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被计划后的挣扎——《蛙》

人性被计划后的挣扎——《蛙》

为什么这部小说要叫《蛙》,之前一直不明白,看了以后才知道,其实“蛙”,就是“娃”。

小说的第一人称“我”笔名“蝌蚪”,而蝌蚪就是精子。用小说的原话说:“蝌蚪和人的精子形状相当,人的卵子与蛙的卵子也没有什么区别;还有,你看没看过三个月内的婴儿标本?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与变态期的蛙类几乎一模一样。”

小说主要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矛盾的人生展开,从矛盾中我们更能发现社会的扭曲和人性的挣扎。也更能让我们反思政策的功过,更能让我们思考人性的本质。

一、“姑姑”的矛盾

姑姑的矛盾,也是她人生悲剧的根源,一个热爱孩子,以接生为骄傲的妇科医生,却不得不沦为戕害未出世婴儿的刽子手,从一个人人敬仰的送子观音,变成人人痛恨的绝户恶魔。这样的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人能承受地了的,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荣誉,作为一个*党**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和作为一个人的悲悯在不断地交织挣扎。

“姑姑”的悲剧,是人性被计划的悲剧。

“姑姑”的人生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而陈鼻一家三代的出生就是“姑姑”这一生三个阶段的缩影:

陈鼻是姑姑接生的近万名婴儿中的第一个,是姑姑从完全不懂接生的“老娘婆”手中救了陈鼻和他的母亲,并赐予了陈鼻名字。陈鼻开启了姑姑人生最为辉煌和自豪的人生阶段,职业荣誉感被充分地激发和被肯定。这时候,姑姑在村民心中近乎天使。

陈鼻乃陈家单传的子嗣,长大后跟本村一个侏儒王胆结婚了,但此时计划生育政策已经确定,姑姑以她对*党**的绝对忠诚和高度的责任感成为了计生办的核心成员,开启了姑姑痛苦的第二阶段的人生。

陈鼻和王胆第一胎是女儿,但二人等不及8年后合法生育二胎,冒险取环后怀孕,于是陈家就与姑姑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生死追踪。地道战、保甲株连、悬赏缉凶,无所不用其极,姑姑将当年游击队对付鬼子的经验都用在了抓捕超生上了,只是扮演鬼子角色的那个人换成了姑姑。

最终的决战在河道上进行,所有人包括计生办的成员都在明里暗里帮着王胆,希望他们能躲过姑姑的抓捕,似乎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但王胆因早产却陷入了危机,姑姑此时挺身而出,暂时放弃了自己计生办的身份,唤醒了自己妇科医生的道德,替王胆接了生,但王胆却不幸丧命,这是姑姑在执行计划生育政策过程中死亡的第三个孕妇。

姑姑的第二阶段人生充满悲情,姑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职业的荣誉,放下了人性的悲悯,甚至失去了亲人的理解,只剩下常人无法理解的责任感在支撑着她的工作,她的执着。

但是王胆依然生的是个女儿,姑姑看这个女儿眉清目秀,便取名陈眉。陈鼻因丧妻,同时又是女儿,心理受到沉重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陈眉暂由姑姑的助手也就是“蝌蚪”的第二任妻子小狮子照顾。这场较量很难说谁输谁赢,或者说大家都输了,计生的没计成功,想生的又没生出儿子,可偏偏还死了一个女人,废了一个男人,唯一胜利的或许是人性,所有人对王胆的同情,对未出世婴儿的悲悯,正是这些人性的光芒,引导者所有人明里暗里帮着王胆,才让陈眉有机会降落在这人世。但是这个结局或许也注定了陈眉日后悲惨的命运,人性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小狮子很喜欢陈眉,想收养她,但是却因为落户等种种原因不能落实,最后陈眉还是被陈鼻领了回去,而小狮子自己又不能生育,从此陈眉便在小狮子心里扎下了根。

在姑姑的手里,流了两千多名婴儿,从此姑姑便害怕蛙,因为蛙的叫声类似于小孩子的哭声,这个让姑姑曾经认为是天籁的声音如今却成了姑姑的噩梦,两千八百条生命一直压在姑姑的心里,让姑姑几近崩溃,最终姑姑在一次噩梦中撞到了泥塑家郝大手的怀里,于是,孤独一生的姑姑决定嫁给郝大手,借用郝大手的一双巧手,洗清自己的罪孽,因为,郝大手手下的每一个泥娃娃,都是有灵气,有生命的。从此,姑姑便步入了人生最后一个阶段,用泥娃娃赎罪。姑姑想象每一个她流掉的婴儿的形象,然后指挥郝大手捏成泥娃娃,供奉他们,相信他们能够转世成人,让他们生活地更好,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姑姑和郝大手捏了两千多个泥娃娃,并相信他们已经出生在更好的家庭,最后一个,落在了陈眉的肚子里。或许是命中注定,姑姑接生的最后一个婴儿,是陈眉的儿子,虽然从伦理和道德以及法律来说,这个孩子都不应该降落在人世,因为这个孩子是蝌蚪的,而蝌蚪是陈眉父亲的同学,而陈眉,还是个处女。

但这些对于现在的姑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在乎的是生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的降生。姑姑60岁时,为一个女孩流掉一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个坏种。不久之后姑姑便被“群蛙*攻围**”,之后便彻底大悟,现在的她已经完全读懂了生命,领悟了悲悯,诚如莫言在序言中说过的一样:“如果悲悯是把人类的邪恶和丑陋掩盖起来,那这样的悲悯和伪善是一回事。”“小悲悯只同情好人,大悲悯不但同情好人,而且也同情恶人。”如今的姑姑,已经彻底领悟了大悲悯,她不再看重是什么样的出身,不再执着信仰是唯物还是唯心,但她依然迷恋妇科医生的荣誉,自豪接手过的一万条生命,她懂得了每个生命都该受到尊重和爱护,或许正是如此,姑姑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送子娘娘”吧。

二、“蝌蚪”的矛盾

“蝌蚪”这个名字是十分有寓意的,正如开头所说,作者基于“蛙”就是“娃”这个理论,认为蝌蚪就如人的精子,所以“蝌蚪”的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寻找到那颗卵子,成就一只真正的“蛙”,这是“蝌蚪”一生的追求。

但是蝌蚪也有蝌蚪的弱点,他满怀信念却懦弱不堪,他充满正义却随波逐流。蝌蚪也想生个儿子,甚至一度决定为了自己生儿子的信念抛弃一切,但最后仍屈从于*官高**厚禄的诱惑,默认姑姑计划生育的大道理,与姑姑一道逼迫已怀孕7个月的妻子引产,结果手术失败,痛失爱妻,让自己的女儿没有了妈妈。之后又在姑姑以小狮子可以再生一胎的引诱下娶了小狮子,背叛了自己的朋友,夺了发小王肝追求了十几年的梦中情人。

最终小狮子仍然没有为他生下一子半女,在小狮子用计取走他的精子植入陈眉的子宫时,他基于原始的正义感愤怒不已,坚决反对,但是很快他的所谓正义感便在内心的挣扎和外在的双重攻击下土崩瓦解,在被所谓坏种张拳的两个女儿和孙子的追击殴打下,他似乎找到了堂而皇之接受陈眉为他生子的理由,甚至给自己这样的遭遇冠上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大人物之所以成为大人物,就是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苦难……”的帽子,也就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宝宝,他的苦难,要为孩子而受。

或许蝌蚪的灵魂真的受到了洗礼,唤醒他对生命的热爱,但在我看来,蝌蚪的这些行为不过是唤醒了他内心渴望有个儿子,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理念而已,好比阿Q的精神胜利法,一个人在精神上认为自己是正确的,那么他就将充满力量。于是他跟小狮子合谋编了一个谎言,谎称小狮子怀孕,让大家都似乎名正言顺地接受他阳光的理由背后不怎么阳光的心理和行为。

“蝌蚪”诚如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虽然为多数人所不齿,但在真正面临“蝌蚪”一样的选择时,或许有人在行为上会作出与“蝌蚪”一样的选择,虽然心理上不会认可。

或许莫言也正在用“蝌蚪”这样的一个形象来讽刺这样一些人,他们有高尚的道德和正义感,他们有着看似坚定的信念和追求,但是他们在现实面前脆弱不堪,他们不敢面对内心的欲望,却总想用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掩盖自己行为的真实动机。

小狮子也是一样,一个曾经坚定的计划生育执行者,如今却是创新型计划外生育的实践者,在我看来,“蝌蚪”们不可恶,他们的可悲在于发展的社会没有给固有的社会观念以容身之所。

三、陈眉的矛盾

是小狮子、姑姑以及包括蝌蚪等大多数的村民对生命的怜悯,所以才有了陈眉。又是小狮子、蝌蚪以及包括姑姑等老一辈的人对生命的渴望,所以毁了陈眉。

陈眉虽然是侏儒的女儿,但是却身材高挑,与姐姐陈耳是公认的美人,但他们不出*身卖**体,坚持用自己的劳动赚钱,原始资本的剥削性不仅剥削他们的劳动力,也剥削他们的安全,在一次火灾中,姐姐陈耳为了保护妹妹陈眉被活活烧死,陈眉也因此毁容,不得已,陈眉便进入了袁腮的牛蛙公司当代孕妈妈。未毁容时不愿出卖肉体,毁容后却不得不出卖残缺的身体,不可谓不是一种讽刺。陈眉将自己的处女之躯,卖给父亲的同学,来完成他们不能完成的儿子梦。这些所谓父亲的同学,在他父亲落魄时,有过感慨,有过同情,有过帮助,有过慷慨,这些感情,不能说不真诚,但至少很脆弱。

四、人性的矛盾

小说的最后,莫言设计了好几个话剧,这些话剧似乎与小说主体一脉相传却又格格不入。在我看来,话剧不过是演示了小说中几个人物的另外一面,每个人都有隐藏于他人所熟知的外表下的另外一面,蝌蚪的市侩嘴脸、陈眉的颠三倒四、郝大手和秦河的针锋相对,这些都似乎与人物的形象格格不入,但却又有点理所当然。话剧中唯有姑姑的形象和语言没有太大的变化,或许在没有领会“大悲悯”前,矛盾是因为所有人都会欺骗自己。

或许莫言在讽刺可能包括他自己的这样一群人: 他们有正义,却不敢为正义挺身而出;他们懂是非,却不敢为是非仗义执言;他们知善恶,却不敢与善抗恶。王阳明曾说过,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我们以为同情怜悯是人性,我们以为热爱生命是人性,我们甚至以为自私是人性。这些或许都是人性,又或许都不是。我们对人性的追求又是否违背了人性?

突然联想到美国的一个小故事:一个祖母偷面包给孙儿吃被审判,审判结束后,市长说了一句话:“现在,请每个人另交出50美分的罚金,这是我们为我们的冷漠所付出的费用,以处罚我们生活在一个要老祖母头面包来喂养孙子的城市与区域。”

也许,这就是“他人有罪,我亦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