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缘起
“白施主，你落到这般，又是何苦呢？”
那日，唐僧在河边坐禅，看着浸在水里细碎的影子，叹气道。
一片桃花倏忽而落，溅起一圈圈涟漪，白影摇摇晃晃，好久才重新集结成一个人影的模样。
"他……他呢？"自水里传来了虚浮的声音。
“他回花果山了。”
“唉，都是我害的。”白影断断续续说着，似在啜泣。
唐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转动着佛珠，开口道:“他，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河里的影子，荡起丝丝涟漪，仿佛在微笑。
“是啊，我一直记得，一千年了，我一直都记得。”
是的，白芨记得。
二、错过
一千年前，她还是一株普通的药草，在东海神山的山顶，接受风雨的洗礼。
渐渐地，她有了灵性，有了自己的意识，她甚至能感受到，她脚下的这座山孕育着不平凡的生命。
直到那天，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海鸟想要吃她，奈何她修为低，法力尚浅，根本无力阻挡外物的攻击。
原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就在这时，从山体内迸发出一道金光，将海鸟击到了千里之外。
白芨摇曳着身躯，对那股神秘力量不停的说着谢谢，但回应她的只有海风呼啸，苍山静寂。
不过自那以后，她总能感觉到山里面的力量在保护自己。
当骄阳暴晒的时候，会有巨大地芭蕉叶突然间长大，为自己遮去毒辣的阳光。或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时候，自己所在这片天地如同世外桃源，自成结界，岿然不动，甚至豺狼虎豹路过自己的时候都是绕道走，仿佛看不见她。
就这样，她修炼了五百年，拥有了法力，有力量保护自己。她心中那个念头也越发强烈，就是想要去见他，去见那个沉睡在山中的神明。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可她不知道啊，她的神明已经等不到她幻化的那一天。
一切来的猛烈而突然，风云变幻，日月失色，那方山石如同集聚了数以万计的能量，自亘古的深处喷薄而出，那一刻，她看到了她的神明。
而她，却被震到了九霄云外。
三、身灭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年，她被神官带到了太上老君兜率宫，原本要被捣烂做成仙丹，但因为她的执念过于强烈，只好把她种到了宫内太液池里，由于大量吸食仙丹仙气，她不到一百年就幻化成形，成为了太上老君座下的童子。
直到那天，她看到了他，他身着锁子黄金甲，御天而立，踏风而行，她心念了几百年的神明啊，就这样向她走来。
“那日，他喝了酒，搅了王母的蟠桃会，来到了兜率宫。”水里的白影说着，水波哗啦啦地作响，仿佛唱着愉悦的歌曲，“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小仙娥，这里可有仙丹给我尝尝？
她啊，多想让他知道，她是谁，她为了他历经了多少千辛万苦才站在这里。
可是，她只是木讷的点点头。他啊，一定也不记得她。
他微微的打着酒嗝，左摇右摆的走进了老君的仙丹室，她想阻拦他，但是她没有。
她甚至卑微的觉得，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果然，他吃光了老君的仙丹，老君勃然大怒，罚她坠六道轮回。
在被推下诛仙台的那一刻，她看到她的神明匆匆赶来，他两眼放光，挥舞着如意金箍棒，遇神杀神，遇魔杀魔，仿佛致歉似的，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刻，我对他说，一定要记得我。后来，我三魂六魄尽失，成为孤魂野鬼漂浮在三界内，我看到他被老君丢进了炼丹炉，看着他打败四海八荒，看见他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看着他被你点化，前往西方求取真经。突然间，我迫切的想要让他认识我，想要让他知道我。我们相伴太久，相识却又太短。”
“于是，我跪在菩萨面前，求她给我们结一次尘缘。”
“菩萨怎么说？”
四、求佛
菩萨苦笑道：“他早已遁入空门，斩断七情六欲，你所求皆为虚妄，又有何意义？"
菩萨的回答几乎让她绝望，她哭泣着，在菩萨前跪了八十一天。
最后，菩萨答应了她，说：“他们此去，必经九九八十一难，皆为劫数。你若有所求，必为悟空尘缘未了，劫数未尽。你姑且去，我赐你三缕精魂，她可助你幻化实体。”
于是，她为了能存于世间，将自己刻在石头里，浸在水里，融在腐烂的尸体和血水里，割裂在万木的枯荣里，让时间烧穿她，将自己变成棱镜，只为将炙热的光投射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见她。
终于，她站在他的面前，她用三缕精魂，成了少女，变成了老婆婆，成了老公公，变成了一个人所有的模样。
只是啊，为什么呢，所有人都不明白，只有她知道，在金箍棒落下的那一刻，她从未有过的释然。
即使站在她的对立面，即使死，这也是离他最近的时刻吧。
她这一生都在苦苦的追寻，追寻那个人的身影，他璀璨耀眼，活着顶天立地，无畏无惧，他是她当之无愧的神明。
可是，她不知道啊，神明的光太过于炫目，只会灼伤她。可她一如既往，如同飞蛾扑火，明知道将会被烧的粉身碎骨，还是坚决赴死，干脆决绝。
五、因果
“师父
，你一定觉得我很傻，是不是？”虚影空空地说着。
沉默了好久，唐僧才说："阿弥陀佛，三界之内，莫不过七情六欲，空空凡尘，天命其中。这是你的命数，也是你的劫数。既然为命数劫数，又有什么傻不傻的呢？"
“谢谢你，师父。如今，我也了无牵挂了。”虚影说着，声音虽然虚弱，却明快了很多，“谢谢你听我絮叨这么多，很多年了，从没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曾经，曾经我在东海神山，那些和他相伴的日子。也如现在这般祥和宁静……”
“师父，你和他真的好像呢，都是温柔的人。”虚影说着，笑了。
这时，风掠过河面，眼看就要吹散最后一丝影子，唐僧突然间手掌翻飞，一缕清气携着那影子飘向了远方。
“师父，请你一定帮我好好照看他。”
远方传来最后的声音。
这时，沙僧走了过来，愣了半晌，道：“师父，刚才那个……是不是白施主？”
唐僧点了点头。
沙僧顿时急了，放下斋饭道：“既然白施主未死，那我们是不是错怪大师兄了?”
唐僧放下佛珠，站起来说：“悟空他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所有的一切只是命数而已，他所经历的，也必将塑造他。”
“师傅，你说的太高深了。”
唐僧又说：“那日，我们过白虎岭，菩萨曾托梦给我，说悟空大劫在此。”
“难道那位白施主就是……”
唐僧点了点头。
其实，他没有告诉沙僧，这也是他的劫数。曾经他还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曾去普陀山讲座，被一条千年毒蛇咬伤，正是当时在普陀山修炼的白芨救了他，而他作为谢礼将她带去送给了太上老君。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举，牵动了所有的因果循环。
六、问心
花果山，水帘洞。
坐在石凳上的孙悟空睁开了眼，他觉得很奇怪，自从自己随师父取经后，就从来没有做过梦。而这次，自己不但做梦，还梦见了很多奇怪的场景。
他梦见了五百年前，自己还被孕育在神山里，还有自己偷吃仙丹被丢进了炼丹炉，还有自己打死的那个变幻成少女、老婆婆和老公公的白骨精，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事呢？
孙悟空有些疲惫，甚至是低落，原本觉得回到花果山，自己无拘无束会更高兴，可这种失落和无力感到底来自哪里呢？
胸口好像空空的，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什么呢？
可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甚至有些烦躁，刚想端起桌上的茶，一片叶子落入了杯子里。
他捡起那片叶子，闻了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是白芨啊。”
就在这时，叶子倏忽被卷到了空中，渐渐地，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幻影，一个女孩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那个白骨精？
不对。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场景，在神山上摇曳的嫩芽，那个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小草，那个在兜率宫眼神犹豫却未阻拦的仙娥，那个在诛仙台上说着一定要记着我跳下地决绝身影，白虎岭上那个只能作为反派靠近她却情愿被他杀死的白骨精。
每一个都是你。可每一个你，我却都不记得。
孙悟空看着虚空里的女孩，眼泪湿了满脸。
天地都说，他是石猴，有什么七情六欲，渐渐地，他也忘记了七情六欲。只是他不知道，从他孕育而生的那一刻，他的七情六欲都在，都在心里。
孙悟空愣愣地看着，眼泪啊，止不住的流，像是要流完这一生。
女孩也流着泪笑了，嘴唇蠕动，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着再见。
孙悟空有些无力，想要去抓住女孩，像被定住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消失在半空中，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被填满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爱，那是情，那是天地亘古绵延，生生不息的力量。
无法爱自己，何以爱他人。无法自渡，何以渡他人。
一个没有情感的人，何以感化他人。
所以，这是劫数，也是命数。因果循环，自有定数，万事万物皆有轮回。
孙悟空笑了。
这时，一片叶子正携着风吹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