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弹中川(散文)

乱弹中川(散文)

最近一段日子,突然地有个念头顽固地萦绕于怀,盘桓不去,那就是谋划着想为自己常年生息其中的山野家乡写点什么,但又迟疑着犹豫着不敢下笔。这很有点象当年我的先祖,在娶妻进门的那天要当着众位亲朋乡*党**的面揭去陌生新娘的红盖头,心里多少有点儿紧张和忐忑,畏怯着那艳丽的华盖一旦掀开,显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会是一张雀斑密织的麻脸。而我此刻面对家园的心情与那时先祖欲示庐山真面目的状态何其相似,如果我拙劣的笔墨将家乡涂抹成一位麻脸的新娘,却怎么让她面对充满期待的公婆,以及翘首而盼的亲友?

听我说,别费神,如果你面对的不是会宁那张县级行政区域划分地图,哪怕就是把瞳仁换成放大镜,你也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图册搜寻到我的家乡这个地名出来。是的,中川,一个平淡平常的所在,就象岁月的弃婴,抑或更象一具悠闲地静卧了反刍的老黄牛,她平静、平凡,也平庸地深藏于陇中这一片莽莽苍苍绵延着无数道峰峦沟壑的山海浪涛里,居世无求默默无闻,任由四季枯荣兴衰,日月更迭往复,宠辱不惊,似有着哲人般中庸的思想。

出会宁城南,一路溯厉河而上,二十里处便是会师、新添、中川三乡镇分界之处。靖天公路把会师镇和新添回族乡笔直地串连一起,恰似一条藤上结着的两个葫芦,却于正南又吐一支分蔓,倒挂了中川这个硕大的葫芦。我说倒挂并非信口雌黄,诚为地貌如是。我家堂兄六哥曾对着这个倒悬的葫芦大发感慨,喟叹说中川的发达人家几乎没有兴旺到头的,皆于半路萧条,全是因这怪异的风水所致,不论是阴阳迷信还是科学依据,地理都讲究座南朝北为正,而这川道北阔南狭,两山挟持愈行愈紧,渐趋封闭之势,终于华家岭山脚弥合一处,嘎然而止,俨然这片山地生灵的运势,初视野宽广,一帆风顺,中途虽然紧塞,但尚能勉强维持,末几就捉襟见肘窘态毕现。听过六哥的宏论,初不以为然,但现在想起,似乎有些道理。

分界之处也是聚合所在,会师镇的窝铺村向西北弹压,新添乡的道口村往东南畏缩,中川乡的古城村则象个怕羞的闺秀,一味向正南避让,硬生生给这里撂下了大片开阔的三角地带,而且地势平坦辽远,有着山野腹地及其罕见的舒缓豁达,天高野旷,晴天白日也似弥漫有丝丝阴气,侵骨森森。到底是回民胆大,他们村落的发展已逐渐抵达这片开阔地带的中心。我曾疑心过这里就是史书上所载的东汉祖厉古城,不然进入家乡门户的第一座村子为什么偏偏就命名“古城”?但我一介布衣,缺乏考究的好奇与耐心,更懒得去寻根溯源了。

中川东毗新添,候川二乡,西邻丁沟,各隔一座大山,峰巅两乡地畔相连,除了那些陡峭得鸟不站的崖坡蓼洼,山体基本都被开垦成大小不等的地块,向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有力地证实着先人向天讨饭,“薄田出大地”的传统思想。这些年,年轻人的观念发生剧大的改变,认为种地不如打工,早春的冰棱子尚未消融就往外面的世界奔去,家里留些不中用的老人婆娘,只能望山而兴叹,有很多土地又撂荒了。所幸前些年国家号召退耕还林,山坡地多栽种了杏树沙棘,间带了苜蓿,虽然成活率低,但国家的钱粮补贴依然年年照领不误。十几年不上山畔地头的农民,乍一抬首,发现那山天连接处竟也神奇地泛起大片绿油油的希望出来,不由感叹了生命的顽强。要知道这是十年九旱的陇中,苦甲天下的会宁,一滴雨,对于吝啬的上苍而言简直比要它屙下金子还难。但那些稚嫩的生命把柔弱的根须插进干成尘土的黄土山梁里,居然坚韧地活了下来,这无疑是给了冷酷的苍天一个充满挖苦的嘲笑。而中川人的精神几乎堪于这生命力旺盛的杏树沙棘苜蓿媲美,他们在干旱得几近绝收的年馑,于川道里开凿出无数口深水井,用小型水泵提灌,养育出一川胜载收获景象的繁荣之色。中川旧称“南峪川”,是会宁境内庄稼最好的乡镇之一,至今尚有“出北门,挂大砭,大小堡子南峪川”的民谣流转世间。在我记忆中的幼儿时代,村外的厉河里常年游走着一股虽不算汹涌但也涓涓不息的清流。河床卵石罗列,随便搬起一块,下面都有一个或数个泉眼。喜好洁净的媳妇女子常在碧波潋滟的清流之畔洗头浣衣,我们一群光屁股碎娃不顾裆间的羞耻,踏着溅水摸河底石缝里的面鱼,赤脚踏在水底圆滑的鹅卵石上,上涌的水流钻过两脚十指八个指缝,荡悠悠的河水在小腿肚子上款款挠动,那种痒酥酥的感觉至今清晰可触。河谷两边麦浪婆娑,柳绿花红,莺飞雀鸣……可那一片好景已然不在,六,七十年代沿川修筑的所有大坝皆装了几于坝堤平齐的淤泥,想要找水也得打井到地下数米。

当初筑坝之时,包括政府以及川人都没有想到今天这么严重的后果,甚至喜滋滋兴奋得忘乎所以,为此,我们庄甚至损失了河谷里几十亩的果园。我们的土坝筑成之初的头两年,父亲他们还会游泳到生长在碧波荡漾里的果树上摘果子吃,有水性不好的,就往生产队拖拉机的备用轮胎里打鼓了气,抱在怀里泅渡过去。我们不行,才几岁大点乳臭未干的毛头娃娃,果子馋死也是没办法的。但对于水,我们也有不甘寂寞的喜好,被大人允许可以在坝边的渍泥里扑腾一阵已是喜之不尽。如今河干水枯,突然地就有聪明人异发奇想,抱怨说全怪当初打了这些坝,把水逼着倒流,钻过华岭直奔通渭去了,并言辞凿凿说他们亲眼所见,通渭那边河湾里的水比前些年明显壮大了许多。只有我这个笨人依然顽固地认为,地上水的突然人间蒸发只因地下水的急剧下降。如果遍布满川的深水井不能及时控制,中川这块风水宝地的子民距举川迁徙的日子将不久矣!

所幸的是这满坝的淤泥甚为肥沃,成了生长粮食的理想温床,但有组织地开发利用了的似乎只有我们庄子。这件事若*功论**劳,是我家堂兄三哥的,若论过错,我想他也该承担无悔。消失水迹的大坝干涸已久,庄人开始在坝堤内栽植榆树柳树,私吞瓜分的迹象已显山露水,常此以往,因为霸地掠土而发生纠纷在所难勉。当时,身为村支部书记的三哥与县水利部门做好沟通,开发这片可以生金的处女地。三哥的错随之而来,他的这一举措无疑冲撞到了那些在坝内栽种了很多大树圈占了很大地盘的人的利益,于是骂声载道辱及我们几辈先人,甚至有人要对他动手动脚。但大坝地最终还是做到了合理的布局规划,排洪主干渠周详细致,圈出的土地公平划分到户。

其实,中川最大堤坝就是米峡大坝,那一泓静雅的波光积蓄于华岭脚下,是会宁新八景之一。中川南与通渭华岭接壤,华岭山峰是最巍峨的分界线。中川乡也是全会宁最南端的一个集市就是王家店,座落于华岭向东延伸而出的一道支脉之巅,是个鸡鸣两县三乡闻的所在,地理环境及其复杂。这里曾发生过两起震惊全国的*案惨**。一起是车祸,那天王店正好逢集,人流如蚁,有辆超重的货车失去控制,在设在马路上的集市里横冲直撞而过,所向披靡。事隔多年,我已记得不太明确,当场是死了十一还是十三人,伤者不计其数,惨状目不忍睹。再一起是侯川信用社的主任郭某在天黑不久于门口被杀身亡,奇怪的是凶手并未踏入信用社大院半步,当时郭的女儿就在屋内学习,似乎并非为劫财而来,如果说是仇杀,此人性格温良,民间口碑甚好,没有查出与人结怨。几乎全国有本事的侦查能手都调来了,虎视眈眈的狼狗守把沾染着鲜血的杀猪刀子坐守数月也未得其果,此案距今大概二十余年,成了无头悬案。

我就是在中川这个阴雨连绵的秋日开始了我略显浮夸的讲述。有个朋友笑我说把个穷乡僻壤描绘得诗情画意的,我明白她是善意的玩笑,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但中川也确实不是纯净到没有苍蝇。中川的绿头苍蝇比我见过的其他地方的苍蝇不论躯体还是胃口似乎都大出许多,空气粘潮得扇一巴掌就溅起一片湿漉漉的水雾,可只要哪儿稍有一丝腥味,它们总是不失时机地嗡嗡蜂鸣而至,卖弄般施展自以为好看的舞姿,盘旋头顶挥之不去。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枯坐成了一堆腐肉,以致需要它们不时地飞拢来,落于我的肢体上制造它们一代又一代的子孙。中川的历史大抵也是如此,仅仅是一个繁衍的过程而已,除此而外,寻常得再也难以翻腾出半句新奇。

乱弹中川(散文)

中川,顾名思义有川。川并不宽广,东西两道华家岭支脉夹持,最开阔的地段是王咀村一带,属葫芦的大肚子腰身,横径逾千米开外。依梁堡、高庙村渐次收缩,小肚子腰身当数我们村子高陵地段,横不过六、七百米,却是全乡每年庄稼最好的地方。越乡政府门口中川大集至上中川村米峡水库,黄土高原地带罕有的石山突兀而出,几欲合拢之处,挟一泓碧波荡漾的涟漪,静若处子幽居山隙,风生水起,草木瑟悚,典型不过的葫芦嘴儿。全川纵长五、六十里,依次以上寥寥几家行政村所辖,其他村子皆隐没于大山深处了。

我曾神智迷离,癫狂地认为这片山地形具女性的阴柔之美,一定是天庭哪位仙女误饮了千年不醒的琼浆玉液,醉落凡尘,不顾及羞丑大劈了两腿裸睡。这美人,头枕华岭,满首珠翠,风扫胸乳,霜洒四肢,日月轮回,尘埃覆体,时光如梭,垢生苔蔽,不觅了那份楚楚动人的风雅韵致。看那米峡开口,宛似她的**无异,东西两道嘎然而止的陡峰绝壁如唇,巍峨的大坝横亘唇口,敛一潭汪汪荡荡水波涟涟的生命之泉。唇口两侧又各闪一道夹隙,吐两道修长如腿的山峦,各拐几道罗圈,勾出川道的葫芦样子,皆于古城收势而止,毕显了大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功。

这仙女胸怀辽阔,青春美艳,一身肌肤的皱褶全是因无人清洗而垒叠的俗世尘埃。于是就有了一群群叫做“人”的活物连同蚂蚁蝼虫源源不断自她积淀发酵成熟后的污垢里滋生而出,然后就围着他们的诞生地筑巢做穴,以蔽风雨;继而在四周空旷的山巅野地垦荒下种,以果肚腹;并致力于夫妻间公开化的秘戏以及茅草堆里阴晦的苟合,加陪繁殖生育之能事,终于成就了中川这么一处有脚臭气汗腥味以及尿臊粪酸等各种气息充盈弥漫的山野小乡出来。

沉睡着的仙女的大腿根部各有一道鲜亮的纹身,右腿上就是我前面提到的王家店,是旧西兰公路的必经要塞,那次车祸事故发生后,政府出台了严禁在公路两侧立集设市的条令,可不知甚么原因,王家店的集市依然招摇于马路之上,人潮熙攘,沸沸腾腾热闹不息。所幸西兰公路终因312线国道的畅通而相对冷寂清淡了不少,那种天外横祸的事故也再没有发生过。仙子左腿上也有那么一处声名遐尔的所在,同样紧挨西兰公路之侧,那就是大墩梁了。

公元一九三六年十月,红一、二、四方面军会宁胜利会师,为掩护队伍顺利北渡黄河,红四方面军第五军奉命在华家岭一带阻击穷追不舍的敌三十七军毛炳文部。二十三日,红五军撤止大墩梁,有看羊的老汉半夜听见*长首**看地图。一个问,这是啥子地方?有个答,大墩!那个略加沉吟,随之说,大墩?!墩就墩逑子下。临时作战指挥部就设在了梁顶一个堡子里,红37团、39团、43团、45团分别把守四门,接连击退了敌人五次强攻。敌军首领眼见步兵进攻不能奏效,便调来了七架飞机空中支援,一番狂轰滥炸。红五军887人遇难,副军长罗南辉被*弹炸**击中,壮烈牺牲。老辈人回忆说,那天红军就是从仙女的大腿面儿上撤下来,光秃秃的山岭上没有树木遮蔽,敌机穷追不舍,时而狂掷*弹炸**,时而机枪扫射,婆娘娃娃哭喊一片,不时与扑近前来的敌步兵展开肉搏,搅做一团。直到梁畔我家现在种着的那块田地附近,一股烟尘卷入丁沟的毛牛川里去了。爷爷那个时候四十多岁,还没有生下我的父亲,一心想抱养个儿子,听说山那边的毛牛川里死了好多红军,有活着的娃娃趴在已死母亲的身上吮咂僵硬的乳头。就疯疯癫癫拉了三爷两人去了,三爷也是没有儿子。回来时两人皆面如土色,满眼窝子的惶恐神色。见没有抱来娃娃,家人详问其故,两人都不言语,见问得急了,只是说声挖苦、孽障……

大墩梁上的红军遗体,被老百姓埋进了堡子里的一口枯井中。一就八六年,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五十周年,在堡子内树起了纪念碑,在枯井上建起了硕大的公墓,大墩梁就成了革命烈士陵园。陵园内苍松翠柏,环境整洁优雅。园外的林带更是青绿悦眼,山鸟啁啾,景色怡人,凉风习习,沁人心脾,顿觉神清气爽。每年的清明时节,都会有不少人前来吊唁英灵,游玩赏景。

但中川,就这窄窄一线,也算得一马平川,曾引诱得山里女子眼珠发绿,拚了命地要往川里找婆家。大概八十年代吧,中川附近山区的村子,大姑娘小女子都满怀深情地传诵着这样一段歌谣:

一干二工三军人,

人民教员也凑合。

万一不行跟个川里人,

宁死不嫁山上人。

如此看来,虽然比不得前面几种端公家饭碗的,但哪怕就是做个川里穷鬼人家的儿子,打光棍的几率也要比出生于山里的富户低许多。话虽这么说,川道里毕竟地少人稠,家境的殷实富足远不及山里人家,而让她们之所以流着哈喇羡慕不已的无非是川道便利的交通以及那时尚没有通进山里的电灯泡。现如今,随着电网的进山,乡村公路改造,这种谣辞再也听不到了。

出了会宁县境,知道中川的人寥寥无几,可在本土,我所接触的其他乡镇的同胞对中川的印象似乎都不太好,说起来满脸的鄙夷,含有一种难以难表的厌恶之情,态度极不友善。的确,难怪被人瞧不起,除了县府所在,中川可能就算全县犯罪率最高的乡镇了,频繁到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让人震惊的案件发生,且颇多匪夷所思莫名其原委的无头迷案。摆个公正的姿态来说,中川颇多狡黠无赖之徒,寻衅滋事群殴斗狠,聚赌成风借酒洒泼,甚至风高月黑,鸡鸣狗盗,或者晴天白日,苟且成奸……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是故,每当他乡民众明目张胆对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理论并辱骂中川人的种种不是时,我总是羞红了脸颊,无言以对。

其实,中川人的性格多具双重两面,时豁达时自私,对自己好的掏心窝子,对自己不好的一口凉水都懒得给,豁达又狭隘,粗暴也细腻,蛮不讲理却爱憎分明,阴郁且欢快,虽有凶残但不失仁慈……我想,他们这种复杂难以理喻的性情大概与这横亘天地的山峦具有直接的关系。大凡是山,皆有阴阳两面,一面怀柔一面居刚,一面怀善一面居恶,而日夜生息出没其间,近朱而赤近墨而黑,大山的气质熏陶了他们这种独特的秉性,加之自然环境恶劣,十年九旱,属阳刚之地,遂致他们脾气暴烈,行为莽闯,郁闷积滞,浮躁不宁,粗鲁如一群无头的苍蝇,除了时而突如其来地冲天吼一声秦腔,向地漫几句花儿,他们极少渲泻胸臆的途径。生存的理念迫使他们时刻关注身边的动静,不放过蛛丝马迹,以伪装的糊涂应对政策,用掩饰的懵懂欺哄同乡,用各种奸诈的手段时刻防备自身的利益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掳掠……

这就是我的中川乡*党**!

乱弹中川(散文)

作文立说,山水人物,那么此篇就该进入人物了。写人物就有了故事,而故事在很多时候就是事故。我前思后想,中川的人物似乎每个都不好写。进入中川人物的故事极有可能导致自己事故的发生,轻者皮开肉绽,重者从此拖一条瘸腿走路,不方便了自己的人生事小,连累了妻子儿女事大。这几天,我一次又一次跑到村口小卖部的磅秤上,麻烦它掂量我的轻重,不断地估摸我的半斤八两。磅秤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不够标准,算了吧。

哎,算就算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中川还是需要一点余音绕绕梁吧?我又思前想后,那咱就不写人物,只讲故事。反正现时社会什么稀奇古怪的歪理都有,我要来个只有故事没有人物也不会大惊小怪吧?

会宁自古崇文,不说明清时期多如牛毛的进士翰林,单看今日“高考状元县”的金牌匾额便可一窥全斑。但中川地域古来尚武,这大概与当年频繁出没的匪盗有着直接的关系。我的外公在清朝晚期用一把铁链枷击溃过前来抢掠的回族歹徒,并把一只晴天白日进犯庄园的恶狼活活打死,从此声名大噪。中川人把这些会点拳脚功夫的人不叫武师,而是笼统地称为拳棒手。在我儿童少年的时代,常见父亲他们三五成群夜半起舞,拳脚棍棒扫乱一地月影,土院尘飞埃蔽。抱着把自己打造成一位文武兼备的将军的梦想,我曾缠着庄里一个赫赫有名的拳棒手勤学苦练过几月时间,终因头脑愚笨无法开窍而被趋逐师门。这些年,乡人的思想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枪炮*弹子**原子能明显已使拳脚功夫大失用武之地,况有一个个走出山外的大学生的确勾人眼红,遂皆致力于把年轻一代培养成高等学府的高材生,半夜三更的棍棒乱影已成久违的风景,然骠悍的民风依旧,动辄出手伤人的事故仍频有发生。有个年轻人在兰州做过几年混混,算得打到省府的厉害角色了,牛皮哄哄轻狂得忘乎所以。回到家乡倒腾个面旦跑出租,不兴别人空车捎人,老实巴结的山民招惹不起,或避或让。一日自县城发中川而来,路上逢一农用三轮,鸣号逾越。三轮避之稍迟,就头探出窗外把三轮司机母亲的*处私**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瞬,冲前面奔至中川街头,正卧于车下检修机器,农用三轮随之而至,尚未停稳,司机就扑下车来,操起摇把一顿狠扁。打到省府的角色稀屎漾了一裆,狂妄气势锐减。

在省府地面蹦达的中川人胜似夏天的蚂蚱,但二、三十岁的年青人鲜有在工程队抱砖拖钢筋者,然他们都混得红光满面似有暴富之态。川人疯传他们就是黑社会,替人讨帐收利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伤的疤痕。传说归传说,但他们的确非同寻常,每当回家都是高档轿车护送,身边陪二三美女,俨然*官高**省亲,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羡煞人的眼球。

黄河之水天上来,依赖于浩巨的人力物力财力的保驾护航,却又倒灌高原,直至县郊鸡儿咀。一时间,城北黄灌区狂妄了得,藐视了南部这些缺雨少水的干渴之乡。但他们何曾想过,就在中川,虽然地下水资源正迅速频临枯竭,但县城人仍然喜欢雇佣了水车往自家水窖里倒腾中川的甜水,美其名曰“中川矿泉水”。中川地下水的分布极为复杂,让祖辈生息于此的川人都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矿泉水一样甘冽的井水不是每一处都能掘得出来,只有高陵行政村不多的几个农庄才有,而且只限于川道居中傍依厉河的所在。靠近东西二山,皆为含氟量甚高的碱水,性极苦烈,足以药死蛤蟆。水泵抽进地里,除了抗碱的苞谷略可适应,其他作物皆于倾刻间枯萎如干柴。

中川的田间地头,每一处都有那么一眼甚至几眼深水井,黑咕隆咚就象向天乞讨的眼睛,日夜洞开着,看上去有种满目疮痍的苍凉。我一个堂叔,大我两岁,夜里背杆土枪出征西山,就为谋那口野物的风味。黑天洞地的,孙大圣的火眼金睛也有点施展不开,土枪就是摆设,挎在肩上只为壮胆。电灯影子里瞥见一只兔子,就靠上去。兔子不想束腿就擒,扭身而逃。堂叔随后追赶,兔子跳下一道埂栏,埂栏下是一片生长茂密的紫苜蓿。堂叔不问青红皂白,跟着兔子刚刚划出还没有消失的弧迹凌空跳出。这一跳却没有落地,轻飘飘就象是堕向了十八层地狱,耳边一片冷风的怪吼,好半天,卟嗵一声,双脚才觉踏得瓷实,土枪把捣在后脊上,两根脆弱的肋条嘎吧一声惨叫,当场报废。忍着剧痛四周摸索,明白是掉进了一口废弃的枯井……

在我的家园,这种黑黢黢阴森森如巨人眼睛般大睁着的黑洞不计其数,随时准备着吞食任何一个思想马虎的生命。几年前,我铲了地里的青玉米杆给奶牛厂卖饲草,儿子跟着我母亲往马路边转已经打成了捆的玉米杆,方便装车。母亲就一回头的时间,跟在屁股后头的孙子不见了,人间蒸发似地连个踪迹也没留下。母亲立即想到了身后那口井,呼叫着扑向井边。其他帮忙转草的人及时拽住了母亲。奶奶在井上吼,孙子在井下脆叫,父亲一步三个脚窝子快速下井。孙子一点事没有。本来是废弃的枯井,一川的残地膜剥下来都往井里抛,井底小山包似地隆起一堆,再加上小家伙身轻,落下去滚进了被水碹开的仆掩子里,从光明骤入黑暗,一时吓得哇哇大叫,只是害我父亲情急之中,紧张得绷破了裤裆。

关于井,我的确有好多故事,曾有一篇小说在省电台播出并发表在《白银文艺》。在这里我还有一篇故事,扼要地说说,以飨我的朋友。

我们的大坝淤地公平分开之后,三哥他们开始谋划在厉河滩里开挖一眼大口井的宏图伟业。我们庄子有位在省城干得略居显要的人物,通过他可以周旋一些资金。庄人初始以为是个神话,背地里风凉话也就说得不少。孰料,未多时日,就有县水利部门的技术人员自动上门服务,实地考察、勘探、设计,庄人这才如梦初醒,相信了所谓大人物的力量,遂积极配合,不用多久便破土动工。挖井运砖,架线安泵,从秋到冬,倒也忙得不亦乐乎,就没累死一层人。

基井建成,功苦是大家的,而管理的人员只需要一人。尽管这差事很是操心费气,要保障水泵的安全运转,要保护水房不致被砸门*锁撬**,要安排村人怎样轮番放水,要解释电费的调解变化,泵出故障半夜也要下到深井里查找毛病,信号不亮刮风下雨也要去变压器下捣“羊干拐”,算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干。但庄人背地里都有一本明细帐,他们都知道农用电费每分钟七分多一点,八分钱不到,而水费却是每小时八毛,即使一小时用电三度,三八两毛四分钱不到,足足有五毛六分钱的长头。长头明摆着就是甜头。甜头就是给即将委以管水重任的“水龙王”报酬。这可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小时五毛六分钱的便宜,那一天就是二六一二二五一十、十一元二再加上四六二四四五二十,两元两角四总共是十三元四角四分。再说泵万一出个什么问题,那还不得大家掏钱来修?十三元四角四分,一天的收入,对一个庄户人家而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不能跟人家城里的大款比么,这可是个既捞钱又不耽搁自家田地里的农活的美差!

于是乎,村人一片躁动,人心浮泛,想什么的都有说什么的都有,可就是不说出自己的所想。我们的庄子那段时日简直象个特务集中营,人都变得鬼鬼祟祟的,各自悬着防范警戒之心。乡政府空硕的大院里每天几乎都有不下十余个自称是来自**村的农民在探头探脑,草帽沿儿皆扣到了鼻梁上,目光透过鼻梁两侧或草帽太过破旧而显露的缝隙看人。咚咚咚地敲开门房驼背老头的屋门,笑容可掬,点首哈腰仿佛已然站在了乡长书记们面前的样子打听乡长书记们的雅舍所在。驼背老头克尽职守,不厌其烦地领着他们不时寻这个乡长找那个书记。幸亏乡政府的乡长书记多,几乎胜于后院里农业示范站所豢养的哈白兔的数目,方不致庄人磕头碰脑,彼此遇上了面红耳赤。其实遇着了也没有什么,他们几乎都预备着一套碰到熟人后足能应对的答辩词。

见庄人大都热情有余,毛遂自荐,要求当此大任,乡政府又变得骡马市场一样热闹,才送走这个又迎来那个,乡常委立即召集紧急会议,定夺此事。会上,由王乡长拍板决定,还是让社长一并兼了此任吧,人面子上都过得去,否则,给了谁还不都是打破头的事。

“其实。”王乡长说,“反正是他们自家受益的事,咱操那个闲心干逑!”

李书记也说:“那就赶紧通知了吧,省得他们天天跑乡政府,门槛都快踏断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庄人虽不服,但只能哑巴吃黄莲,各自忍着苦不说,想现在虽难在场面上直接分庭抗议,可那心里铆足了的劲可不能松懈,等机会一定得把电灌钥匙搞到手,困境将会是短暂的。他们几乎都认为这电灌将来非我莫属,到时候可就当仁不让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所以,在数年之后,终于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闹剧,现在想来仍让人有不寒而悚之感。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在此略过不谈。

大电灌如今已熬完了最后一滴油,以前的风光不再,只能吊个水壶大的小泵救济井口周围的几块薄田,那细流还是有一口没一口的,看得人心急。

但川道里的庄稼还是欢勃勃长着。沿乡路南行,随处可见巨硕的招牌大字显摆着这样那样的示范田,这样那样的项目区,有时会有大红缎面的长条标语横空出世,无非是欢迎这样那样的检查组,以及这样那样的参观团,形式似乎一片大好。但丰收了吗?只有土地知道;高产了吗?只有农民知道……