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小说连载】
回城 别样的冷暖（二十三）
作者：解博夫
走进风雨
“谁惹咱了？”见迟雨进门摔掉手里的毛衣还扔出一句国骂,肖全赶紧放下手里的菜走到迟雨身边。
“这个臭老板，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迟雨愤愤地说：“有个小伙子花半个月工资给对象买了这件毛衣，可没过几天他母亲病重住院，家里缺钱，人家闺女知道后二话没说，逼着他把毛衣退了，拿钱给老人看病。小伙子很难为情找我说了一通好话，我看毛衣根本没上过身儿，叠得板板正正的，就给他退了。”
“可冤家路窄，旁边也卖毛衣的那个娘们，一转眼就把这事儿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我们老板，说我把质量没问题，离柜一个多星期的商品原价退货，坏了买卖规矩......其实她就是看我来了以后比她那边卖得好，嫉妒我罢了。”
“这种小肚鸡肠的人不值得咱生气......”
“我早就知道她的成色儿，所以从不和她过话。关键是我的那个老板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狠狠数落一顿，我知道自己确实违反了规定，所以就说认打认罚。可他不依不饶，竟然说，‘你们这帮国营出来的，就是不行，多好的买卖也能给干黄了......’”
“这有点太狂妄了......”
“所以我一点没含糊，放下钱拿着毛衣走人......不伺候了！”
“太棒了！痛快！道不同不相为谋！”肖全说着给了媳妇儿一个拥抱。“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他，要不你能舍得给自己买这么件儿好毛衣吗! ”
一句话把她逗笑了。
但是肖全知道，这个笑容背后，是一个国企职工二次下岗后被市场无情碾压，伤痕累累的一颗热心，是这个年富力强的劳动者欲干不能，欲罢不忍的两行热泪。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转身回到厨房，找出舟山战友寄来的紫菜，作了一碗她最喜欢的紫菜蛋花汤。
这次战友聚会的安排,是刚刚从深圳赶回来的田松一个一个亲自通知大家的。再次接到副指来天津的消息，肖全和战友们都兴奋异常。
几年过去了，田松和蓝云承诺过的隆重婚礼一直没有举办。这回大家都认为喜事临门了，纷纷问肖全该给她们准备点什么礼物......
还是那家老知青家园饭店，还是那个房间。
与上次不同的是，当人们陆续走进单间的时候，蓝云已经早早等候在那里，她依然是那么真诚地和每个战友拥抱，田松则依旧是微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由于没有统一安排，几位战友有的是带着红包来的，有的带着小礼品来的，所有的人都是带着祝福来的......
可是，蓝云身上的灰色色职业装，田松身上的黑色西服，似乎一下子把人们的嘴给封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祝福、贺辞似乎都卡在喉咙里了.
当年的副指导员蓝云是何等精明之人，她一眼就看出了人们的疑问，马上灿然一笑：“大家快请坐请坐！本人首先声明，今天不是婚礼，只是战友聚会，请你们不要拘束，开怀畅饮，尽情畅聊。”
虽然大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有蓝云和田松的殷殷招待和频频举杯，气氛还是逐渐轻松起来。
肖全若有所悟地一会儿看看蓝云，一会儿看看田松，最后似乎如释重负，拉着迟雨她们几个轮番给田松他俩敬酒。
蓝云把酒都推给田松，自己端起茶杯：“我要开车，以茶代酒了......”
当胡冰唐云他们几个能喝的开始搅酒了，蓝云微笑着看了田松一眼，努了一下嘴儿。
田松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哥几个姐几个，受副指的命令......”
身旁的蓝云马上仰头瞪大杏眼儿盯着他。
“喔，不是命令是委托，我把今天的事儿给你们解释一下。
咱都知道蓝云的强项是外语，卸掉外交官的公职以后，国外许多知名公司争相聘请她去担任要职，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在国外可以接触了解先进的科技资料，通过翻译研究,可以为国内经济建设提供最新的科技信息。所以,她准备定居美国。
而我觉得自己的事业在国内，尤其是在深圳这一大段时间,我亲眼见到深圳发展建设的卓越成就之后，更加相信只要走改革的路，干开放的事儿，国营也好,集体也好,照样可以做大做强，民营和个体企业照样能为社会做出积极贡献。所以我决定回咱天津来创业，我想把我们的弹簧厂做大做强......
多年来她为了国家，我为了集体远隔千里，长期聚少离多。虽然我们感情很深，爱情浪漫，但日常生活中也有诸多不便和遗憾。
蓝云希望我陪她出国定居，但我舍不下改革开放带来的机遇，放不下我们的弹簧厂，所以选择了分手......”
说到这里，田松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屋里鸦雀无声，只听到他起伏不定的喘息声。
“谢谢田松！”说着话蓝云也站了起来：“我真的非常感谢曾经的爱人，现在是我最好的战友田松。感谢他对我的理解、信任和支持。
以前我们为了爱牵手，今天我们为了事业分手。我们的分手是在互相尊重对方的选择，没有任何怨和悔前提下的共同选择。我们虽然爱得很深，但我们不愿用婚姻*绑捆**爱情，用爱情影响事业。
我虽然选择定居美国，但我永远是中国人，永远是你们的兵团战友。
这几年田松致力于企业管理、改革，实践证明他具有企业家的潜质，国家现在的政策给了企业发展的良好机遇，我相信田松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一定能把自己的企业作得最棒！
祝你成功！”
说完，她热泪盈眶，转身紧紧拥抱了田松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再见了，我的爱人！”
在战友们泪雨滂沱，依依惜别声中，她出了饭店，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开来的红色桑塔纳......
大家分手时，华华拉住田松肖全他们说：“你回来太好了。我那位先生刚刚来信说他过两天就回天津来，说要好好请请你和肖全。”
“怎么现在就回来探亲？不等春节了？”肖全问道。
“人家这次回来啊，就不打算走了。他跟单位办了停薪留职，要回来自己开诊所。”
“好样的何凌！我就喜欢这样敢于扔掉铁饭碗，自己去闯去拼的人。等他回来，咱们好好聚聚！”田松高兴地说。
没过两天，何凌如约而至。在他们家里，他特意把内蒙带回来的羊腿做了手扒羊肉，还做了田松最爱吃的酸菜粉，拿出最好的河套白，热情招待自己的战友，感谢他俩当年为找他千里迢迢四处奔波。
说起那段往事儿，几个人不由得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何凌在卫干校学的是中医针灸按摩，毕业后自己继续学习钻研大专的专业课程，经多年努力终于考取了医师执业资格。在巴盟因手法精准，待人热情，疗效医德广受好评。
由于父母年近八旬，体弱多病，也为了减轻华华孝老抚幼的沉重压力，不得已选择了停薪留职回津谋生。
晚上回来肖全告诉迟雨，何凌在包头见到东子了，他因为家里哥们弟兄多，没有回天津，从农场直接调到爱人所在的包头，生活工作都不错。
提起东子，迟雨就想起那次他回天津办事，总共只有两天时间，但在商场听迟雨说肖全正在借来的房子里干活，他扭头放下其它事情，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找到小平房，帮肖全忙活了多半天，给了肖全莫大的精神安慰和温暖。
说起这些，两人都感慨万分，战友情重啊！
“东子他们还好吧？”
“挺好的，最近按规定能把孩子户口办回天津。”
“太好了！有什么事儿咱们一定多上前儿搭把手！”
田松听说迟雨也下岗了，并且是两次下岗，连声喊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迟雨这样能干的人也会被下岗，只能说明用人单位有问题。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去弹簧厂干？我保证你一辈子不会下岗！”
“上次我就说让她去帮于勤干，结果同事介绍去了海河商厦。”肖全笑着说：“你先别替她考虑了，等你和于勤那边谈出个结果，真用人的时候再说。”
迟雨也乐着说：“我这国营商场的正式工作就是你给的，这辈子不能老赖着你找工作吧。”
于勤见到田松回来大喜过望。
这段时间她太累了，为了让小弹簧厂重获生机，她没日没夜吃住在厂子里，摸爬滚打，费尽心机，几乎把管理工作做到了极致。除财务、技术、生产由三个骨干分头把关外，销售、供应、 行政等工作统统由她操办，忙得她头晕脑胀，吃不香睡不甜。
好在她没有家庭负担,能够全力以赴地忙活厂里的事儿，任劳任怨。
然而，她最担心的是与厂里签订的厂房租赁协议一年一签，一些人看她们活了过来，而且还干得有滋有味，早已心生妒忌，巴不得早点到日子给她们涨房租。那些差点当废铁卖掉的老旧设备也被说成是厂里的宝贵资产，被她们低价买走，言外之意恨不能重新再卖一次。
针对这种情况,田松认为必须打破套在企业头上这个一年一签的紧箍咒,否则每年都要经受一次被人拿捏的煎熬,你干得越好，租金涨得越多，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别人手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弹簧厂全部买下来，彻底摆脱外来制约，一心一意干自己的企业。这是深圳一些国营或集体企业早已实行过的一种模式，效果不错。
但是，这样就需要较多的一次性投资，田松这两年在深圳挣了几十万，可远远不够，不过他可以和姨夫商量；另外区里相关部门是否能同意也是未知数。
接下来的时间田松天天跑区里，尽管有些老领导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但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老处长听了他的想法后大动肝火，顿足捶胸地说：“想不到你这个我们亲手培养出来的青年干部，竟然要替私人买走我们的集体企业，我们的工人怎么办？集体的财产怎么办？”
无奈田松又返回深圳，再次考察了解，再次确认实行这种模式的单位都是经过当地政府正式批准的。
于是他又恳请姨夫出资出面支持这个项目，没想到姨夫一听就急眼了。
田松来深圳这几年，把他的企业管得井井有条，成绩斐然，老头还打算让他再管一个企业，甚至港内的一家公司也准备让他管。听说他要回天津作这么大的买卖，怕他不回来了，所以一口否决，让他放弃这个打算。
田松好说歹劝，承诺自己把弹簧厂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一定回来继续当他的总经理，继续管理姨夫的企业，老头这才吐口在资金上给予适当的支持。
可天津这边尽管他磨破嘴唇，费尽心机，东跑西颠，求爷爷告奶奶，上边却仍然没有松口，于是他和于勤商量，决定退而求其次，向区里提出变短租为长租，签订二十年租赁合同，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三。
经过翻来覆去艰苦备至的谈判，最终不得已只拿下了一个租赁十年，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五的合同。
于勤和几个骨干对这个百分之五心有余悸，生怕搞不好挣的钱全搭租金里了。
“要想成功，就得敢冒风险，没有风险的买卖永远也落不到咱们头上。想把弹簧厂做大做强，咱们就必须拿出大战乌加河，吃大苦耐大劳的劲头儿拼上一把，把自己的企业干成干好。”接着田松告诉大家，他在深圳那边已经物色了几个新产品，他要把自己的四十万全部用来选购新设备，不够和姨夫借一些，只要生产出一两个新型号弹簧，企业生存发展绝无问题。
勤松弹簧有限公司开张后，看到这边职工工资奖金一步步增加，又看到田松亲自回来张罗，原来厂里的一些骨干纷纷要求加入新公司。
随着公司人员增加，规模扩大，身为董事长的田松要天津深圳两头跑，总经理于勤则以生产销售为主经常出差，公司内部日常管理急需用人，田松适时提出请下岗在家的迟雨过来担任副总经理。
迟雨觉得老战友纯粹是为了照顾自己而安排这个职位，所以心存感激婉言谢绝。田松于勤一再强调是公司管理需要她来帮忙，她这才答应考虑考虑。
恰在此时，单位书记叫人捎来话，让迟雨回商场一趟。
原来商场工会主席退休了，在考虑新的人选时，有位公司领导提出迟雨原来就是工会积极分子，各项活动都带头参加，在职工中人缘较好，也有一定的管理能力，可以培养担任专职工会工作。
书记笑着说：“迟姐，咱这一开始可不能当主席啊......”话音未落，迟雨就毫不犹豫地表态道：“只要是给咱商场干，我当什么都行！”
尽管商场的工资比田松公司给的少了一半还多，迟雨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回了商场，回了那个自己牵牵念念的国营企业，高高兴兴地干起了工会工作。
田松虽有遗憾，但他理解迟雨的心思，亦为她对自己那份工作的热爱和珍惜表示敬佩。
肖全和迟雨见田松真的还需要人手，所以就推荐那位劳模大姐出任副总经理。
几个月之后，迟雨母亲重病卧床不能自理，迟雨又是像当年那样，每个月存四个公休日回家一次照顾老娘, 领导和同志们一如既往地给与了理解和同情。这让她心里再次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再次庆幸自己的选择。
随着新公司逐渐走入正规，田松还想再向那个老处长争取一下收购弹簧厂的事儿。
田松耐着性子给他介绍深圳的相关作法，说这都是经过政府批准的行为。可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深圳他们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我管不了，但在咱们这里我绝不允许这么干！门儿也没有！”
此话一出，犹如一阵疾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周围再也听不到同情赞成的声音了。
倔强的田松并没有被搞资本主义这顶大帽子吓住，他坚信深圳的发展模式总有推广到全国的那一天。
于是，在他的知青战友们陪伴支持下，田松带着自己的小企业，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风雨之中......（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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