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每当听到这句歌词,我就会想起我的一位老邻居,一位老船长。

老船长和我父亲差不多年龄,我一直叫他Y(他姓名拼音第一个字母)叔叔。Y叔叔早年毕业于大连海运学院(现大连海事大学),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海员,也是新中国远洋海运事业的开拓者之一。
他从三副开始做起,1971年起就担任远洋轮船长,此后长期坚守在远洋轮船长岗位,直到65岁高龄还被中远集团外派到一艘美国远洋轮担任船长,创下了如此高龄仍奋战在远洋航行一线的奇迹,是名副其实的老船长。
由于Y叔叔丰富的远洋航海经验和对大型远洋船舶的深入了解,他还被中远集团外派到西班牙负责督造为我国建造的好几艘远洋轮船;也曾被中远集团任命为驻意大利总代表,并负责组建中意合资海运公司。
Y叔叔一生与远洋航海事业为伴,就连他一双儿女的名字也与他的航海经历相关。他女儿出生于1963年,这一年中国第一艘自行建造的万吨级远洋货轮“跃进”号下海出航,但首航日本第一天即触礁沉没,所幸全体船员均被日本渔民救起,Y叔叔即是其中一位。于是他给女儿取的名字里含一个“宁”字,寓意安安宁宁。1968年他儿子出生,当时他正航行前往阿尔巴尼亚,阿尔巴尼亚号称“山鹰之国”,于是他儿子的名字中含一个“鹰”字。

跃进号轮船下海

当时报纸报道跃进号沉没

阿尔巴尼亚
都说一个人的性格与他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关系,长期同大海打交道的Y叔叔就拥有大海般豪迈的胸怀和广博的兴趣爱好。
我直到上高中前一直和Y叔叔家做邻居,两家之近只需跨一步就到,可以说从我家到他家根本不需要踩到外面的地面,我与他的一双儿女都是从小到大的玩伴。Y叔叔由于工作原因常年在海上漂泊,一般一年回家休假一个月,有时忙起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
虽然Y叔叔不是经常在家,但我似乎并没有觉得他是一个很生疏的人,相反他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好像我时常能见到他似的。我现在想起来这完全是Y叔叔的人格魅力所致,因为只要他一在,整个人的气场就十分强大,周围人都会被他影响、感染。而且他天性活泼好动,兴趣广泛,爱和年轻人、孩子们玩在一起,更是让我们喜欢。
Y叔叔去过许多国家,在那个封闭的年代是比较少有的,所以他的见识比一般人广的多。在我们大多数人都以为全世界三分之二的人民都在受苦受难需要我们去解放的时候,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但在他从国外带来的一些照片,甚至一些被他当作包装纸的印刷精美的外国广告上,我们惊异地发现了一个与报纸宣传完全不同的世界。
Y叔叔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可以算是*男美**子。由于常年与外国人打交道,举止中不自觉的带有一点所谓的洋气。比如常常拇指抵着下巴,食指中指并拢托腮低头沉思或凝视对方,又比如有时耸肩摊手表示惊讶或无奈等等。他对服饰一贯比较讲究,70年代虽然大家都只能穿中山装,但他穿的中山装就不同于当时大多数人的那种皱皱巴巴的样式,而是面料高级、熨烫挺括,很有气派。他家书柜上一直摆着一张70年代他穿西服打领带在伦敦马克思墓前的照片,当时国内除了少数来华外国人以外,还根本没有西服的影子。改革开放后他一直穿西服,还经常一丝不苟地穿三件套打领带,大概他的西服是高定的,再配上他挺拔的身材,西服穿在他身上特别合身,特别精神。谁说中国人穿西服不好看,Y叔叔就是穿西服很好的样板。

马克思墓
上世纪70年代,摄影还是一件比较稀罕、比较高级的事,普通家庭很少有照相机,Y叔叔却早就有了相机。于是每次他回家,他就成了我们院儿里年轻人和孩子们的中心,我们羡慕地看着他摆弄相机,帮左邻右舍拍照,有时他还领着我们一帮孩子去风景区拍照。我童年时许多照片都是他给我拍的,而且还是彩色照片,那时国内还很少有彩色胶卷,更别说冲印彩色照片了,估计只有国家级新闻单位才有吧。Y叔叔为我们拍的彩色照片都是他拍完后再把胶卷带出国,到国外冲印,然后下次回家再带给我们,所以拍一次照片的周期基本都要一年左右,所有这些全都是他免费为大家服务的。
Y叔叔还会拉得一手好听的小提琴,每次他回家我们都喜欢围在院子中间听他拉琴,拉什么曲子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十分的欢快,如同Y叔叔爽朗的笑声。
Y叔叔一家都非常热情好客。由于工作原因,Y叔叔家的经济条件比当时普通人好很多,所以他家很早就有了电视机,一开始是黑白电视,后来大概70年代末就换成了彩电,这在当时绝对是奢侈品。于是他家就成了我们全院孩子的影视中心,每到暑假的夜晚他家就把电视搬到屋外让大家看;寒假我们小孩就挤到他家里去看,我们的父母常常觉得不好意思要领我们回去,但他家总是非常热情,从没嫌弃我们,还给我们分发零食。
我还有一件印象非常深的事,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深夜我突发高烧,后来据我母亲说当时情况很凶险,可我父亲又不在家。刚巧Y叔叔正在家休假,我母亲就去敲隔壁的门。Y叔叔听到情况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往医院飞奔,我母亲完全跟不上他。他跑到医院就把我送到急诊医生那里,等我母亲赶到,医生已经准备给我挂点滴了。后来母亲每次见到Y叔叔就对我说,Y叔叔是你的救命恩人。
Y叔叔本人属于学霸型人物,专业水平自不必说,而且他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后来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分别工作多年,还自学了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记得还在我上中学时,Y叔叔就常对我说:“你一定要学好英文,我们国家现在要开放了,英文非常重要”。可惜我辜负了Y叔叔的期望,学了十几年英语还是没入门。
Y叔叔很早就担任远洋轮船长,在海上航行时船长是船上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就如同飞机上的机长一样。虽然我国远洋轮上还配有政委一职,但一旦出现紧急情况,船长还是下最后决心之人。后来Y叔叔还在中远集团担任过多年驻外负责人、驻外总代表、合资公司负责人等要职,但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是*党**员。以前听说是由于他家庭出身的原因,因为他父亲是资本家。后来大概年纪大了,Y叔叔也就不考虑这个问题了。但组织上对他倒是非常信任,非常重用,关键还是他的专业能力过硬。
Y叔叔一直工作到大概70岁左右才真正退休,离开了伴随一生的大海。Y叔叔身体素质非常好,年轻时是田径好手、游泳健将。退休后他更是迷恋上了运动,除了跑步,打网球,骑自行车,游泳更是每天的必修课。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Y叔叔84岁那年,因为白内障比较严重,他就去动了手术。本来这不算什么大手术,以他的身体应该算不了什么。可谁知手术后一个星期,Y叔叔却突然去世,据说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家人毫无准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后来听说是心脑血管方面的问题。因为Y叔叔平时身体太好了,80多岁看上去就像60多岁,运动起来甚至敢和年轻人对抗,也根本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好像连体检都没发现问题。结果却偏偏出了事,给家人带来极大的悲痛和遗憾。
我想Y叔叔也是幸运的,因为他的一生没有虚度。虽然长期远离家人,作为一个儿子、丈夫、父亲,这是很遗憾的事。但他在他的专业领域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为国家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获得了很高的荣誉,这是值得欣慰和自豪的,他的家人也以他感到骄傲。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对得起他家人的付出。
老船长的精彩人生谢幕了,但老船长的精神流传永久。这就是那种勇敢、自信、努力、奋进、热情、活泼,对生活、对事业、对生命永远保持昂扬激情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