们俩个走,水已经齐腰深了,闪电的亮光下,满眼明晃晃的水涌过来,轰隆隆的雷声和水声一直响在耳边 ,爷爷很费力的挪到院里地势较高的一边墙角,把我们搁上去,我和姐从很高的墙跳下去都没感觉,地面都是软的,一路向村里高处的人家跑,等爸爸把奶奶背出去,屋里的水已经和炕齐平了,担心屋子被淹塌,爸爸用准备盖房用的粗树干用力撞地势偏低的那边墙,墙倒了洪水退了一些。
几天后回去发现屋顶都凹了回去,把柱子都压弯了,院里家里都蹦跶着青蛙,旧房子都没有石头根基,洪水泡湿了半截墙,家里不能住,我们一家搬进了村里的学校,家人满腹心酸,而我和姐却异常兴奋,那时的学校是盘着俩铺炕,中间有窄长走廊,我们可以来回跳着跨过来跨过去,炕上放着长条炕桌,学生们都是坐着听讲,在爸爸讲课时,我扎紧裤腰带背心里装一堆被洪水冲下来的青果子 ,大腹便便地从走廊穿过,到最后面爬上炕,用做扫帚的细棍儿把果子串起来,伸到挨墙放的油缸里,沾着油吃,炕毡上,自己身上都洒满了油,妈正值情绪低落期,都没有精力揍我,在学生放学后妈妈在大铁锅里做了面,飘了一教室的葱花味儿,我和姐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娃娃。
水灾里遭难的人家政府还给了补贴,后来我们就盖了新房子,那时盖房子多用自己手工制作的土坯,放好方框模子,将和好的泥铲到模子里,抹平了将模子脱出来,一块土坯就做好了,干到可以搬起来时候就垒起来继续风干,砖得花钱买,所以用的很少,只在屋子前面和四个角用一点,树干被刨了皮,一簇一簇立成圆锥形风干,我还在圆锥里睡觉逃课,感觉头上这无比高的亭子快触到了云朵。起房盖屋是大事儿,亲戚,邻居都来帮忙,吃饭的人多 ,就在院里砌了锅台,炊烟袅袅,人们都坐在院里吃饭,说说笑笑好热闹的,新房盖起来后里面的墙面是我和姐用小铁锹铲泥给爸爸,然后糊在墙上一点点抹平,我们个子小举不高,站在桌上的爸爸就弯腰接着,当新房子可以住的时候,我们躺在宽敞的炕上,听着屋顶落雨也不再惊慌,心里生出丝想哭的冲动。
村里除了劳动也有娱乐享受,逢村里有晋剧和电影时,大人们从地里回来撂下锄头,跨进门水缸里舀瓢冷水喝,拿个冷馒头啃着酸萝卜就走,要是在邻村,就得走几里路去,孩子们就一路小跑跟着,紧张地听着穿过树林时风摇着树叶响,人们的脚步声惊的鸟扑棱棱飞起,幽兰色的天,隐约看得见远处起伏的山,闪亮的星星。
那时的演员没有麦克风,全凭着一腔的气力唱,爸说一个绰号叫骆驼黑的花脸名角,声音可以传出几个村子远。我那时喜欢看大戏,常常跑到后台去,从围布的洞里看演员坐在很多木头柜子中间化妆,喜欢女演员那些亮闪闪的头饰,颤巍巍的摇曳,脸谱扮相,云鬓花颜,鲜亮的绫罗绸缎,凤冠霞帔,裙裾拂地,水袖飞舞,移步如飘,好一个妩媚多姿,男演员官衣蟒袍,横挎玉带,出场一步三摇,走走停停,拂须摇翅,耍翎子,靠旗翻飞,握拳横刀,显尽威武和排场,听久了我也能知道好多唱段。
那时的电影战争片子多一点,哄轰轰的枪炮响,记得演《苦菜花》吓得我上下牙不停地磕,只喜欢《月亮湾的笑声》《地道战》等等那些轻松快乐的,每每看到公社放电影的人赶着驴车拉着蓝色的木箱子来,全村的孩子就激动的不吃晚饭,没等发电的声音响起我们就带了凳子去占位置,灯光照出一片雪白,飞舞着灰尘和蛾子,老式的放映机一圈圈转着胶片,幕布被挂在谁家的后墙上,电影开始前会有竖条纹抖动,像垂下的雨幕一样,这时候我们就不再乱跑,坐好了等屏幕上跳出画面来,后来村里几家买了电视,每天都是一屋子人,有次人太多居然挤倒了人家的水缸,最后只好把电视搁在窗台上,人们坐在院里看,虽然只有14英寸黑白色的屏幕,电视剧《在向虎山行》《白娘子传奇》《渴望》《昨夜星辰》《星星知我心》《京华烟云》的情节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等我家有电视时,奶奶也会早早过去坐在前面看,看的太认真动着感情,看着好人感动落泪,看着坏人气愤地骂一通。那时候村里没电,看电视都是用风力发电机,有没有光亮或电视可看取决于西北风是不是吹的狠,吹太狠也不能行,得用绳子固定在顺风的方向,有家的风机头转飞了差点砸塌邻居的屋顶,
上初中时住校,宿舍没有床就是用木板儿砖头弄的大通铺,夜里不允许在炉子里加碳,有时地上洒的水能结了冰,全靠着用输液瓶装着热水暖被窝,开始会有好多人睡梦里俩个瓶子磕一起碎了一被窝玻璃碴,水泡湿的被褥得晒好几天,后边每人搂四个热水瓶子,在不足六十厘米宽的铺位上睡得游刃有余,食堂没有菜,只有蒸的像牛粪一样瘫在笼里的馒头,所以我们都是自己带干粮,馒头烙饼有时都长毛了也觉得比食堂的饭好吃,能吃到方便面的人算是家境富裕的。每次休息我们都是骑行四五十里地往返家和学校,走的都是土路,除去上山下山的路,能顺利骑行的大概只有一半,遇着车爆胎,或大雪封路,都是生生走回去的,磨了俩脚的泡,火烧火燎的痛,但没影响我们有想象,想快点儿长大,可以像刚分配到学校的年轻老师那样,有漂亮的衣服穿,唱《走过咖啡屋》,跳舞,谈恋爱,后来才发现长大很容易,但想要的生活要多么努力才能得到。
那时考大学分数高,赶上大学生不包分配,即使考上的,交学费都得让父母犯难的辗转反侧,父亲的烟抽了一箩筐,母亲红了眼,偏偏我们这代人对城市生活有了向往,动了要奔到城里安家落户的心思,背负十几二十年的房贷买个房子,装修的时候都是断断续续,隔几天有钱可以铺个地,隔几天再安个门,好友曾在家具店订了餐桌,店里货到的太快她还没有攒够钱,店家催过几次后说店要转让了,担心他们去了会取不上货。没有家底的日子就是这么赤手空拳的过活,父母渐渐老去,面对事情很多时候眼里写满忧郁,无能为力。
包括婚礼我们身边的人大多是自己张罗,父母在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熟悉,无法插手,我结婚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个人去化妆,因为起晚了,担心娶亲的车到了我还没有出现,画好妆提着婚纱一路跑回宾馆,路人纷纷回望,以为偶遇一个逃婚的新娘 ,幸好是过了马路不远的路程,要不婚纱都拖脏了,发髻上别的鲜花也怕是冻蔫儿了,雇了一辆桑塔纳做婚车,估计是价钱讲狠了,刚到饭店没等我下车司机便急着扯掉了摆放的花花要开走,大胖还得安排饭店宴席一切事宜,一直指手画脚的忙乎,差点忘了参加婚礼仪式,主持人喊过多遍才跳上来,婚礼结束后还得忙着收拾,朋友开了面包车连人带东西一起塞进去,挤在一堆东西里,大胖笔挺的西装勒着肚子只能直着腰坐立,我蹭花了的妆和东倒西歪的盘发,有点逃荒的味道。
常感慨这一代人是劳碌的命,之后就是经历孩子上学择校的困难,忧虑成绩和青春期叛逆,担心游戏成瘾,样样没落下,聚一起的人们也是态度严肃地讨论着如何赚钱,如何教育孩子,正当上有老下有小的承担重负的年龄,都得一路奔波不息。
好在路越走越宽,在陌生的城市里安稳下来,有人成功,新闻里报纸上都被提到,解私囊给村里修路盖庙,留世代功名,有的成了各种老板,在商海里浮沉,一日衣锦还乡,一日债台高筑,也不耽误*场赌**情场饭局里豪掷千金,中间夹着的就是如同我一样毫不起眼的,没被谁预见未来的渺小人物,过着被金钱、名利淡泊的日子,没挖掘出什么潜力,安于现状,平静地过着寡淡的日子。
年近五十的人总会多些随和,面对世事少了些激愤偏执,学会和自己和解,包容和接纳众多的不完美和不随人愿,有坚持挣扎也有退让妥协,生命不是一路高歌,奋力前行,恰恰是一边努力不懈,一边自我疗愈,顽强坚韧,情绪平稳,愿70年代的你不再匆忙张慌,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