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为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把我们自己讲述全部人生故事的能力,称为一种重要的活动,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忠诚,才足以面对自己的人生故事,还需要发自内心的勇气和一再和生活进行自我辩解的希望,才足以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论我们是如何的被动又是如何的主动,我们都拥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也许我们会在半道上怀疑人生,也许我们会一路走到天黑,再在墨汁一样的密林等候黎明的曙光,更多的时候,我们得仰赖于我们自己,这个奇迹般独特的存在,而一路往前。
我母亲曾经用松木燃烧后的木炭,在土砖墙上笔记她日常的生活,在太阳光西斜而照耀得明亮的堂屋,几乎能够被她够得着的地方都有她的字迹。有时候,或者更多的时候,这些字迹更加接近符号,需要某种破解的力量才可以接近我母亲乡下人生的真实世界。这个世界几乎无所不包,辽阔而壮观。我后来甚至从母亲的字迹中看见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们如何用符号来铭记生活和命运的伟大情形。母亲会用画一根直线,上面很多圆圈,很多节点。她按照自己的理解,将一头200来斤的肥猪标刻在小年的大雪之日,而送给姨妈的茶叶也会以树叶的样子记录在上面。毫无疑问,我们兄妹的学习成绩完全没有根据学校老师的打分而是听由母亲用自己的分数标识在直线上。她有时候会画上一个大勾,旁边再写100这样的数字,她为此骄傲,好像她就是我们的老师。至于发洪水的那一年,是一种怎样的心酸,母亲则会把某个节点涂抹成一个很黑很黑的圆圈。她可以站在这些印记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日常生活,暑假我带同学到我们家的时候,母亲要做的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些符号指给我的同学们。这个世界对她来说,需要聆听者,如果没有,她就只是诚恳地守候着山村的日子。
成为一个作家,并非是指你如何的专业或者文学造诣的高深、思想的深邃,我更愿意把成为一个作家理解为我们终生和命运打交道的行为,我们拥有这种独特的奇迹般的形式,也许是一种通道更为合适,我们笔记我们的人生印象,聊天,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站在垭口迎接经受旅途劳顿的家人归来,在宁静的夜晚,守着篝火,像极了云贵高原穿梭于隧道的火车,在一次又一次轰隆隆的声音里,凝视陌生人的面孔,车厢的灯光摇摇晃晃,而察觉世界的眼睛疲惫得令人忧虑……。我的一个朋友,在北方,离异,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四岁。每一天都有无数的问题需要他母亲做出回答,从他自己为什么要待在妈妈的肚子里十个月到蚯蚓和天空飞鸟的家,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相应的答案或者某个方向的指引,这些问题如此普遍有又如此世俗得可爱,和我们每一天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我们就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对话中。这个母亲每一天记录她和儿子的对话,以至于我每一次阅读的时候都会发现生活自身的光芒,一个生命在成长,另外一个生命负责这个生命的变化。我常常会去养老院看望那些孤独的老人,那些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完全忘记了自己过去人生的辉煌,他们甚至无需再用文字来笔记自己的余生,那种幽暗的余烬,令人惊心动魄。在养老院,你会发现,如果你可以成为一个作家,你一定会反抗命运的某种一意孤行的安排。为什么?因为你想要自己的生活,自己喜欢的正常的生活。
成为一个作家,意味着你拥有支配生活的力量。
(图文原创,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